《野狐禅》栗尾

13、杀死恶龙

　　公主不见了。

　　早上来叫公主起床的女仆第一个发现这件事，公主住的房间在城堡的最北端，推开窗就是万丈悬崖，而现在窗门大开，屋里金银一样不少，唯独不见公主身影。

　　城堡里的侍卫猜测，能悄无声息从峭壁断崖上潜入城堡的，只有传说中会飞的恶龙――公主应当是被恶龙抓走了。

　　消息在城堡里弥漫开来，王后受惊一病不起，国王急忙下令召集勇士杀死恶龙，救回公主。

　　国王的命令传到最偏远的这个村落时，少年正在跟踪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很古怪，穿一件从头遮到脚的黑袍，身上透出浓烈的血腥味和尸体腐败的味道。更可疑的是，她模样看起来很年轻，却认识字，还懂草药。

　　少年记得村里的老牧师曾说过这世界上有一种邪恶的东西，它们会用最可怕的语言教唆人，还会煮草药汤迷惑人心，被它们骗去的人都会被吸干血。遇到年轻漂亮的女性，它们就剥下她的皮囊穿在自己身上……它们叫“巫”。

　　老牧师曾多次带领大家揪出藏匿在人群里的女巫，将那些可怕的怪物烧死，保证村子长久的和平安宁。他是这里最德高望重的人，只是晚年神智突然糊涂起来，常说能听见那些死去的女人的哭声，最后在某天夜晚，他用一根麻绳吊死了自己。

　　村里的人都说，老牧师是自己疯掉了，他是带着神的旨意做事的，做的事怎么会错？况且，受神庇佑的人怎么会经受鬼的骚扰？

　　可少年想，老牧师恐怕是被“巫”蛊惑了才自杀的――不然，他怎么会称那些恶魔为“人”？

　　“出来吧。”少年愣神时，女孩突然向身后喊道。

　　这女巫竟如此厉害，连自己跟踪她都知道？少年吓得不轻，攥紧手中匕首，咬咬牙，现了身。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我帮老奶奶读告示时，就注意到你在附近转悠，后来我帮羊倌治被狼咬伤的小羊，到山坡上找草药时，就确定你一直在跟踪我。”等少年走近了，女孩才发现少年比她还低半个头，女孩皱起眉，“只是……你怎么这么矮啊？”

　　少年像是受到了极大的羞辱，一下子红了脸，明明自己才是握着刀的人，他却有些不知所措：这女巫果然狠毒，会用最刻薄的话诋毁人。

　　“算了算了，就你吧，这样的地方也不好再找人。”女孩摆摆手，背对着少年向前赶路，“快赶路吧，回家太晚也不好，你跟上啊。”

　　这话是什么意思？女巫让他自己跟着她回去，然后等着被杀死？少年大惊失色，虽然时常听人说起女巫，但他此前从未见过，更没想到她们都是用这样直白的手段强迫人上钩的。

　　又或者，女巫也像人一样，性格各不相同，只有这个女巫是这样大大咧咧的？

　　少年想趁机逃跑，去村子里找大人们过来一起杀死这女巫。可看到女孩的身影，少年又止住了逃的念头。

　　女孩身后的黑袍被风吹得飘飘落落，像极了一条悠闲地摆来摆去的龙尾巴，看得少年胸腔里的一颗心也跟着悬起又落下。

　　这大概真的是个笨蛋魔鬼，以为穿一件黑斗篷遮住自己的角和尾巴，别人就当她是普通人了？

　　也许，这是个机会，若他能跟着她摸进“巫”的老巢，救出那些受害的人们，或许他便能受到村民的尊重，成为像老牧师一样的人。

　　少年收起匕首，跟了上去。

　　公主没想到现在的侍卫入选门槛已经这么低，连这种面黄肌瘦，营养不良的小孩子都能被收编。

　　不过当时侍卫长用眼神向她暗示了那个少年，应当是有他的用意吧：或许是看中了那少年普普通通，丢进人堆里都看不出的样貌，暗中保护她不至于太扎眼？

　　这样想来，或许也有几分道理――一个长相不出众的少年，总比那些人高马大，一身腱子肉的侍卫看起来要低调得多。

　　少年在后面跟着不说话，偶有风吹草动，他就极快地拔出腰间匕首，一双鹰一样的眼睛四处扫视。公主在前面走着，很安心，不愧是侍卫队里出来的，虽然还是个少年，却意外地做事很谨慎周全。这叫她心情很不错，又想起了那天晚上逃出城堡时的场景。

　　一切都是那样的不可思议，简直就像童话故事。那晚，她趴在窗前百无聊赖地望着远处的景，正出神时，风吹动身旁的窗帘，让她想到了一个主意。

　　公主把房间里所有的窗帘床单都撕成布条，打上结编成绳子。她顺着布绳往下爬，可连城堡的底都没到，绳子就用完了，看着脚下漆黑一片的深渊，公主闭眼跳了下去。

　　她没有死，悬崖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深，崖底成堆的尸骸碎骨做了她垫身的席子，公主又喜又怕，身上衣服被割破，她只好从尸山里扯过一条还像样的黑袍披在身上，顺着山势慢慢往外走，天亮时就到了这个小村庄。

　　公主想，既然老天真的听到了她的心声，助她逃出来，那在回家之前，她一定要完成自己的心愿：找到悬崖外，那片自己每天都在看的景。

　　公主已经失踪了三天，城堡里人心惶惶，大臣们都猜测公主可能已经被恶龙害死，可谁也不敢将这个想法在国王面前说出，毕竟谁都不想因一句话丢失了性命。

　　有无数的勇士前来，信誓旦旦地承诺只要给自己好剑快马，一定能救回公主，可却没有一个勇士回来。国王孤独地坐在公主的房间里，一声又一声地叹气，他的小女儿从来没有离开家这么久过。

　　只有女仆知道，公主不是被恶龙抓走的，公主是自己跳下去的。

　　她是第一个进公主房间的人，那条挂在窗口的布绳她看得清清楚楚，可绳子不够长，公主一时头脑发热跳下崖也是有可能的。女仆想去找侍卫搜索崖底救公主，可随之赶来的王后却命令她把绳子藏起来，叫她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在侍卫们进来的前一刻，王后抓着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语气颤抖地，眼里噙泪地警告她：“公主在离开城堡以后，只能和王子结亲，幸福美满地活一辈子，她不能死于自杀！”

　　王后之后一病不起。

　　女仆想，王后是撒了谎，良心上过不去才病倒的――除了被王子娶走，就只能一辈子待在城堡里的人，有什么幸福可言？

　　女仆看向椅子上的国王，他现在也只是一个失去了女儿的可怜父亲罢了。

　　女仆将那捆布绳找出来，呈到国王面前，蹲下身望着他，语气真诚：“您知道公主每天晚上都在祈祷能离开城堡吗？她不是被恶龙抓走，也不是跳崖自杀，她只是想要逃离这里，到外面去……这些，您明明身为父亲都应该知道的啊！”

　　公主和少年爬上山顶，山顶是一片花海，四处皆是明晃晃的花，香得人头晕目眩。而在花海尽头是一面断崖，与远处城堡下的嶙峋峭壁遥遥相望。

　　少年想，这女巫便是这样将人带到这里吸干血液，再将尸体推下崖的吧？用鲜花和断崖掩盖她的埋尸地，果然阴险。

　　公主很高兴，她很早之前听女仆讲过，这片花田是还未成“国王”的王子给那时还是“公主”的王后种下的。公主是不被允许出城堡的，王子怕她烦闷，就在她窗外的山顶上种下花海，许诺娶她以后一定带她到这片花海来，亲眼看看这些花儿……王子后来果然如愿娶了公主，甚至在几年后得到了王位，成为了这个国家新的王。她不知道成为王后的母亲有没有来过这山顶，她只知道她从没见过王后出城堡，甚至母亲连房间里仅有的那个窗子都封死了。

　　她是看厌了这景色，才将窗户封死的吗？公主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天从女仆那里听到这个故事起，她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溜出城堡，来亲眼见见这里的风景。

　　公主在花田里畅快地跑，满心欢喜地蹦着跳着，到崖口时，她看见，远远地，一个人从城堡里她房间的窗口被丢了出去，那人像是四肢都被折断，破布娃娃一样在峭壁岩石间跌跌撞撞，无力地坠入崖底，那是女仆。

　　窗边冷眼旁观的人是国王，国王不允许任何人抬头直视他，更不允许有人同他说话时不行跪拜礼――这并非是他一个人不允许，这是王宫里历来的规矩。

　　公主瞪大了眼，忽然间，她想起她可以救她，这悬崖并不很深，老天会帮助她……

　　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公主跳下了崖。

　　侍卫长独自来到偏远的山村，城堡里的兵力大多都被派出去寻找公主，他日夜兼程地来到这个国家最边界的村庄张贴告示，集市口马上因他的告示聚集了大量的人，满目喧闹里，侍卫长忽然注意到了人群中那个身穿黑袍的女人，像是公主！

　　侍卫长正要上前，突然发现人群后方，有一个少年正持着刀恶狠狠地盯着公主，与侍卫长对视后，少年收起刀慢慢退出了闹市口，可紧跟着，人群里的几个青年也莫名其妙地离开了。侍卫长一颗心七上八下地跳，看来公主是被人绑架了，可对方少说四五人，自己却单枪匹马。但对方故意将公主放出来与他见面，看来是只为谋财不为害命，如果现下贸然行动，将对方逼急，反而害了公主……

　　侍卫长强装出一脸镇定的神色，冲离去的公主点了点头：他会暗中跟上，保护她。

　　一切发生在一瞬间，少年根本来不及反应，脑袋里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抓住她，不能让她掉下去，可到崖边时已太晚，只扑了空。少年愣愣地坐在崖边，他想不明白，那女巫是疯了吗？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跳崖？

　　她是知道了他要杀她，知道了自己逃不脱，所以先自行了结了生命？

　　或许，她本就不是女巫，只是个识字且懂草药的普通人？

　　那，是他把她逼死的吗？

　　少年想起集市上的那张告示，他不识字，但清楚地看到告示上画的是一个女人的脸，他原以为那是寻“巫”的，才将注意力放在了与画上的“巫”极相似的女孩身上――当时同行的几个邻村青年也都这样猜测，但若不是呢？

　　少年想起临终前的的老牧师，他发了疯，看到路上一朵野花也会莫名其妙地哭，说自己害死了那些无辜的人。

　　少年想，女孩一路上都没有跟他说话，他本来有机会问问她，为什么认识字，为什么穿着这样的袍子，为什么告示上画的你？可他没问，他只是拿着刀子一步一步将她逼上山顶，眼睁睁看着她跳崖。

　　少年不敢再想。

　　少年站起身，目之所及，皆是烂漫山花，四处茫然。

　　而在下一秒，潜伏在花田里的侍卫长一箭射穿了少年的喉颈，他现在所需要做的，只是将少年的头颅割下，再带回去呈到国王面前领赏。

　　他将绘声绘色地描述他这一路上的历程，告诉国王那罪恶的歹徒是如何残忍地将公主杀害，而他又是如何英勇地与恶霸们搏斗，为公主报仇……不，何止是恶霸，应该是平日里伪装成少年潜于世间的魔龙！说不准他将加官晋爵，飞黄腾达，到时迎娶他国公主，成为新的王！侍卫长用剑斩开面前拦路的花，欣喜若狂地向那具尸体跑去，仿佛已看到辉煌前程朝他招手……

　　少年的血融进地里，死在烂漫的花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