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禅》栗尾

12、杀死丧尸 “你要活下

　　那只丧尸在我们的避难所外游荡了近十天。

　　我们在考虑要不要用枪射杀它。

　　在这样的末日环境下，杀死丧尸是正常人都会做的事，我们有足够的理由清除掉这个潜在威胁。

　　之所以一直犹豫，一是因为我们的子弹不够多了，不能随意浪费。另一方面是因为它虽然经常在附近出现，但始终和避难所保持着十米左右的距离。

　　有时能看见它被夹在一大群丧尸堆里，有时又看到它跟三五个丧尸鬼混在一起，但奇怪的是，每次那些丧尸快要靠近我们避难点，我们都做好了准备殊死一搏时，它们又都莫名其妙地调转方向，往别处去了。

　　更多的时候，那只丧尸只是静静地站在不远处，或是坐着，侧着身，头并不朝向我们，但却把避难地归在它余光一瞥便能看见的范围内。

　　明明是在监视我们的动向，却总是装作在看风景。

　　现在四处荒凉景象，到处都是塌墙破楼败瓦残垣，路面上除了地雷炸出的坑就是腐烂的尸块和断手，附近植物能望见的就只有枯草，能有什么风景这么好看？

　　上了膛的枪瞄准它又放下，队伍里的狙击手揉了揉看酸的眼，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说，它会不会有人类意识啊？”

　　这是极有可能的，丧尸智力不高，但嗅觉灵敏，闻到半点人味便一窝蜂地过来，很少有落脚点能隐藏这么久还不被发现。没人说出口，可大家心里都怀疑，是不是它故意把那些丧尸引走的？

　　它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是把我们当成私有储备粮了，想一只尸独享美食？可我们这次的落脚点是间小超市，里面的食物、水撑半个月还是不成问题的。丧尸一天不吃人脑就会发狂，它哪儿来的精力跟我们这样耗？

　　还是它曾是这家超市的主人，因为生前的行为习惯导致它总在附近徘徊，不肯离去？

　　可它不会解答我们的疑惑，它从来不靠近这里，甚至根本不和我们有目光接触――我们来这里第一天看到它时就立下规矩，只要它跟我们有任何正面的眼神交流，就立刻射杀。

　　它没有，十天都没有，这让我们很泄气，泄气里还有点不甘心。丧尸是闻到血味就会发狂的低等动物，没有思维能力，更没有什么好坏之分。就算它把我们当储备粮，可这世界上会有这么聪明的丧尸吗？

　　于是我们就这样天天举着枪口和它耗着，耗的时间久了，人类的道德感就开始作祟，好像平时习以为常的“见到丧尸就杀”的生存法则，变成了不对的事。

　　当我们在人类的道德感和理智线上挣扎时，我们消失了近半个月的队友找过来了。

　　他们两个是在上次逃难时意外走散的，如今好不容易重聚，我们本应当赶紧将他们迎进来。

　　可我们不敢。

　　门外，那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到店门口前，催促我们开门。可透过超市偌大的玻璃门，能很清楚地看到他们一人中一条腿已经腐烂，另一人身上没看见明显的伤，但脸色已经变得和丧尸一样惨白。

　　“开门啊！”外面两人叫嚷着，在看懂我们脸上的犹豫后，眼里的神色由震惊转至绝望：“你们这群垃圾！知不知道我们俩怎么死里逃生的！我们辛辛苦苦找到这里，你们连门都不开？开门啊！他血都快流干了，我们是人啊，我们不想当丧尸……”

　　说到最后，一人捂着脸痛哭起来，另一人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颗手雷：“早猜到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不是东西，我藏了最后一颗雷没用。你们不开门，我就把门炸开，横竖大家都是死！”

　　他的手高高扬起，手指勾住手雷的拉环，眼睛死死盯着门里的每一个人。我们这边也上了枪，双方就这样僵持着，最后他先放弃了――以突然异变为丧尸的方式放弃。

　　亲眼看到这一过程后我们这才知道，人变成丧尸所需要的时间竟然这么短。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眼里生出浑浊的白翳，断掉的腿支撑不住身体，迫使他倒在地上，他嘴角流出涎水，脸茫然地朝四处转了转，最终锁定了超市，以怪异的姿态向我们爬来。

　　他的同伴惊恐万分，抛下他往外逃去，可跑了没两步，也抽搐地倒在地上，如他一般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成了怪物。

　　我们没有办法，两枪射杀了他们。

　　毕竟曾是朝夕相处的同伴，看见他们倒在门前，大家心情都很沉重，加上小超市里的物资已被消耗殆尽，有人提议出去寻找下一个避难所，我们都同意了，默默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就在这时，那个从不靠近我们藏身地的丧尸走过来了。

　　狙击手立刻警觉地竖起枪，那丧尸像是为了让我们安心，动作小心翼翼地，故意走得很慢。它依旧没有看我们，只是走到我们死去同伴的身边，弯腰将他们的尸体拖走。

　　它这是在做什么，是要吃了他们充饥吗？可丧尸不是只吃活人吗？更叫人想不通的是，丧尸吃人不都是像恶狼扑食一样上去就啃吗？哪只丧尸会把尸体拖到隐匿的地方去吃，生怕被人看见？

　　就好像，一个有道德廉耻心的人一样。

　　一个小时后，它回来了，依旧坐在不远处，但这次是直直面对着超市，目光没有回避。

　　它像是知道我们要离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并不很怕它，反而明目张胆地在它面前打开超市门，转移队伍。

　　意料之中的，它依旧没有动。出门的那一瞬间，我不知道是冥冥中的指引，还是一时的头脑发热，竟向它走了过去。

　　“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它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我走过来，眼神里有惊讶。

　　那是丧尸不会有的情绪，我确定了它能听懂我的话，走得离它更近了些。

　　它原来应该是个很爱美、爱整洁的女人，耳朵上精致的银制耳钉还没有掉，身上的衣服也是完好的，深色的格子衫看不太出来她吃人时溅上的肉沫和血渍。她带着棒球帽，黑色长发用皮筋绑在脑后，应当是生前绑的――这很好，使得它的脸现在看起来依旧很干净，很像个人。

　　“你可以说话吗？”

　　在走到离她两米远的地方，我蹲下身。帽檐下，她的一只眼睛已生出白翳，但另一只还很清亮，那只清亮的眼睛望向我，只片刻，眼里多了一层黯淡的底色。她摇了摇头，缓缓仰起脖颈，那里有一个洞，血痂糊住伤口，像是弹孔。

　　活人身上留下的弹孔不会这么小，我猜她是死后被人拿枪又杀过一次……她是死后又接触过人？所以她这些天才离我们的藏身地这么远吗，是因为有了前车之鉴？

　　“我那两个同伴，是被你吃了吗？”

　　她犹豫了一阵儿，点了一下头，承认得很坦荡，目光却瞥向别处，不敢看我。

　　之前的猜测都被证实了，她确实是一只有思考能力，甚至还有点人类所谓“廉耻心”的丧尸。她不吃活人，只吃变成丧尸的尸体――只是这点对于丧尸族群来说，恐怕不会觉得她有廉耻心。

　　“所以这些天你是一直在帮我们引开那些家伙吗？谢谢。”我想了想，对她说道，“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走？”

　　我身后纷乱的脚步声骤然停下，她也听见了，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我猜她看见了我身后无数支瞄准她的枪管，她一时间怔住了，过了很久，摇了下头。

　　她伸出手，此前我说话时她只是点头摇头，并未有过这么大的动作，我身后的人们又警惕起来，一阵利落的枪上膛声响起。她的手僵在半空，不太敢动，眼睛里闪出些惊恐和慌乱，还有些复杂难言的神色。最终，她手指有些颤抖地，指向自己那只浑浊的眼。

　　她手臂上有些细小的伤口，虽还不至于腐烂，但那些伤口已经发黑，不会再愈合。我猜她是想告诉我，她的一只眼已经坏掉了，她还是会变成丧尸，只是以极慢的速度变成丧尸。

　　我清醒过来，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实在切妥当，没有顾及到队员们的感受，哪有人逃难的队伍里会带着一只丧尸呢？

　　我也只是个普通人，自顾不暇，我只能离开，回到我的队伍里去。

　　走之前，我有些说不出的难受，于心不忍，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你要活下来，重新成为人。”

　　我没有别的办法，这是我一个亡命途中的人，对她这样一个半个身子陷在淤泥里挣扎的人，唯一能给她的一点祝福。

　　她听懂了，冲我微微低头颔首，以一个人类的礼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