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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十九】洙泗 ...

  •   齐殊离开那日,天气甚好。
      她踏上竹筏,最后回头看了看武夷精舍,好像看到了朱熹,又好像没看到。
      反正也没什么要紧了。
      没有了朱熹的牵累,齐殊决定放飞自我。毕竟穿越一次不容易,她本对这个时代没什么归属感,那就,想做什么就做吧。于是,齐殊一路北上,正式开启了新地图。
      途径江西境内,齐殊还想着会不会遇到陆九渊等人,不巧的是,陆九渊在国都任职,他那些弟子水平有限得很,一番交流下来,齐殊觉得甚是无聊。她也想过去岳麓书院溜达一圈,不过没有张栻的湖湘学派更没意思,于是继续北上,直接去了临安。
      这会儿是乾淳十年,距离宋孝宗退位还有好几年,不提那些自然灾害,中原大地也算得上是太平无事。又或许还是有些女主光环,齐殊见到了一些历史上有名的人物,甚至有机会直接干预之后历史的发展。
      不过齐殊对此并没有什么兴趣,一来是懒,二来她也是人间清醒,即使真的作出改变,那也不过是开启平行空间罢了。想干涉历史的进程,改变那些人本来的命运,做什么梦呢?顶多改变下自己罢了。
      她看着眼前的韩侂胄,这么对自己说。
      齐殊无意间救了韩侂胄,这位庆元党禁的始作俑者,他设立伪学逆党名录,疯狂迫害理学家们,更欲强加给朱熹以伪道学之名。
      齐殊手中的剑,并非不能杀人,但是,说她迂腐也好,说妇人之仁也罢,她下不去手。孟子说过:“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也。”所以,即使有那么一瞬间,齐殊疯狂地想直接把他送走,但她还是没有出手。
      “我也不需你报恩。你若真要谢我,只需应我两桩事情,”齐殊一字一顿道:“一是,若你有朝一日身居高位,无论作何抉择,切记三思而行。二来,不论何时,希望你不要伤害,一个叫朱熹的人。”
      嘱咐完了齐殊有些后悔,开禧北伐与己何干?何况,即使在庆元党禁中,朱熹也算善终了,倒霉的明明是蔡元定嘛!
      算了,反正蔡元定对自己也不咋样,管他去死呢?
      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罢了。齐殊冷漠地想。

      临安的日常还是很愉快的,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嘛,别问她的小钱钱都是哪里来的,问就是女主光环。
      值得一提的是,齐殊结识了大宋第一文艺青年姜夔,两人相谈甚欢,齐殊索性与他结邻而居,每日听他弹琴谱曲,也是逍遥自在得紧,有时还会拿后世的曲目和乐理和他切磋,偶尔再当个文抄公,骗取大才子几分仰慕,满足一下自己那无聊的虚荣心。
      相处中,齐殊倒是找回了几分往日的林下风致,兴致来了还会引吭高歌——她才不要浅斟低唱呢,她又不是歌女小红!
      当然,小红还是很可爱的,水灵灵的小姑娘谁不爱?何况这会儿齐殊日常已换做女子装扮,有时还需要她来帮忙挽个发髻化个妆什么的。
      前世齐殊最爱的词人便是姜夔了,这会儿见着真人,她以为自己会对姜夔这样有风骨的才子动心。
      然而并没有。
      她的内心仿佛雪后世界,漫天遍地,也只是一片晶莹纯白。
      又是一年冬日,临安初雪后,天地间入眼处俱是一片白茫茫。姜夔早已将齐殊视作知己了,便邀请齐殊去西湖边上小孤山处赏梅。
      风雪已住,两人信步在山间走着,至一处亭台歇脚。姜夔看着山间梅花:“我素喜红梅,只是今日所见,绿梅也煞是可人。”
      齐殊微微展颜:“尧章先生玉骨冰心,《暗香》《疏影》之作,冠绝当世,当算得梅花的知音。”
      姜夔温和一笑:“姑娘谬赞。只是知音之言却是不敢当,这梅花品种繁多,夔还未尽识得,更不知缘何有这许多种类。”
      齐殊不假思索地应道:“一物有一物之理,你只管去格物穷理便知……”话一出口,她忽地顿住,灵魂深处仿佛被重重敲击,目光中也闪过惊涛骇浪。
      姜夔闻言颔首:“这话有理,我好似是听过,不知姑娘是从何处听来?”
      齐殊目光转为平静:“我不记得了。”
      不期然地,她又想到了那句歌词:“多年以后,重新提起,我已经忘了你,也忘了我自己,忘了我和你……”
      忘了……么?
      这两年来,齐殊刻意远离理学那些人事,可是对于其它事情,她也很难真正提起什么兴趣了。
      次日清晨,齐殊揽镜自照,惊愕地发现,自己的面容与往日没什么不同,但是头发却几乎全白了。
      齐殊怔怔出神,不知不觉间,铜镜摔落在地。

      开春后,齐殊换回男装,去衢州拜会过孔氏家主,然后混入当年使团之中,跨过淮河,前往金国。
      同使团中人告别,齐殊独自一人来到曲阜。
      一路所见,田野间农人来去如织,春耕正忙。
      战火硝烟已经远去,齐殊原本以为会见到流离失所的百姓,甚至“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这样的惨淡情景,可或许正是因为不抱期望,眼前所见反而让她惊喜——只要不是“聚万落千村狐兔”便好!田间炊烟袅袅,齐殊心情轻松,倒也有兴致闲庭信步了,仔细观赏着此地的春景。
      这“大定明昌之治”果然名不虚传,国家安定,百姓安居,在南北分治的时空下着实不易。相比乾道年间范成大出使时留下的纪行诗而言,如今的民众生活已经好很多了。
      齐殊前世便不曾在春天来访过齐鲁大地,而洙泗之间的春天,与武夷是决然不同的景象。
      只可惜,那个写下“胜日寻芳泗水滨”诗句的人,终其一生,也不曾真正看过这里的春景。
      更可惜的是,蒙古崛起在即,中原太平不了几年了。
      走着走着,齐殊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甚至变得有些苍白。
      她终于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了。
      一路走来,她不曾见过一所书院,不曾听见一丝弦歌之声!
      那些时日在武夷山间,融入骨血的经典诵读之声,在这北方中国的广袤土地上,齐殊几乎不曾听到。
      战乱之后,日常生活的重建也许很容易,可在文明冲突的背景之下,原有文明的重建,太艰难了。
      可是,如果百姓只知生存,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虽不至近于禽兽,可这……当真还有生活质量可言么?
      可是,这是曲阜啊!

      衍圣公府会客厅中,孔氏北宗本代家主孔文仲看罢南国来的信笺,微眯着眼打量眼前书生装扮的齐殊,徐徐开口:“齐先生远道而来,老朽十分荣幸。家兄在信中所言,先生于经学颇有见地,不知先生来我府上,有何见教啊?”
      齐殊还礼后落座,淡定开口:“晚生此来有两桩心愿,一是襄助贵府重建洙泗书院,以《四书》教导后生;二来么,浸淫孔孟之道多年,学生想亲自拜祭一回孔圣。”
      孔文仲微微皱眉:“祭孔之事倒也不难,只是前一桩么,这书院,老朽不是不想重建,只是前些年战乱频仍,孔府的藏书楼都已毁损,如今已无多少藏书了;而近些年子弟不成器,还要应付上官……也没有精力重建书院。”
      齐殊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她嗓音微哑:“怎么,这藏书楼?!所以,孔府数百年的藏书,尽都毁于兵燹了么?”
      孔家人点头,沉默不语。
      齐殊双拳紧握,深深呼吸,却蓦地想到,宋国这些年毁誉战火的书院也不在少数,可是朱熹一生兴建、重建的书院有数十所,一路走来,何尝不是险阻重重,但那些理由借口又何尝真正阻挡他的脚步?思及此处,齐殊只觉得自己底气又足了些,再抬眼时目光灼灼:“当年大宋四大书院,靖康国变后,几乎尽皆废弃,实在令人痛心。好教诸位知晓,如今的宋国,岳麓书院与白鹿洞书院已然重建,石鼓书院也在复建之中,可见《大学》所言的‘一人兴邦’,是儒者之大有可为处!即使这片土地被女真人统治,可金国莫非无儒了不成,当今葛王也是爱好文教的,诸位怎可坐视应天书院等等圣贤教化之所,尽成废墟而不思振兴?”
      孔文仲却还是摇摇头道:“这事谈何容易,你不懂。”
      齐殊气笑了:“是,我是不懂,我只知道,诗礼传家的偌大孔家,居然连小小的书院都做不了主。”
      孔文仲沉下脸来:“齐先生,老夫敬你是客,希望先生自重。”
      齐殊收敛笑意:“晚生失礼,也罢,重建书院之事不敢劳烦贵府,但晚生有意以个人名义兴办学校,还请贵府帮忙引荐一二。”
      孔家人面色这才好了些:“此事不难,只是不要以孔府名义便好。方才齐先生似乎提及,有意以《四书》教导学生,不知这四书是哪四种典籍?”
      齐殊这才想起,朱熹《四书集注》出版也没几年,北方人不晓得也在情理之中。于是从随身行囊之中,取出了木盒包装的一函书,双手递上:“孔先生,这是新安朱某元晦所著之《四书章句集注》,先生若有意,可归入藏书楼;若无意,便闲时读来玩罢。”
      孔文仲长叹一声:“世道陵夷,这些年不曾听闻北地有人新出传注之书,想不到,故国倒是有不少坚守圣学者,南国人才真是彬彬之盛啊。”说罢接过书籍,开始翻阅起来。
      看着看着,孔文仲面色逐渐变得凝重:“哦,朱氏之学,是出自程颐程颢一脉么?”
      齐殊闻言,想到此前听闻的一些传言,声音也冷了些:“怎么,孔先生还不曾完整看完一篇注文,便要固守洛蜀党争的门户之见么?”
      孔文仲面色也冷下来:“道不同不相为谋!齐先生请便,慢走不送!”
      齐殊气得简直想要大骂出声,她收好书籍拂袖而去,才出厅门,却正与一位身着素服的小娘子撞在一处。她伸手将人扶住,连声道歉。
      身后,孔文仲带着怒意道:“颜氏!不管你为何忽然来会客厅,可你新寡之身却与外男撞在一处,还有什么名节可言!我劝你回去立刻自裁,否则不仅孔家容不下你,你们颜家闺阁女子的名声都要被你毁了!”
      那小娘子含泪应下,便要转身离去。
      齐殊已经出离愤怒了,她将那颜氏女拉在身侧,怒声斥责:“孔大人!我敬你年长,又是孔圣后裔,这才对你一再忍让,可你竟要如此草菅人命不成?”
      孔文仲冷笑:“姓齐的,你不觉得你管得太宽了么?《礼记》有云:‘门内之治恩掩义,门外之治义断恩!’此处是我孔家老宅,如何处置族人自然由我这家主说了算!”
      齐殊反唇相讥:“好一个诗礼传家的衍圣公府!对族中晚辈便是如此,丝毫见不到怜悯慈爱么?你只说恩掩义,我却不曾在你身上看到丝毫恩义!孔圣仁德遍布四海,却不知他的后人如此不仁!”
      孔文仲怒道:“她不守妇道,我为何不能处置她?你不配代表圣祖立言,更没有资格教训我们孔家人!”
      齐殊压抑着怒气,平静道:“孔家主,你只知妇道,可知人道啊?自己尚且不曾尽了人道,偏还要逼着别人遵守妇道,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孔文仲猛地站起:“任你巧舌如簧也无法改变,她与你这外男有肌肤之亲的事实!我不把她浸猪笼已经算是仁德了,请你速速离去,否则我便报官,将你也抓起来!”
      见到身边虎视眈眈的孔家人,齐殊内心只觉得荒谬可笑,她回过头看向颜氏女,见那小娘子娇娇怯怯满面泪痕,心下不由一软,柔声安慰道:“你不必怕,我不会让他们害了你的。”
      颜氏女却是摇摇头:“妾身失仪在先,本不该拖累先生。何况,”她鼓足勇气看着孔氏族人,目光中隐含恨意:“自亡夫去后,他们便想让我去地下陪伴,便是不遇上先生,他们也容不得我活太久的。”
      齐殊闻言大惊,转身看向孔家人时,眼底一片冰冷:“好,好个孔氏,你们这森严家法,倒是真让我开了眼界!”

      这正是
      剑里风霜染素琴,暗香动处久沉吟。
      何妨百死千难后,收拾人心换道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十九】洙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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