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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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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谁都会去幻想一些禁忌的事情,因为人拥有着以想象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为乐的这种了不起的□□能力。
我已经尽了自己的最大努力企图忽视路两旁黑漆漆的栅栏和绿茵浓密的树木,可它们随风摇摆的蒲柳身姿,彼此之间摩擦的沙沙声,还是义无反顾地钻进我的视网膜和鼓膜,妄想着触动神经形成所谓的视觉和听觉。
我低垂下头,让稀稀疏疏的头发在我的脸庞周围制造出一张网帘,它遮住了我好奇的视线和不断探索的耳朵,这令我好受了些。
标注着四单元的楼层出现了,我一头扎了进去,一刻也不想耽误。
这栋楼是在我上小学的时候盖的,至今已有八年的历史,最底层是停放车辆的地方,中间隔了一堵厚实的墙。说是车辆,其实不过是些自行车、电动车和摩托车之类的,像汽车那样的庞然大物会把它撑坏的。
用墙隔开的通道,在夜里看上去就像两个巨大无比的黑洞,它们张着同样的血盆大口,虎视眈眈地瞧着乖乖送上门来的猎物。我被黑洞吸引着,包围着,向更深处走去。
“哐啷”,伴着一声巨响,我撞上了黑暗中的某一辆车,疼得我龇牙咧嘴,边揉搓着伤处边借惨淡的月色,打量起罪魁祸首来。
是一辆老旧的三轮车,墨绿色的油漆如今也掉得差不多了,其中一个轮胎深深地陷了进去,像是被什么重物挤扁了。有一张艳红色的土板凳用铁链和车身牢牢地拴在一起,无法分离。
这准是那群老东西的,我记起姥姥也有两辆。小时候,我曾尝试着驾驭,可惜失败了,龙头的重量不是我所能掌控的,我一直羡慕妒忌着老年人的平衡能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确实很了不起。
待得有点久了,我往前走了几步,让僵硬的身子放松一下,但我很快发现我不可能做到了——在我的正前方,有一道黑影掠来。我屏住了呼吸,眼睛睁得老大。
“你在这里做什么,宝贝。”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正望着我,带着些许怒气。
“噢,你吓死我了。”原来是虚惊一场。
我放松下来,大口喘着气,粗重的呼吸在一片寂静里显得突兀极了。
她不再理会我,转身为我引路,悄无声息的。
“走吧。”
站在308室的门前,我轻轻敲了敲门。没有任何应答或是赶来开门的声音。我等了一会儿,从包里翻出一串钥匙,摸黑试了好几次,才找着了孔眼。
家里很黑,似乎没有人在。我脱了鞋,把钥匙顺手扔在柜子上,向卧室走去。我没有开灯的习惯。
“燕燕?”我吓了一跳,循着声音望过去,一团黑影。
我打开了客厅的灯,发现妈妈蜷缩在角落,她的脸煞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她选择了最有安全感的姿势,将双腿并拢,两手交叉而握,脑袋深埋在膝盖里。她的目光告诉我,她需要我。
我叹了口气,走过去抱住她,并亲吻她的脸颊。
“怎么?发生什么了?”
“刚刚,”她咽了口口水,犹自不安地说道:“有个男人来敲门,他又锤又打的,把钥匙也弄得哗哗作响,还不断地嘟囔着‘该死,门怎么开不开?喂,快点把门开开,臭婊子!’我知道你爸爸他今天不会回来,我吓坏了,燕燕。”
“一切都过去了,没事的,相信我。”我拍拍她的后背,安慰着。“那么. . . . . .爸爸呢?他去了哪里?”这个称呼让我难以启齿,我很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提到他,可我别无他法。
“出去吃饭了呗,还能哪去?”她看上去无奈极了。
我用手扶住额角,抿抿嘴,同样无奈。
我建议道:“也许你该上床休息一下。”
“噢,是的,我想我应该这样。”她扶着门框慢慢站了起来,向另一个卧室走去。
我目送着她摇摇晃晃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而向我的卧室走去。一道黑影跟上了我。
“呐,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想要对我说什么了吗?”我把双臂环抱在胸前,对着虚空质问。
“你知道你刚刚撞上的那辆车是谁的吗?”她避而不答。
“拜托,我现在和你讨论的不是这个问题,你跟我说这很重要,是你说的。”我对她的问题丝毫不敢兴趣,显得有些烦躁。
“那个等会再讨论,现在我要说的更为重要。你知道你刚刚撞上的那辆车是谁的吗?”她又问了一遍相同的问题。
“不知道。”我不耐烦了。
“听好,那辆车的主人,是姜老太太。”
“我从没听说过一个叫姜老太太的人,你说这个有什么意义?”我猛然醒悟过来“等等,你说的是,姜老太太?”我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若是你询问这个小区里的任何人姜老太太是谁,我想没有人会答不上来。这是近几天才发生的事情,常被当做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天姜老太太骑着三轮车去银行办事,过马路的时候,很寻常地却也很不寻常地被一辆疾驰而过的卡车撞飞了。按照当时在现场的人的说法是血溅三尺,可大家都注意到了残阳般炫目的血,愣是把姜老太太给遗忘了。等到警察赶来的时候,她的身体或者说是尸体,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一度成为传奇事件。
“你的意思是,那辆车——”我惊恐地说不出话来,这真是太糟糕了,如果我撞到的就是她出事时的那辆车——
“是的,就是那辆,我不太清楚为什么那辆车会停在这里,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看到姜老太太了,她就站在三轮车旁,很生气的样子。”
天啊,我震惊极了,嘴巴张大到能塞进一个鸡蛋。
“其实对于她的出现我并不是很惊讶,人死了之后,倘若对生前的某种事物或人无法割舍,她的灵魂就会常常徘徊在周围,直到被黑白无常勾去魂魄。但是,你不该让她生气的,死去的灵魂生气起来是很可怕的,你无法想象她的所作所为,哪怕是一丁点的冒犯,也会成为她怒气的来源。如果得不到很好的处理,她会变成恶灵,失去身为人类的意识和良知,而去残害同类。”
“那她会杀了我的!对吧,容姐姐。”我差点要失声尖叫,她用眼神制止了我。
“不!不!我还不想死!救救我!”我激动地语无伦次,手抱住脑袋,痛苦地哀求着。我无法理解她为什么可以如此平静地向我诉说这样的事情。
“你不会有危险的,我会保护你,更何况,她变成恶灵后,第一个袭击的人是——”她看了我一眼,似乎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
“所以,这也就牵出了我原先想要告诉你的事情。我没打算这么快就将它实施,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听着,宝贝,你必须得离开。”
“去哪?姥姥家?”
“不,宝贝,那太近了,根本不顶什么用。我要你回到古代去,很久以前的今天。”
“就像穿越时空那样吗?那怎么可能?就算你有多不可思议——”
“我可以。”她静静地望着我。即使没有开灯,我所处一片黑暗之中,我仍能感受到,她灼热的目光。
“我会送你去的,尽我所能。宝贝,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的前世吗?你很快就会了解那一切的,并且代替她存活在那个世界。”
“可是——”我犹豫了。
“没有可是,现在,立刻,马上。”她焦虑地望着窗外,那里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不祥的气味袭入我的鼻腔,我浑身哆嗦了一下。
“好了,宝贝,躺下来吧。”我无法阻止她,同样我也相信她,她不会做任何伤害我的事。我依她所言平躺在床上。
我感觉到她冰凉的手掌覆上我的额头,奇异的是,源源不断的热量通过她的手传递到我的全身血液,它让我的眼皮渐渐变沉,我快要睡着了。
“等等,我还可以回来吗?我不要永远呆在那。”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想要挣脱她的手,但没有成功。她的手更为有力地覆在我的额头,我招架不住这股神奇的力量了。就在我陷入这沉沉梦境不可自拔时,我听到她在喃喃低语。
“会回来的,你会回来的,在该回来的时候. . . . . . ”
其实我很想问她另一个问题,可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也没有机会了。
倘若对生前的某种事物或人无法割舍,她的灵魂就会常常徘徊在周围,直到被黑白无常勾去魂魄。那么,现在徘徊在我周围的你,亦是如此吗?
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