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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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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明崖估摸着下面那些人当并非恚法师父所指的客人,但也看不出这些忽然出现的人是怎么回事。
而钟师父尚没来得及躲藏,听那边声音越发嘈杂,小声道“罢了”,随机打了一个响指,响指声擦亮了四周所有的树杈、枯草,一片白蒙蒙的浮光,连烧毁的竹楼废墟都有团光,最终照亮了那些人攀登的路途。
那竟是一队伤兵和几个老弱妇孺。
浮光亮起时,明崖听到他们在惊呼神迹。
而那队兵,纵使如此深夜,依旧高高擎着“永”字旗。明崖久居山中,不知道这“永”是哪家的兵,可钟师父见了后脸上不多见的凝了些严肃的神色。
明崖想先过去看看怎么回事,但钟师父伸手拦了他,并看着他摇了摇头。于是二人便高高地站在上方不动,盯着那群人马,明崖见有个人迅速怕了上来,料想那队兵许是也不懂神仙何意,但觉距离神仙尚远,可又无法悉数加快步伐,又恐怕那上头的神仙消失,便抓紧派了一个先锋官。这人身手很好,真是片刻间便爬到了明崖二人所站跟前坡下,虽灰头土脸神色黯然,仍挺直了背屈一膝跪地低首作揖道“求仙长相助!”
还不等钟师父张口,那先锋官又道:“仙长容禀,我等是大周雩昂将军麾下南豫州南豫营将士,万水一役后,得雩昂将军急令,命我等速至浮山寻真止观众仙长送信。如今进山已逾七日,兵卒损伤过半,只余我等终于得见仙长。带领我等的卫将军计成因伤已高热昏迷四日,还没醒来。”说话的力气用完,他便委顿到只能双膝跪坐,不知回想到何事,手掐着大腿,已然涕泗横流。
先不论这些人进山前已经如何了,只说这云岭山脉无序,野雾山瘴遮天蔽日,昼夜穿行其中不得其法耗人心志,明崖轻轻叹息。
钟垚师父似在思索,听了也不作声,而那跪坐的人已经从哽咽变成了大声哭号。
明崖虽不知道他说的大周和万水一役是怎么回事,但见他受尽苦难之相有些可怜,便想去扶他起来,可那先锋官见明崖脚步靠近,登时浑身一抖!抬起脸来瑟缩了一下。
明崖见状不再上前,转头看向钟师父。
那人跟着明崖的视线看向了钟垚,惊疑不定。
“雩昂将军如何了?”钟师父试探道。
“我们进山前一日截获了一封西定战报,其中说,陛下遭贼子弋景叛军所俘,雩昂将军已率军疾驰前往救援。截获战报时已逾四日有余,至今已逾十一日。”
钟师父听了也不说话,明崖等的着实无奈,还是开口让那人先上来坐,等后面的人一起上来再说。
可那先锋官说请仙长稍候,后毫不犹豫转身颠去队伍行处。
明崖没来得及拦他,看他颠的飞快,是觉得自己尚有余力回去帮助其他伤兵吧。
“他已力竭。”明崖小声道。
钟垚扶了扶肩上的围巾,默默将手揣进了袖筒。
“您知道他所说何事?”
“知道”
“弟子孤陋寡闻,不知他所言何事”,明崖看着浮光掩映间那艰难攀爬的队伍,他开始注意到就这先锋官一来一去也有好一会儿了可那些人马几乎没动地方,还在那个位置攀爬,声音还是那么远。
钟垚抬头看了月亮良久,终于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缓缓低头看向人群处,无声呼出,周围的浮光从小竹楼废墟开始向人群的方向迅速黯淡,那光即将灭到人群所在时,那厢的人陡地哭天抢地哀嚎起来,浮光全灭后,传来那先锋官刺耳的咆哮——“你们为什么不救我们!为什么都到这里了你们却不救我们!!”
又——寂静无声了。
明崖二人在月光下又无声伫立了一会儿。
终于,明崖等到旁边这位有反应了,钟垚师父语速飞快“唔好险,刚才那些是鬼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
明崖缓缓道:“没看出来”。
钟垚道:“虽说不能奈我何,但是他在这附近游荡,可能会害恚法师兄要我们来接的人,还是现在赶回去拿过山符回来接人,难防他害人之心,我们在一起更安全,一道回去吧。”
说着提袖疾走翻飞上树,饶是明崖淡定,也觉得很摸不着头脑。何时见过这位在哪方面落过下乘,总是唯我最强论,刚才见了那请神的血腥场面尚未如何呢,这就被自己一口气吹跑了的鬼扰到要连夜离开吗?
何至于此。
“磨蹭什么。”钟垚师父在树头催。
钟师父这路越赶越急,三步并两步疾速在树端点足尖跳跃飞奔起来。
明崖觉得刚才那个鬼说的话和钟垚都有点奇怪,他在山中这许久,从不曾听说什么军队在山中迷失数十人丧命的事情,更不知道山中还有这种厉鬼游荡,而钟垚又在慌什么,要这么快回真止观。只是,由于钟垚师父和他说话总是有一些试探,使明崖不得不警惕,但明崖也自认自己除了身形确实过于高大、能力优异突出之外,没有其他漏了马脚的地方,因此仍继续扮演真止观大师兄的角色,绝不说多余的话,最终搞得自己什么都不好打听。
这回没多久,俩人便已在树巅之上轻盈划过,竟在早课之前就回到了真止观。
大风呼号的黑夜里,唯见真止观山门前两盏昏暗的纸灯微弱的光芒,明崖见了稍微有些诧异,这样确实是第一次在这个时间从这个角度看真止观,原来朝阳下熠熠生辉的大门,夜里是这般颓败光景。
钟师父靠近大门一挥手,门栓便滑落,门亦缓缓被推动,风“呼——”地穿门而过,刮的明崖围巾翻飞,沉沉地吱呀声传出好远。
钟师父迅速逃离风口,头也回不动,只道“你先去拿过山符,用过早饭后去玉皇殿前等我。”
终于掩好门,明崖稍定了定掸掸衣衫,想来行崖还未起,等拿了符再去宿处接他一同上早课路线正好,于是径直去了雷祖殿,未留意到远处的救苦殿此时竟灯火通明。
救苦殿中,几个会医术的弟子为行崖胸前的创口犯了难,这剑伤贯穿行崖前胸至后背,按理来说,行崖应该早就血流如注而死,可偏偏现在还有气,那治什么?而若说要上药包扎,这血多得实在令人发麻,几个弟子小心翼翼地用棉布蘸着擦去了粘稠的血液后,为行崖上药包扎的手俱是越来越抖,不时瞟到被丢在一旁的那件令人胆寒的血衣,这戳进去的皮肉还要不要挑出来?
“真是往死里扎的,啧啧。”忽听身后有人道。
“恚法师父,东壁师父。”几个弟子小声道。
“比他上回晒的那几个还惨。”东壁师父说道。
恚法看了一眼便从屏风那头出去了,东壁却又走上前凑近行崖,两手往后一背弓着腰仔细瞧了瞧,似有不解,忽然大声道“诶?恚法,他脸色怎么这么好?”
“你直接给他吵死算了。”恚法师父怒道。
东壁立马直起腰后退两步说“关我什么事?”,绕过屏风,弯腰挪过一个蒲团坐下,抬头看着正襟危坐的恚法问“师兄呢?”
“你问哪个?”
“要杀人这个。”
“不知道。”
“都给人扎成这样了!你不管?”那东壁的嘴角上扬,竟带着讥讽笑意。
“你笑什么?!”一看东壁脸上的表情,恚法怒从心起,嗓音陡升,脸色十分难看。
东壁看着恚法的眼睛也被激怒,再接再厉道“我笑我们……”,话说一半顿住,转头看向殿门外,叹了一声“呵”,转过头对恚法改了口道“笑他可笑。”
几个弟子在屏风这侧手足无措,这明显是不能听下去了,悄悄用眼色示意离开。
刚刚挪动步子,又听那厢恚法说“怎么回事?”
几个弟子以为恚法师父不满他们小动作鬼祟,一时都不敢动。
但其实,是恚法对着还没进殿的来人说的。
殿门外,黎明前的黑暗中,少年模样的钟垚身着长袍,带着一身霜风寒意快步流星跨进门来“老远看见这儿亮着,你们在做什么?”
看到屏风那侧榻上人影,问“有人受伤了啊?人没事儿吧?”
“如此匆忙,你先坐下说话。”东壁推过去一个蒲团。
钟垚顺势坐下又问恚法“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侧过头又小声问东壁“他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先不说他,你怎么回来了?这么快接到人了,要半夜往回赶?”东壁说。
“山中不太安生,回来取点法器傍身。”并讲了昨夜所遇。
“请神?那当时可有异动?”东壁问道。
“没有。但他们应是还要去舍身崖再试,就不知道了。”
说完二人便看向恚法,见他二人齐齐看向自己,恚法便开口解释道“今夜山上没有异常,想必是没有成。但是在云岭请神的人,大抵来者不善,多加小心。”
“嗯。”钟尊往后抻了个懒腰,留意到屏风那侧几个静静站着的弟子,便问“你们杵着干什么,早课已迟了。”
几个人走了出来,就要告退时,一名弟子鞠躬作揖道“各位师父无量寿福,弟子斗胆,请问是什么人在真止观伤了行崖师弟。”
钟垚不知原委,东壁不知后续,而恚法在等慬经师兄的安排,是以三人都没能回答。
那弟子又道“那凶手并不手软,行崖师弟现在还活着,可能只是命大而已。”其余几个弟子,也没有阻拦那名弟子,行崖这事过去半晚了,可看师尊们谈话间毫无捉拿、谴责、处置凶手之意,他们也想问问到底在等什么,正好有人出头,他们凭着一点正义感,乐得留下听听,由其是青师父看起来还是个不稳定的凶手,他们也不想以后莫名其妙被打被杀。
东壁听了,看着弟子们的模样,嘴角又止不住的上扬。
钟垚愣愣的先问“磨叽什么?还要在真止观给你们查案子吗?”
“钟师父您有所不知,”一名弟子赶紧回道。
“先去,方丈会有安排。” 恚法及时发了话。
弟子们离开后,钟垚终于站起来去看看屏风后的人。
“他怎么这样了?”
恚法说“我赶去时,他已经倒在血泊中多时了,那柄剑威力不减当年,我亦费了些周折才将人抱出来。”钟垚不再说话。
恚法又补充道“没看见定涯师兄,但看这弟子这脸色也可知,他还是抵命相救。”
东壁脸上还是无声的笑,嘲讽的笑。
“我已将此事禀报了慬经师兄,师兄尚未回复。”恚法解释完,便起身走了出去,回身望向东方亮起的天际。
屏风那侧的钟垚接上了话“这事,说大也不大,人还活着,说小还不算小,说是重剑出击不为过了,不好解释。”
“你话总结给我听么?”东壁怼道。
“倒不是。”钟垚返回坐在了东壁身旁,“这个解释的事儿不愁,等慬经师兄发话。只是感慨躺着的这个运气也太差了。”
“不是他运气差”东壁轻轻摇了摇头,“根本是定涯师兄已经疯了,可我们还在自欺欺人。”
恚法站在外面看头顶的星辰向西渐次黯淡,对面的苍穹山上映照着一道晨辉,昨日的白霜已消散,风神火光亦已熄灭多时。东壁说话时便想到无论自己说什么他二人都不会有回应,见果然如此,不屑再说什么,起身将蒲团推回原位,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