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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女王与荆棘 ...


  •   飞机平稳落了地,落地那一刻,车轮率先着地,巨大的冲击力使乘客拥有向前倾的惯性。

      魏如初从假寐中醒来。

      他看了旁边闭着眼睛的程清,光线照射在她脸上,毛孔清晰可见。

      一切都好好的样子。

      他摇醒程清:“飞机落地了。”

      程清后知后觉地睁开眼睛,睁开那一瞬间,阳光穿射而过,眼眸变为浅棕色,卷曲的头发微微泛着毛躁,微小的粒子在阳光中起舞翻飞。

      “到了?”她一副还没完全睡醒的样子,想是刚才着实哭累了。

      “嗯。”

      冬日的午后滋生着暖阳,他们一刻也没耽搁,去了高婶儿说的那家医院。

      医院老旧,排水沟里哗啦啦排着污水,即使是冬季,苔藓类蕨类植物依附着斜坡边的那一点土依然生长猖獗。

      魏如初给他外婆找的那家疗养院都比这个好,他简直不敢相信程清的父亲竟然就在这里面住院。

      “就是这儿?”走得有些热了,他又提溜着行李,于是把大衣微微敞开,手里拿着刚取下来的围巾。

      程清低着头注意脚下的横肆的污水,无奈地说:“他自己愿意住这儿的。”

      末了,过一会儿,她走在上坡上,正累的时候,陡然笑道:“这医院很差劲对不对?”

      脸上的笑容配上她苍白的脸色说不上十分好看。笑容本身是纯真的,却在嘴角处看见一丝牵强。

      “我妈就是在这儿去世的。”

      她指着这个坡,“这样的坡道,离我家有很多很多,那时候我上完课,就背我妈妈来做化疗。”

      很累很累,程清现在空着手走都觉得累,不知道那么小年纪的她背着母亲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转而却又想到,累点有什么呢?起码妈妈还在。现在妈妈都被她搞不见了。

      想想,不知道这人生是渐渐走好了,还是慢慢变糟糕了。

      程父等在医院门口,内里穿着条纹病号服,稀烂的一件,外面披着一件袄子。

      手上似乎刚输完液,手背上贴了个小小的白色纱布包裹着留置针。

      “爸,你怎么在这儿?”

      程父似乎是早早已经看见了她,比起程清的惊讶,他只是张着嘴“啊”了一声。

      “我以为你一个人来的,医院里和以前不一样了,我怕你找不着。”

      他瞥眼看了一下魏如初,问道:“这是谁啊?”

      程清一下子没了底气,小声地说:“我对象。”

      “哦。”程父反而没多大反应,扬了一下手,“走吧。”

      这倒是挺出乎程清的意料,按她的设想,程父不拿着茶水杯把他的嘴唇说裂,不把声音吼到太阳穴突突突的响,不把程清以前忤逆他的事拉出来鞭尸一顿,就根本不是他。

      从小到大,可能是被程父打压习惯了。

      许久未见,父亲只要没对她人生上的事指指点点一下,她还感觉到一丝不自在。

      感觉哪里怪怪的。

      程清跟在父亲后面默默走着,盯着他脚上磨得锃亮发黄的旧皮鞋后跟看。

      父亲还是消瘦的模样,黑黢黢的,皱纹密布。他背着手,老学究的样子,似乎还是不见笑。

      到了病房里,程清发现高婶儿也在。她不知道他二人是什么时候开始来往的,但现在这件事也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

      “爸,你和我们回我那儿去,我给你找家好点的医院看看。”

      “不去。”程父回答得斩钉截铁,掀开了一截被子,坐在病床上。

      面对着窗子,他的背影被压得很小、很低。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

      高婶儿知道他们父女俩的性子,怕再说下去,他又把程清给呛走了。

      连忙把程清往外推,“清清,你跟我走,我们一起去买点东西。”

      程清没办法,只好把包放了,跟她去了外面。魏如初留在了病房里。

      “清清,你爸他每年冬天都咳嗽,今年不知道为什么从秋天就开始了。”

      “那怎么到现在才来看病。”

      程清和高婶儿走在医院小花园内的小径上,花园里本身就没两棵树,现而今叶子掉得差不多,显得分外萧瑟。

      深冬季节了。

      “说他说不听啊。你是他闺女,你知道他脾气的,这也是前段时间咳不住了,才来的。”

      程清听着高婶儿的话,裹了裹大衣,迎来一阵寒,打了一个寒颤。

      “现在医生怎么说?”

      “就是建议住院。他们管这叫老慢支。我也不太懂这些,这不,急哄哄的,把你们全给叫回来了。”

      老慢支,程父一直有的病,每年秋冬都容易犯病。

      他又不喜欢吃药,崇尚偏方,病情到现在也没控制下来。程清一直都知道,但又拿他没有办法。

      “您那么急的把我叫回来,我以为我爸出什么事儿了呢。”程清裹着大衣,没来由地笑道。

      高婶儿也笑着,她笑时,皱纹愈显,“他也很想你啊。别看他嘴硬,这些我都知道......”

      “婶儿,我是你看着长大的,我们两家又离得近,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程清不笑时,很像罗马时期的天使雕像,薄薄的唇,裸露着一丝矜持和疏离。

      高婶儿笑得愈发不好意思了,抓了抓头发,扯了扯衣角,“我和你父亲的事儿呢,是前段时间才成的,但还每个正式的结果。我这不想着,等你来点个头嘛,你是他女儿,肯定要知道的啊。”

      “嗯,我没意见。”程清话说得利落明白,几乎是立刻就给出了答案。

      很难不让人想到,这是她预先想好的答案。

      高婶儿浑浊的眼神有些恍惚地看着她,有些震惊,不过她很快叹了口气,淡然了下来。

      “你可能会觉得,我们这把年纪了,还要搭个伴,有些可笑。但是,人一老了啊,孤孤单单一个人,真的特别孤独。我孤独了一辈子,也很想有个可以停靠的地方。”

      程清“嗯”了一声,笑着说:“我懂。”

      二人回到房间里时,程父还是坐在病床上,魏如初拖了个板凳坐到了病床旁,很自然地在给程父削苹果。

      看得程清都一怔。

      相处得这么和谐?

      高婶儿碰了碰程清胳膊,“干嘛站门口,还不进去?”

      “哦,哦。”程清回到了病床前,把从医院小卖部买来的东西放在了床头柜。

      魏如初见她来了说道:“刚才主治医师来查了一次房,他说这是一种慢性病,控制就好了,没有什么大问题。”

      “嗯,刚刚婶子给我讲了。”

      程清正在解塑料袋的口袋,散在肩头的头发卷曲着散落下来,遮住她一半光线,使她更不好解了,魏如初见状,空出一只手出来,替她把头发拦了上去。

      “爸,我帮你把粥给热热,等会儿吃了吧,你不是就喜欢这个味道嘛。”程清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八宝粥检查着生产日期。

      程父却突然放话,“你们什么时候走?”

      “啊?”程清得了一惊,和魏如初对视了一眼,“等你出院。”

      “年轻人要忙自己的工作,以事业为重,你要是忙的话就先回去,反正人你也看见了,好好的在这儿坐着。”

      程清叹了一口气:“我才回来,你又要赶我走啊。”

      被程父赶了很多次,程清已经疲倦了,她开始条件反射。

      程父的手放在膝盖上,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像是责怪,“没是赶你走的意思,我是听小魏说,你一天在外面很累,我不是怕你这样来回跑更累吗?”

      程清扯开遮光帘,扭头说道:“你不觉得,我跟你沟通着,更累吗?”

      程父没话说了,沉默片刻,一抬手:“管你的。”随后扯了被子盖在身上一头倒在枕头上睡觉。

      高婶儿很勤快,老一辈人就喜欢干净,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的,让程清住了进去落脚。

      程清觉得多不好意思的,“您这都一把年纪了,还来照顾我爸,跑上跑下的,太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高婶儿趁在一个无人的角落,欣喜地和她说,“你爸带我领了结婚证。”

      “你知道的,我们这一辈,搭个伴的事儿,谁想到,你爸还带我去领了结婚证。红红的,多好看。”高婶儿笑着。

      “活了多少年了,没有这么喜庆的时候,但说出去又不好意思,就只有跟你说了。”

      “没事。”程清拉了拉她的手,“以前您就像妈一样照顾我,现在不过是换个称呼的事情。”

      “唉”,高婶儿忽然叹道,“你知道我托媒人去给你爸说过亲吧,那时候心高气傲,心想着,我这条件也不差啊,你爸总归要答应的吧。”

      “可你爸就不,你说气人不?我在外面头都快抬不起来了。可之后,你爸又提着一溜肉到我家来给我道歉,说是看你还小,他不忍心这样,让我另外寻个好人家。”

      “我当时心里虽然说很气吧,但他这么一说,我就又没办法再气了,也不想找别人了。”

      “丫头!”高婶儿摇了摇程清,“你想啥呢?”

      程清回过魂来,捋了捋溜到耳前的刘海,把它们归置到耳后,笑道:“没想什么。”

      高婶儿又说道:“估计也是因为你现在嫁人了,这个老头子才松口。你没安顿好,他不放心,”

      “我知道。”

      程清眼睛红红的,她搓了搓眼角,背过身去整理行李物品去了。

      高婶儿拿着抹布出去了,过一会儿,在屋外说她去医院了,给老头子带点吃的。

      程清在屋内闷闷地“嗯”了一声。

      魏如初去镇子上的超市买完毛巾回来,看见程清猫在一个小角落里哭。

      那是她屋子的一个小角落,旧报纸纷纷翘起一个又一个的角,是她青春时期的避难所,是她一直以来的发泄地。

      “你干什么了?”魏如初踏进这块领地,把她搂在怀里抱着,轻拍着背。

      程清抽泣着说:“我爸一直都那么为我考虑,可为什么我那么的不孝顺啊?我总是这样......”

      她哭得很丑,像会流眼泪的大眼金鱼。

      影后的演技都是无可挑剔的,她的哭戏在镜头前讲究唯美,从未失手过。

      然而,魏如初现在只想跟她一起哭。似乎是有朵云飘了过来,落在他们头上,在下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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