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故事》河豚鱼

4、恋爱纪实 乏味到不想

　　中大的实验室里，两个身穿白大褂的女孩儿正在闷头做实验。半晌，坐在电脑前面的柳子蕊记录完数据，起身洗手，拿了一瓶水，递给了还在观测反应的师姐虞小雪。

　　“师姐，最近是有什么事儿吗？我觉得你比以前话还少了。”

　　虞小雪没抬头，只闷闷地回了一句：“没啥，实验老不出结果，有点着急。”

　　这是实话，但让她烦恼的并不止实验--自己暗恋已久的师兄林正有女朋友了。原本以为，两人性格相近，相处地也好，隐隐有种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感觉，再假以时日，一定能走到一起，结果到头来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罢了。

　　“或许这就是缘分没到吧。”

　　虞小雪趁喝水的空档，简短地回顾了一下自己和林正的过往，在心里默默下了结论。

　　“师姐，你明天下班后有空吗？”

　　柳子蕊看虞小雪还在放空，小心地问了一句，不过她这个学术狂人能有什么事？不是泡在实验室里，就是回家看书了。

　　“重新梳理一下实验数据，boss说这些数据作为论据的相关性太差了，我也这么觉得。”

　　虞小雪果然没发现对方的意图，老实地回了一句。

　　“那个，既然如此，能不能帮我去开个洽谈会？也不要发言，就是给老板壮壮声势，让人家看看我们的实力。”

　　柳子蕊虽然叫虞小雪师姐，但她们并不是同一个导师在带，只不过后者作为博士实验资源较多，时不时要带一下同系的研究生们做实验而已。巧不巧的是，前者的导师名声大，手上项目多，经常有企业找上门来合作。明天过来的这家企业估计自身科研分析能力不够，想要过来探探中大的底，看看能不能搞个外委。

　　“刘导那么严，你敢不去？”

　　虞小雪自身倒没问题，基本有求必应，只不过对柳子蕊的大胆做法有点惊讶，毕竟现在的导师都是老板，得罪不得。

　　“我又不是没好好上课，又不是没好好做实验，偶尔逃个会，不值得他生气卡我。”

　　柳子蕊不像虞小雪一般热爱学术，早打算毕业之后去工作，而明天恰好有个重要的面试，她怎么能缺席？如此含混说辞，不过掩人耳目，不想太早透露自己的想法而已。

　　虞小雪也是聪明人，点到为止，爽快地答应了。

　　第二天下午，虞小雪如约到了会议室，发现柳子蕊的同门早就到了，正围着刘导说话。虽说自己是凑数的，可也不能失了礼，简单打个招呼，便找位子坐下了。

　　不一会儿，对方就来了，是两个青年男士，看上去比在做的研究生、博士们大不了多少。

　　“刘导您好，我就是高明，天瑞新材料公司的技术总监。”

　　“顾琛，高总监的朋友，也是咱中大的校友。”

　　众人会心一笑，已明白这就是中间的牵线人，于是凑着热闹又夸了中大一通。

　　接下来，双方倒是很快进入了正题。不过是天瑞的分析能力有限，想借刘导这边的资源。可是，刘导这边的化验分析设备也不是最新的，如果接了那么大的样本，能忙的过来吗？

　　虞小雪突然明白刘导为什么找这么多人来开会了。无他，就是希望有人能主动接下这份工作，辛苦自己，成就大家。

　　果然，没有一个表态的。

　　“这分析量太大，我们恐怕忙不过来。”刘导微笑着回了一句。

　　“确实，但贵校人才济济，比我们能力强多了。而且，我们老总也说，价钱方面一定不会吝啬，肯定比市场普通价要高。”高总监倒不打哈哈，直接打出了价格牌。

　　“赵晗，你看呢？”刘导把矛头转向了自己的学生。

　　这赵晗是他的大弟子，会前早就知道这事儿了，也明白导师既想要钱，又嫌工作量大，不好分配。不过，就算再难分配，也轮不到他头上不是？

　　“老板决定，我们都支持！”

　　众人听他这么说，都笑了。高总监更是连连夸赞，直说刘导培养了个好徒弟。

　　虞小雪隐隐叹口气，心说如果这活接下来了，恐怕坐在末席的人都要辛苦了，而那所谓的高价钱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到底下人手里根本就不剩多少了。

　　“刘导，我有一点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嗯，虞博在这方面一直有所研究，快说说看。”

　　“我以前接触过贵公司这方面的样品检测和分析，说实话，非常占用人力和时间，但相应的科研价值比较小，对我们刘导整个团队在学术上的发展并不太有利。”

　　此言一出，在座各位的心里都泛起了涟漪，尤其是对方，不禁特意打量了虞小雪两眼。

　　刘导这边其实也有顾虑，否则不会把大家叫过来一起听，如今内心已松动了些。

　　“这样吧。你们到底有多少样？要分析哪些指标？频次多少？最好把具体的数据提供一下，这样我们也好衡量衡量，看能做多少。剩下的，你们也可以去想别的办法。”

　　这也算交了一个底，虽然对方没有达到此行的目的，也无话可说，便答应尽快把数据发过来。

　　“市面上的机构，刘导能不能推荐一下？”一言不发的顾琛忽然开了口。

　　说实话，本地的高校，除了中大，其实没有一家有能力做相关的分析。至于市面上的机构，学校这边也多有联系，很有可能知道些性价比高的。只可惜，众人说了两三家，并没有合适的。

　　“你们工厂在哪儿？”

　　“入港高新区。”

　　“那不问问入港石化吗？他们才上一套相关的检测系统，说不定可以做你们的样。”

　　虞小雪前段时间才跟那边合作过一个项目，便提了一句。

　　高明听闻眼前一亮：“要是真的，那就太好了，只不过他们是国企，我们跟那边不是太熟……”

　　“虞博是不是比较熟？能不能给我们牵个线？”顾琛是个精明的，直接挑明了话头。

　　“我有对方名片，会后找给你们。另外，我也会提前打个电话过去。”虞小雪心说本来是过来听会的，怎么就送佛送到西了？

　　“那真是太好了！”

　　对方两人微笑着从头到尾感谢了一遍，尤其是大大恭维了刘导一番。

　　“生意人真是厉害，夸人这么肉麻的事情也能做的自然无比。”

　　虞小雪赞叹地同时跟着众人一起挂上了笑容，而这个会议也在笑声和感谢声中结束了。

　　当她再次听到这个项目的时候，已经是一周后了。

　　“那个什么新材料公司的项目，大Boss打算接一半。唉，真是多亏你说话了，否则我现在一定在那里守着仪器测样，哪有时间好好准备论文。”

　　“本来我们也没能力接下来，这样最好了。不过，一半的量也不少了，你一点儿也没分到？厉害！”

　　“Boss在本升硕的优秀学生里跳了几个好苗子，要借机培养一下。我嘛，是个老油条了，用不上喽！”

　　得！要说高，还是刘导高。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整理好实验器材，准备关门下班了。就在这时候，虞小雪的电话响了，来电显示顾琛。

　　电话一直响，虞小雪只看着，没有接，还是柳子蕊提醒了，才按下了通话键。

　　“虞博，上次说要谢谢你，结果一直忙，没能抽出时间。今天刚好从学校路过，不如一起吃个饭？”

　　顾琛果然一开口就是这句话，而且说的如沐春风，可跟陌生人吃饭这种事儿还是让虞小雪不自在，所以才在信息里拒了他两次，没想到这次他竟然直接打电话过来了，早知道就不留号码了。

　　“您太客气了！不用的，真的不用。”

　　“其实，还有些事情要请教你，可我中饭吃来得及吃，晚上又有会，来不及到学校拜访。你看，能不能麻烦你出来一下？”

　　虞小雪有点拿不准。她不喜欢这种私交，有什么事儿直接到学校谈不好么？

　　“答应了？太好了，我把地址发给你。饭店就在中大旁边，步行两分钟就到。”趁对方犹豫的时候，顾琛自顾自拍了板。

　　柳子蕊看师姐这般表情，以为她遇上了无赖，待听说后，方才笑了。

　　“这顾琛八成是对你有意思。”

　　说着，又把男人本性狩猎者的理论宣扬了一遍，虞小雪硬着头皮听完，觉得更难过了。

　　“我听说这顾琛人还不错，要不你去见见？不过，如果你真的不喜欢，他还是穷追不舍，那姐们儿我来替你收拾了！”

　　听了柳子蕊的话，虞小雪也笑了。

　　这些年，妈妈一直叫自己多谈恋爱，可她跟人家相反，越是有这个自由，越没兴趣，好容易碰上个林正，对方又名花有主了，说不定见见别人也不错。

　　虞小雪到的时候，顾琛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吃饱了，桌上除了点心和茶水，一个菜也没有。

　　“虞博，你看想吃什么？”

　　“我不太饿，你点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这家好多菜都还蛮好吃的。”

　　“嗯，好的。你们的项目没定吗？还有什么问题？”

　　“项目没问题了。就是想请教下，高明他们这个行业，从技术的角度看，发展前景如何？”

　　这真是个好问题，成功地勾起了虞小雪的兴趣。于是，她从国外研究到国内探索再到商业化的成果最后到应用前景，做了一个详细的介绍。本以为，顾琛不过是为了聊天而找话题，没想到竟听得十分认真。等两人聊完的时候，饭菜都凉了。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不过，你真的是两顿没吃吗？”

　　她想起电话里的话，看看对方那么从容的模样，十分怀疑。

　　“不是，你来之前我吃过一碗面了。”

　　“那就好。哎呀，都九点了，我还要看书，你也有会，不如回去吧！”

　　“嗯，好的，我送你。”

　　路上，虞小雪又沉默了。

　　“虞博是直博的？”

　　“嗯，但我本科不是在中大读的，高考没考好，后来才在这里读了研究生。”

　　“那也很厉害。我读完本科就念不下去了。”

　　“喜欢就读，不喜欢就工作，都不错。”

　　“那你喜欢做研究吗？”

　　“喜欢。”

　　“以后能不能请你这个学问家多教教我这个行业的东西？”

　　“嗯……可以啊。”

　　这个晚上，虞小雪以为很难熬，没想到还挺不赖。至于顾琛，也松了一口气，费了这么大劲，死皮赖脸好容易把人约出来，半饿着聊了一晚上业务，总算是有点进展了。

　　在这之后，两人又见过几次面，也无非是聊天，而聊天也无非是专业，再聊到生活和爱好的时候，那已经是很久之后了。

　　这一天，刘导估计是想犒劳一下兢兢业业的弟子们，搞了个什么聚餐，还让柳子蕊也把虞小雪带上。

　　“今晚的聚餐，有空不？”

　　“有啊，刘导难得请客，我哪能不去？”

　　“嗯，跟顾公子约会这么久，果然说话水平也提高了呢。”

　　“额……”

　　“真的，恋爱会让人改变。”

　　柳子蕊事事都是专家，恋爱更是如此，一路上宣讲了许多恋爱中的注意事项。虞小雪忍俊不禁，心说两人好像还没确定关系，怎么就在别人眼里成了情侣呢？

　　因为是导师请客，所以来的人很多，基本有点关系的都到了，就连多日不见的林正也带着女友过来了。两人一个高大，一个娇小，站在一起，拥有着完美的身高差，简直不要太登对。虞小雪看着他们，眼睛里充满了欣赏，早把前些天的伤神忘到了九霄云外。

　　这一对头一回出现，果然抓走了所有人的目光，更难得的是，女孩子活泼可爱，是个自来熟，很快就跟大家打成了一片。

　　“你们是女追男，还是男追女？”

　　“一定是女追男，像林师兄这么被动的人，我们还没见过呢。”

　　“不是哎，真是他追的我。”

　　果然，不管学历多高，人类最喜欢聊的还是这些八卦。

　　柳子蕊坐在一旁，吃了筷子红烧鳝丝，点评了一句：“上路子。”

　　“啥？”

　　“女孩子一定不要主动追男生。不是说矜持不矜持，而是追着人家不放，很容易被看成倒贴，不被珍惜。”

　　哦，原来还是爱情课。

　　也许是暗恋失败的原因，也许是别的什么，总之，虞小雪如今并不赞同这个观点。等着别人来追，那不是把主动权让给了男方？凭什么女生就不能拥有选择权？至于倒贴不倒贴，其实主要看自己是不是在恋爱关系中能保持自我，重注自身感受，而非全都围着对方转。不过，她不是好辩之人，因而一笑置之，便带过去了。

　　有了可聊的话题，一顿饭很快就过去了。虞小雪看着喝high的柳子蕊叫嚷着还要再来第二场，打消了约她散步回家的念头，只身下楼，却见顾琛来了电话。

　　“吃完了吗？我来接你。”

　　“你不是出差了？”

　　“提前回来了。”

　　虞小雪有点小开心，可一上车，见到顾琛，却又有点不自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广州热吗？”

　　“嗯，但待在酒店还好。”

　　“项目谈的怎么样？怎么提前回来了？”

　　“我们要不要下车走走？车子里有点闷。”

　　下了车，也还是没有话。

　　护城河边夜风微凉，一排排景观灯不停地变幻着颜色，像是在给一个个经过的人搭台子，置舞美，偶有一两个小贩过去，手里都提着玫瑰花。

　　原来今天是那个叫“520”的特别节日。

　　嗨，不是说要掌握主动权吗？连散个步都这么紧张不安。想到这里，虞小雪放松了一些，停下来，等顾琛回头。

　　“我有件事想问你一下。”

　　“嗯。”

　　“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

　　顾琛愣了，这本是他想说的话，可一直犹豫不决，今天竟由虞小雪说出来，心里装满了复杂的情绪。不过，两人既然相爱，表白就只是程序，谁说出来又有什么关系？

　　“乐意之极，荣幸之至。”

　　话说别人谈恋爱，恨不得天天粘在一起，这两人却是给足了对方空间，经常一周见三四次面，见面也不过吃饭、聊天，连电影都很少去看。

　　柳子蕊一开始还表示不能理解，后来见顾琛送给虞小雪一台崭新的仪器当生日礼物，只能见怪不怪了，直说他们是大神，境界太高，无人能及。

　　虞小雪倒觉得一切都很好，顺其自然，水到渠成，而且深切体会到了成家立业的感觉。在以前，这个词总是用在男人身上，现如今，女人用着竟然也十分合适。当然了，每个人的生活都在往前走，水到渠成的不止他们两人的感情，还有柳子蕊的工作和林正的婚礼。

　　柳子蕊成功拿到了师姐第一化工巨头的offer，听说薪资和职位都很不错，已打算边实习边做论文了。而林正那边，听说女朋友已怀孕了，不得不马上办婚礼。

　　婚礼很热闹，但更多的人是来看热闹的，什么新娘子怀孕没办法啦，男方其实不想结婚啦，刚两家还在后面吵架啦。唉，不过短短两个月的时间，浓情蜜意就变成了鸡飞狗跳。

　　“嗨，结婚不就这样吗？我们那儿还有当天悔婚的呢！”一个小师妹似乎见惯了大风大浪，对此很不以为意。

　　“谁悔婚，林正也不会！一开始，我以为他会找你这样志同道合的科研dog，谁知道泡了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只能说，不管再高知，男人都是一样的，喜欢年轻且美好的□□，喜欢听话、愿意付出又对他崇拜不已的傻瓜。”

　　柳子蕊多喝了几口桌上的茅台，话又多起来。

　　虞小雪莫名地觉得悲戚，不为林正，而是为那个还没有好好享受人生就要当妈的年轻女孩儿。想都不用想，当孩子生下来，男人可以光明正大地以工作为理由不承担育儿的责任，可她一定得腾出巨大的精力和时间来围着这个新生命转悠，躲都躲不掉，根本不要再谈什么容貌、身材、爱好、事业，可一旦这些东西没了，又要承受各种的说教和指责。

　　“你不用担心。顾琛一看也是个慕强的，跟你是双强，怎么会跟他们一样？”柳子蕊见虞小雪闷闷不乐，以为她触景生情，赶紧安慰了一句。

　　虞小雪没有回答，只觉得嘈杂的声音让人透不过气，只好到卫生间转了一趟。然而，有些事情想躲都躲不掉。

　　“林师兄结婚了，下一个就是虞博了吧？看来毕业之前还得掏一份份子钱。”

　　“我们这点钱人家才看不上呢。虞博的男朋友可是个富二代，听说他爸爸还是我们学校的校董呢。”

　　“这么厉害，那还做什么研究！要是我，早就回去做富太太了。”

　　“你懂什么！这种家庭一定也想要虞博待在高校的，能顾家，又体面……”

　　说话的人当然有口无心，可正是这种随意让虞小雪很不舒服。几天之后，待他们再见面的时候，她还是挑明了话头。

　　“我们不会稀里糊涂结婚，又稀里糊涂要孩子吧？我不想要这样的生活。”

　　“不会，我们现在很好。这些事，等你做好准备了，我们再聊。”

　　“嗯，谢谢。”

　　顾琛一如既往地体贴，眼底尽是温柔，仿佛在说你做什么我都支持，我都尊重。虞小雪真是太开心了，正如柳子蕊说的，她是高知，有自己的事业，伴侣亦是如此，能体会她的感受，不会沦落成婚姻的奴隶，连喜欢的实验都做不成。

　　然而，打脸来得非常快。

　　某个周末的下午，顾琛开完会后，说太累，想要休息一下。就在他睡着的时候，手机不停地响，似是有无数个信息。

　　虞小雪从来不查看他的手机，只想调成静音，不影响他休息，可那些信息不知怎么自己跳了出来。

　　“她都不愿意跟家里人见面，有什么真心实意可言？而且，一看就是个倔的，不愿意安守本分做个好太太、好母亲，就是再好，对你来说有什么用？”

　　这段话非常长，虞小雪没有看完，只注意到备注是妈妈，而后顾琛也明确回复了。

　　“您放心，我会跟她提。她不同意，就分手。”

　　然而，分手也是虞小雪提的，她不知道对不对，可却明白那样的婚姻不是自己想要的。顾琛仿佛早就知道一般，没有生气，没有挽留，只说尊重她的想法。

　　于是，他们便平静地分手了。

　　当年年底的时候，虞小雪申请到了对外交流的名额，要去美国待一年。临行之前，柳子蕊来看她，讲述着工作中的烦恼和相关人士的八卦，无非是哪些人又跳槽了，哪些人又结婚了，哪些人又生孩子了。临了，终于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问。

　　“师姐，你打算一直单身吗？”

　　“没有，可得遇到合适的。”

　　“怎么才算合适？”

　　“至少能支持我的事业吧。”

　　男人要女人支持自己的事业，为什么女人不能这样要求男人呢？虞小雪不知道未来自己的研究会走向何方，说不定一点成果也没有，可至少她不会后悔，而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