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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我又不是禽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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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斯掏出打火机,想到魏行楷平时最讨厌烟味,习惯成自然,还是从车里下来。
指尖烟火忽明忽暗,像是丛林里跳跃的精灵,不知怎么就把谢斯指引到了知行书店门口。
“十二点了,也许我该进去借个厕所。”谢斯这样想着,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二楼平层的灯突然亮起来。
“谢斯?你怎么来了?”
魏行楷顶着一头鸟窝,单手撑着床头靠起身来。
“你手怎么了?”谢斯一眼就看到魏行楷右手手腕上打着固定器,整个小臂都被包裹住。
“这个......”魏行楷把右手往被子里收了收,“昨晚没留神积雪,在店门口摔了一跤。你有什么事吗?”
本来是没有的。
现在突然就有了
谢斯两步跑到楼上,把魏行楷的胳膊从被里端出来,“去医院了没?严不严重?医生怎么说?还疼吗?”
“不碰就不会疼。”魏行楷轻轻挣扎了一下,“轻微骨裂,没什么大问题。”
谢斯挨着床边慢慢坐下,默默吁出一口气。
“有雪怎么不知道扫呢?幸亏摔的是你,要是客人摔倒,有你麻烦的。”
......好吧,幸亏是我。
情人节那场雪下了两天一夜,魏行楷其实特别想说他原本打算昨晚闭店之后清理的,不料让一大束玫瑰花给搅合了。
谢斯也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忍不住低下了头。
床头柜上放着一盒拆开的布洛芬,止疼退烧的,旁边一只马克杯,水喝干了,露出备底一层龙井细叶。
魏行楷周身上下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掩盖了他平时的气息。
说起来魏行楷真的是个神仙般的存在,谢斯认识他十几年,从来没见他生过病,连头疼脑热都没有过,更加没有见过他吃药。
平时总是健健康康的人一旦倒下,就会凭空生出一种我见犹怜的破碎感。谢斯看着魏行楷略乏气色的脸,心里突然有些疼。
“跟我回家吧魏行楷,我是说回你的家。”谢斯小心掂量着措辞,“你一个人住在这不方便。”
“没关系,白天请了人临时过来看店,也不耽误什么。你要没别的事,走的时候帮我锁门。”
魏行楷半张脸藏在台灯阴影里,看不出喜怒。
谢斯却有些急躁。
请的什么人?男的女的?多大年纪?
“起来!”
谢斯抓起大衣甩到魏行楷脸上。
“你这破店流水够给人开工资吗?穿衣服,跟我回家!”
魏行楷从家里出来那天什么都没带,走到门口,谢斯才发现魏行楷手上打着夹板,伸不进衣袖,大衣只能披在肩上。
谢斯脱下自己的外套,展在魏行楷身前。他比他高,尺码也更大。谢斯把魏行楷整个裹进厚外套里,不解气,又取下自己围巾缠在他脖子上绕两圈,然后才开门上车。
车上暖风很足,一股突兀的香水味充斥在车厢里,两个人都有些尴尬。
谢斯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绷得指节发白,欲盖弥彰。
魏行楷低头在外套衣领间闻了闻,沉下眼眸。许久,才轻轻开口道:
“去约会了?”
“不是!”谢斯显得气急败坏。
“是也没关系,你现在单身,这是你的自由。”
......真是活见鬼了!
谢斯心道:今天是他妈什么鬼日子?怎么一个两个全都跑来提醒他单身?!
单身怎么了?
单身妨碍交通吗??
谢斯一巴掌按在方向盘中间,火车头立刻爆发出一声愤怒的长鸣。
“告诉你魏行楷,你还真不用拿话激我!我要是想找随时都有,根本轮不着你坐在这儿!”
......
话一出口,再想收回来可就不能了。谢斯咬紧下嘴唇,心里头恨不能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
谢斯啊谢斯,你长嘴是用来吃屎的吧!
这话要是反过来换成魏行楷对谢斯说,谢斯肯定早就拉开车门直接跳车了。
谢斯心里头虚,拿余光偷偷往副驾驶位上瞟。
魏行楷抱着胳膊,每一次车身颠簸都会让他有几秒钟呼吸加重。
谢斯悄悄收了油门,车子行驶平稳下来。播放器里的音乐觉不出冷暖,依旧兀自悠扬着。
“这世界繁华太多
人影交错擦肩而过
他走过,唯独他走过
让你停下了脚步……”
魏行楷扭头看向窗外,这座城市其实是热闹。
“对人家好点儿。”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都说了没有!你到底想怎样?!”谢斯咆哮着,替自己委屈,更替魏行楷委屈。
可他们分明谁都不是无辜的。
爱恨贪嗔,说到底都不过是自己跟自己为难罢了。
人如果不能自渡,神仙下凡也难救恕。
天理昭彰。
谢斯叹了口气,忽而平静下来。
“魏行楷,咱俩不吵了行吗?”
身旁没有声音。
谢斯转头,看到魏行楷靠在头枕上微微阖着双眼。
大概是药劲儿上来了,魏行楷额头鼻尖都渗着汗珠,两颊有些薄红。那眉眼看起来分明安静柔和,却透着股子惊心动魄的力量
谢斯承认他在这一刻心头狠狠动了一下。
十一年过去,魏行楷这张脸即使现在暮然出现在他面前,还是有本事惹得他心慌意乱。
可是十一年过去,谢斯比起交往之初更加不知该要如何同魏行楷相处。
眼前这个人曾是谢斯最骄傲的挚宝。结婚那天晚上,谢斯抱着魏行楷哭成了狗。
“哥,你知道吗,我散尽了前半生所有的运气,父母双亡,早早成了孤儿,一个人咬牙撑过最黑最黑的黑夜,都是为了遇见你。
遇见你,什么都值了。”
甚至到现在,谢斯仍旧这样觉得。
魏行楷仍旧是他眼前唯一的光,不可替代,无法超越,是他的归途和方向。
他不是不爱了,而是不会了。
时间消磨了他的耐心,却没给他带来足够的成长。
他被生活纠缠住,陷入一地鸡毛和狗血,眼看着爱人同自己渐行渐远,他只是麻木地站着。
说到底,谢斯是败给了自己过分强大的自信心。
他以为他能跟魏行楷从校服到礼服。
就能一定可以顺便从青丝到白首。
然而世上没有什么是可以一劳永逸的。
“魏行楷,醒醒,到家了。”
谢斯拉开车门,将夜晚的寒风都挡在身后。
魏行楷睡得正迷糊,突然被叫起来下车,脚步乱七八糟的。
谢斯只愣了一秒钟,他发誓,真的只有一秒钟。
下一秒,他弯腰伸手,把魏行楷横抱起来走进楼道。
“喂!”魏行楷突然就清醒了,“你干什么,我脚又没坏,放手,放我下来!”
不放。
打死都不放。
死了也不放。
魏行楷一路被谢斯抱到卧室床上。
谢斯蹲在床边帮他脱鞋,魏行楷躲着。
“不用,我自己可以。”
谢斯不理他,抓在他脚脖子上把他拉回来。
“我喝醉那么多次都是你照顾我,还你一次怎么了,别动。”
脱了鞋袜,谢斯又上前来解魏行楷腰带。
魏行楷的腰很细,皮带插在第二个孔里。谢斯的手指在他腰上轻轻捋着,两个人都有些气息不稳。
“抬一下。”
魏行楷没有动。
“......我又不是禽兽。来,抬一下。”
长裤被褪下,皮肉挨到冰凉的床单上,魏行楷本能地缩起手脚。
谢斯很想像从前那样把他整个人搂进怀里晤着,拳头攥了很久,还是忍住了。
他只是拉起被子替魏行楷掖好,转身关门离开。
谢斯想给魏行楷倒杯水,发现自从魏行楷走后家里饮水机就空了,暖水壶也是冷的。
谢斯转了一圈,想找个什么东西帮魏行楷捂捂脚,发现家里从上到下都是冷的。
他平时一走走一天,家里一点人气都没有,这么冷的屋子,魏行楷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那一晚,谢斯躺在客厅冷嗖嗖的沙发上想明白了很多道理。
原来马桶不会自己变得干净。
垃圾不会自己飞进垃圾桶。
食物不会自己变熟。
魏行楷很轻很瘦,他把几乎全部重量都交给了这个家。
从前他怪魏行楷拿他当儿子照顾,耍着,闹着,挥霍着,转过头来却又心安理得享受着。
谢斯不是不知道情意珍贵,他只是懒。
懒得感动,懒得回应,懒得付出同等沉重的爱去回报魏行楷。
谢斯想了想,他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没良心的。
毕业以后,比起一直生活状态稳定的魏行楷,谢斯把更多精力分配给了工作。
他年轻气盛,有本事有能力有劲头,魏行楷乐意无条件支持他,他也就顺势心安理得起来。
谢斯有时候甚至觉得没有他这个包袱,魏行楷可能会过得更好。毕竟东禹挂牌成立以来,三年时间,谢斯没有进过一次厨房,没洗过一次袜子。
他在家唯一干过的活儿就是干魏行楷。
就这,魏行楷对他也是毫无怨言。
......或许多少也有过一些吧,只是有了谢斯也全当看不见。
反正魏行楷不会像个女人那样缠着他逛街吃饭看电影买礼物。更不会找各种理由挑唆他吵架。
谢斯以前有一段时间特别膈应魏行楷有话不直说,跟他弯弯绕绕。现在想来,但凡他那时候肯多在人家身上花些心思,哪用得着一个大老爷们儿跟他矫情。
谢斯总是自我安慰,他不是不在意,他是没时间。他拼死拼活都是为了这个家,他要成功,要证明自己,要给他魏行楷更好的物质生活。
至于其他的,等他事业有成了,有钱有闲了,一定再去加倍弥补魏行楷。
可是还没等到那一天,他就已经先把魏行楷给弄丢了。
魏行楷……
谢斯把那名字含在嘴里呢喃着,像是含着一块柠檬薄荷糖,又酸又苦又辣嗓子眼儿。
他不是禽兽。
他还不如禽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