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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请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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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案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以修身”四个字,墨色沉郁,笔画方正,落款处盖着一方红印。左右两边是两排书架,架上书籍不多,倒是摆着不少卷轴和匣子。
瓜尔佳佐领坐在书案后头,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敦实,面皮白净,留着一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山羊胡。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绸面棉袍,外罩貂鼠风毛边的马褂,腰间系一条玄色丝绦,缀着块温润的白玉佩。此时正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搭在扶手上,姿态闲适,不急不躁。
他身边站着个年纪相仿的妇人,穿着藕荷色缎面旗袍,头上插着两支银簪,耳垂上坠着珍珠耳环,瞧着很是富态。这是佐领太太,姓叶赫那拉氏,也是包衣出身,嘴角带着几分客气又和善的笑意。
怀章进门时,她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兄妹俩身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祁妍妍脸上,多停了片刻。
怀章不敢怠慢,按规矩行了个礼,又示意祁妍妍跟着行礼。他腰弯得笔直,动作一板一眼,像是在官学里对着先生行礼的架势。礼数算不上多娴熟,却看得出是认真练过的,透着一股子老实憨直的劲儿。
祁妍妍跟着屈膝福了福,起得比哥哥快,站定时抬眼悄悄扫了一圈书房,又飞速收回来,垂着眼看自己的脚尖。
“起来吧,坐。”佐领抬了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怀章依言坐下,只坐了半张椅子,背挺得直直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礼品早已由门房接了,搁在书案一侧。佐领扫了一眼,见那油纸包得严严实实,黄酒的泥封完好,茶叶的封纸上还压着铺子的朱砂印,虽不是多名贵的东西,却是花了心思挑选、认认真真送来的。他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心里有了数。
佐领先是按例寒暄了几句,问了问怀章在官学的课业,读了什么书,先生教到哪里了,文字学得如何。怀章一一作答,声音不算响亮,但吐字清晰,条理分明。佐领听了,微微颔首,又随意问了几句满语会不会说,怀章老实回答只会日常几句,读写还差得远,佐领也不苛责,只淡淡道:“满语不能丢,将来考笔帖式,满汉兼通才是本钱。”
问过了怀章,他的注意力便转到了祁妍妍身上。
小姑娘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不大不小的眼睛清清澈澈的,看人时不躲闪,也不怯场。穿一件半旧的靛蓝棉褂子,领口袖口都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着两个小揪揪,用红头绳系着,端端正正。面目清秀,虽还带着稚气,眉眼却已能看出几分清丽,尤其那双眼,沉静明亮,像是山间一泓不起波澜的小潭。坐在椅子上,腿够不到地,也不乱晃,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上,安安静静的。
佐领不由多看了两眼。
他不是临时起意要见这兄妹俩。
门房把拜帖递上来时,他本没打算亲自出面。年节底下来送孝敬的旗人,他每个月都要接待好几拨,大多是见管家一面、收下礼单、客客气气打发走便了事。
可翻看拜帖时,“齐佳”这个姓让他多看了两眼,再看落款处写的是“齐佳怀章”——这名字他有印象。
当年齐佳氏入宫做了十三阿哥的乳母,内务府那边递上来的名册上有她的档案,后来不过三年人便没了,一应抚恤文书上也有她丈夫战死、留下两个年幼子女的记录。
他合上拜帖,沉吟了片刻,便吩咐门房把人请进来。
如今人坐在面前,他心里暗自算了算。这小姑娘是十三阿哥的乳妹。虽说十三阿哥如今还小,才不过周岁,乳母也已换了人,可“乳母”这份情分在宫里向来是有分量的。等阿哥开蒙读书、出宫开府,甚至往后封爵领差,乳母家往往都能跟着沾光。
退一步说,就算沾不到什么大光,有这么一层关系在,这兄妹俩的将来也差不到哪里去,只要十三阿哥还在,宫里就有人能想起他们来。
更别说这姑娘长得不错。五官端正,眉眼清秀,虽不是什么绝色,可底子好,收拾干净了,瞧着便让人心里舒服。年纪这么小便这般沉静,再大些,规矩学好了,模样长开了,将来说不定有德妃那样的造化。
德妃乌雅氏,不就是包衣出身么?当年也是小选进宫,从宫女做起,如今已是一宫主位,诞育皇子,母家一门都跟着风光无限。谁能说眼前这小姑娘就没有这个命?
他心里这么想着,面上便愈发亲切起来。先是转头对太太点了点头,叶赫那拉氏会意,上前两步,弯腰拉着祁妍妍的手细细端详,又摸了摸她身上棉褂子的厚薄,嘴里嗔怪着“穿得少了些”,回头冲佐领笑道:“这可真是个齐整的孩子,生得多招人疼。”
佐领捻着山羊胡,笑着应和了两句,便探手从袖中摸出个红纸封来。那红纸封叠得四四方方,里头显然装着银子,鼓鼓囊囊的。他往前一递:“来,拿着。”
怀章一看那红封的厚度,连忙起身推辞:“大人,这怎么使得……”
“坐下坐下。”佐领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不容推拒的笃定,“这钱不是给你花的。”他看向祁妍妍,目光里带着几分长辈看小辈的和气,“马上年下了,就当是我给妍妍的压岁钱。到时候年节事务多,人来人往的,我还不一定顾得上你们兄妹俩,今日先给了,也算了一桩事。”
怀章还要推辞,手僵在半空中,红封推过来又被推回去。他涨红了脸,嘴唇动了动,一时想不出合适的措辞。他身旁的祁妍妍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口,力道很轻,像是提醒他什么。
佐领看在眼里,笑了一声,趁他手上动作慢了一拍,直接把红封往他怀里一按,一锤定音道:“好了,跟我客气什么?收着吧。都是正白旗的人,往后日子还长,你只管好好读书,把妹妹照看好了,比什么都强。”
话说到这个份上,怀章不敢再推,只得双手接过红封,深深鞠了一躬:“谢大人厚爱。”他将红封小心收进怀里,那沉甸甸的触感贴着胸口,压得他说不上是感激还是不安。
叶赫那拉氏又从内室取了个小荷包来,塞给祁妍妍,说里头是一包蜜饯,“给你甜甜嘴”。
祁妍妍双手接过,细声细气地道了谢,叶赫那拉氏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
佐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沉吟着,目光在怀章脸上转了几转。他放下茶盏,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少顷,他开口了,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问:“对了,除了我这里,你们还去过别的大人府上请安了吗?”
怀章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迷茫。他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
“就……您这儿。”他老实回答,语气里有几分迟钝,显然连“为什么要去别人府上”都没想明白。
佐领看着他这副不开窍的模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哎呀——”他把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急切,“虽说你阿玛额娘没福气,不能继续伺候主子了,可不是还有你们两个吗?”
他伸手指了指怀章,又指了指祁妍妍。
“多的不能替主子分忧,去请个安、带个好,总是应该的。”
怀章闻言,脸上的神情微微变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犹豫。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找一个委婉的措辞,最后只挤出几个字来:“只是……怕冒昧。”
佐领还以为他少年人脸皮薄,也不指责什么,只重重叹了口气。
“乌雅氏府上就在隔壁镶黄旗的地界,每天去请安的人能把门槛踏破。那些人里头,有几个是他们家亲戚?有几个是旧日相识?怕是连十中之一都不到。”
他把手一摊,像是在展示一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不认识不要紧啊。一回生,二回熟,攀着攀着就认识了。人家地位高,难不成还得纡尊降贵先跟你说话不成?你不上门,人家连你是谁都不知道,这层关系,难道能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怀章坐在那里,背依旧挺得很直,可膝盖上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蜷了起来,指尖微微泛白。他垂下眼,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他不是不懂这些道理,他只是还没有习惯。没有习惯把自己当成管理人情世故的大人。
父母不在了,他被猝不及防地推到台前,应对那些他从未学过的事情。
佐领看着他垂下的眼睫和微微发白的指节,心里叹了口气,没爹没娘的孩子,没人教。他的语气放缓了些,不再咄咄逼人。
“再说了,你阿玛当年是在裕亲王帐下效力时没的,这难道不是情分?你是他儿子,去给王爷请个安,说一句‘我是齐佳某某的儿子,给王爷磕头’,有什么不合适的?”
怀章抬起头,看着佐领。佐领冲他点了点头,那目光里有敦促,也有一点难得的耐心。
“……大人教训的是。”怀章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佐领摆了摆手,端起茶盏,往椅背上一靠,恢复了之前那副闲适的姿态:“行了,赶紧回去吧。天色不早了,妍妍还小,别让她饿着。”
兄妹俩行礼告辞。叶赫那拉氏亲自送到书房门口,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到了年下再来玩之类的话,方才让门房引着他们往外走。
走出院门时,天色已近黄昏。日光斜斜地从西边洒过来,把青石板路面染成一片温吞的橘红色。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和不知谁家院子里孩童拍手唱童谣的声音,隐约能听出是满语的调子,咿咿呀呀的,被晚风吹散了大半。
怀章走在前面,手里攥着那个红纸封,步子比来时慢了。他的脊背还是那么直,但肩膀不像之前那样紧绷着,走在晚风里,清瘦的背影被暮光拉得长长的。
祁妍妍跟在他身后,偷偷侧头瞅了他一眼,只看见他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喉结却轻轻滚了一下。
走了半条街,怀章忽然停下脚步。
祁妍妍来不及刹住,一头撞在他后背上,鼻子磕在他肩胛骨上,闷闷地“唔”了一声。他转过身,蹲下来,替她揉了揉鼻子,指尖还带着外头走路的凉意,动作却很轻。
“妍妍。”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像是怕被风偷听了去。
“嗯?”
“过年,哥哥带你去串门子。”他把“串门子”三个字咬得很认真,像是在说一桩很重要的决定,说完顿了顿,又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多认识一些人。”
祁妍妍眨了眨眼,用力点了一下头。她忽然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仰起脸来,脸上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担忧:“哥哥,裕王府在哪儿?我们找得到吗?”
怀章一愣,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把那顶兔皮帽子拍歪了些。他站起身来,重新牵住她的手,大步往前走去,穿过暮色初合的街巷。
“找得到。鼻子底下长着嘴,问就是了。”他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清朗朗的,被晚风一吹,却有些经不住似的微微发颤。他攥紧了妹妹的手,目光直直地望着前头越来越暗的天际线,声音压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