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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前路 ...

  •   探望过穆宜,见她只是换季的小症候,偶尔咳两声,嗓子有些发痒,喝了太医开的润肺汤药,已安稳了许多,妍妍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她坐在穆宜炕沿上,拉着她的手试了试温度,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算发烫,这才放心地松了手。

      穆宜被她一连串动作弄得有些不耐烦,嘴里嘟囔着,“我都说了没事没事,你偏不信。”可手却攥着妍妍的指尖不肯松开。

      妍妍没有急着走,她拉着穆宜的丫鬟,一个叫小檀的,十四五岁年纪,一项一项地叮嘱着。

      格格咳嗽的时候要给她拍背,不能拍太重,要用空心掌轻轻顺着;夜里若是咳醒了,就用温蜜水润喉,不能喝凉的,会激着嗓子;白日里门窗要留一条缝通风,但不能让风对着炕吹——

      她说得仔细,小檀也听得认真,一一应了。

      穆宜躺在炕上,看着妍妍那副小大人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得又咳嗽起来。

      妍妍回头瞪她一眼,赶紧倒了盏蜜水递过去,穆宜接过喝了,乖乖躺好,不闹了。

      从安郡王府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暮色从城墙那边漫过来,一点一点把内城的街巷染成温吞的橘红色。

      妍妍裹紧棉褂子,下巴缩进领口里,快速上了马车。

      回到家,推开院门,老槐树在暮色里立着,枝条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廊下晾着怀章今日换下的衣裳,一件灰布棉褂,袖口磨得发白了。

      走进堂屋时,怀章正坐在桌前就着暮光看书,他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诵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弯了弯嘴角:“回来了?穆宜格格怎么样了?”

      “没事,就是换季咳嗽,太医开了药,已经见好了。”妍妍在他对面坐下,油灯还没点,堂屋里光线昏昏沉沉的,怀章的面容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模糊。

      怀章“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他站起身,去灶台边端晚饭。

      粥是刚熬好的,还在冒着热气,米粒在汤里翻滚着,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他端着粥碗放到桌上,又去拿筷子和碟子,一碟咸菜,切得细细的,拌了几滴香油,闻着便让人胃口大开。

      两人面对面坐下,就着暮色吃了半碗粥,谁也没说话。

      外头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窗棂上的木格渐渐融进了昏昏的光影里,像一幅被水洇湿了的画。

      怀章放下碗,站起身去点了油灯,灯焰跳了两跳,慢慢稳住了,橘黄色的光从他指间溢出来,把整间堂屋重新照亮。

      他坐回桌前,把书合上放到一边,看着妍妍,似乎在斟酌什么:“妍妍,官学那边……快满三年了。”

      妍妍放下筷子,抬头看着他。

      怀章的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明年正月,内务府便会清点官学满三年的学生名册,二月奏请皇上钦派大臣监考,三月完成翻译、满汉文、骑射三场统考。”

      妍妍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怀章读了这些年的书,终于到了出仕的时候。

      “官学结业又分两档。”怀章的声音平稳了些,“一等授笔帖式,有品级,倘若运气好,再行升迁也有希望。二等授库使、库守,那是底层杂差,几乎没有出路了。”

      他说到“几乎没有出路”时,摩挲桌沿的那只手停了下来,指尖按在桌面上,微微发白。

      “以你的本事,一等是肯定的。”妍妍说。

      怀章垂下眼,看着面前那盏油灯,灯焰在他眼底跳动着。

      “一等是肯定的。”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可之后打点去哪里办差,我却一直没有定下来。”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又给妍妍倒了一盏。

      “官学公认的头等差事,有三处。”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虚虚地点了三下,“一是粤海关笔帖式,粤海关是我朝外贸独一口岸,所有西洋商船、洋货通关全归此处。一任三年,若能去那里,经手的银子、洋货、奇珍异宝多不胜数……”

      他说到这,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向往。

      妍妍却立刻摇头了:“这个不行。”

      她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眼睛瞪得圆溜溜:“我虽然不懂官场上的事,可粤海关在广东,远得很。你从小在北京长大,北方人到了南方定然水土不服,说不好是要命的事儿。湿热瘴气,毒虫毒蛇,还有那些咱们没见过的蚊蝇,风险太多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拔高了些:“不行不行,这个绝对不行,你想想,要是你在那边病了,我怎么办?我一个人在北京,谁来管我?”

      她说到最后,带着一点耍赖的意味,把怀章没说出口的“不用担心哥哥”堵了回去。

      怀章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他摇摇头,把“粤海关”从脑海里划掉了,手指在桌面上虚虚一点,移到第二处。

      “这个不行,那第二个大约也不行。”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可惜,“江宁、苏州、杭州三织造的笔帖式,这衙门由皇上直属,面圣机会多,升迁也快,若能去那里,前程是不愁的。”

      妍妍看了看他的身板,官学里有骑射课程,怀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骨骼抽条,肩膀宽厚,已经有了几分成年人的模样,可再好的身体,长途奔波也是有风险的。

      “还是不行。”妍妍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许多大人物在那边也熬不过去,他们可有钱有权的。”

      怀章看着她认真得近乎执拗的模样,没有再争。

      “那还有一个。”他的手指移到第三处,“崇文门税关的笔帖式,这是京城唯一的大型榷关,所有进出京城的货物征税都由其管辖,这个倒没有远行的风险,就在北京城里,每日散值还能回家吃饭。”

      妍妍听了半日,算是听明白了。

      她歪着头看着怀章,又好气又好笑地说:“所以哥哥,你挑来挑去,看中的差事都是肥缺啊?”

      “你说的这几个,听着都是很富有的地方。可是,你先前不还想着仕途么?怎么不往广储司、造办处这些地方使劲儿呢?那些地方面圣机会多,升迁也快,也不必承担远行风险。”

      怀章没有立刻说话。

      “妍妍,人生几十年,仕途有的是办法折腾,哥哥是想……趁这几年多挣些钱,以后你入宫的时候好打点。”

      他说完这句话,便低头喝了一口早已凉透了的粥,像是掩饰什么。

      碗沿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睛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妍妍愣住了。

      她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叠在桌上,手心朝上,指尖微微蜷着。

      她忽然觉得胸口发酸,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里,酸酸涨涨的。

      只听怀章故作轻松道,“怎么了?嫌哥哥俗气?”

      妍妍摇了摇头,闷声道,“……不俗气。”

      停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可你的仕途也重要。”

      怀章没有回答,“行了,粥都凉了,别搅了,哥哥心里有数,你放心吧。”

      那几日妍妍心头一直不大痛快。

      总结来说,贫贱兄妹百事哀。

      她每天照常去安郡王府陪穆宜说话、跟溜溜和小白猫玩耍,可穆宜还是看出来了,说她笑的时候眉毛耷拉着,活像小白被人抢了鱼。

      妍妍自己倒没觉着,只觉得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儿,她把这归结为天气的缘故,深秋了,天一日比一日冷,人自然也跟着蔫。

      这日午后,她蹲在自家院子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随心乱画,画得入神,连院门被叩响了都没听见,直到那叩门声又响了两下,还伴着一声大大咧咧的“有人在家么”,她才猛地回过神。

      扔了树枝站起来,一边拍打膝盖上的土,一边跑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高大的少年,穿一件宝蓝色绣团福纹锦袍,见到妍妍,歪着脑袋,咧嘴冲她笑。

      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像供桌上的弥勒佛,看着就觉着喜庆。

      妍妍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结结巴巴地问,“十……十爷?您怎么来了?”

      十阿哥摆了摆手,歪着身子往门框上一靠,“我怎么不能来了?我来找你。”

      他说着,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条,展开来看了看,又折回去塞回袖子里,嘟囔了一句“嗯,没找错。”

      妍妍眨了眨眼,“找我……做什么?”

      十阿哥想了想,咧嘴一笑,理直气壮道:“上回我九哥欺负你了,我替他赔个不是,走,爷带你去外城逛逛,散散心。”

      他说着便来拽妍妍的袖子,妍妍踉跄半步,赶紧站稳,下意识回头往堂屋看了一眼。

      “十爷,”她有些为难地缩了缩手,“我这……”

      “这什么这!”十阿哥不给她推脱的机会,拽着她的袖子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不就是个包衣家的丫头吗?爷还能把你卖了?走走走,外城今日有庙会,什么耍猴、吹糖人、唱大鼓,什么都有,可好玩了,比你在家蹲着强多了。”

      妍妍被他拽着出了院门,门都来不及锁。

      马车停在外城的街口时,妍妍的心跳还没平复。

      十阿哥坐在她对面,翘着二郎腿,脚踝处露出半截白袜子,歪头看着她,一直在笑。

      “你属木头的?坐得这么直,不累吗?”

      妍妍摇了摇头。

      十阿哥伸手撩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回头冲她挤了挤眼:“到了,下车吧。”

      外城的街面,比内城热闹了不止一倍。

      妍妍站在街口,被喧嚷的人声和五彩斑斓的幌子晃得有些眼花。

      日头淡薄地挂在头顶,妍妍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不知该往哪里走。

      她来外城的次数屈指可数,此刻站在这里,被热腾鲜活的烟火气包围着,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茫然。

      十阿哥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走了几步发现妍妍没跟上来,便停下来回头看她,皱眉催促道,“愣着干什么?跟上啊!再不走,耍猴的那边都要散场了。”

      说着就伸手来拽她的袖子,妍妍被他拽着穿过了半条街,一路走到街角那处围满了人的空场边。

      空场中央,一个穿着红褂子的老头牵着两只穿花衣裳的猴子,敲着小锣,指挥它们作揖、翻跟头、踩高跷。

      猴子们动作灵活,翻跟头时尾巴甩得圆圆的,作揖时爪子合拢得端端正正的,逗得围观的人一阵一阵地哄笑,铜板像雨点似的落在场边的白布上。

      十阿哥站在人群最外圈,他个子高,不用踮脚也能看清楚。

      他看得津津有味,不时跟着旁人一起拍手叫好,笑声比谁都大。

      妍妍站在旁边,被他那毫不掩饰的欢喜劲儿感染了,不觉间也没那么拘谨了,踮着脚尖往人群里瞧,看到两只猴子翻跟头时也跟着弯了嘴角。

      猴子表演告一段落,老头敲着小锣,牵着猴子开始绕场讨赏。

      十阿哥摸出一角碎银子,扔在白布上,老头见那银子成色好、分量足,赶紧弯腰鞠躬,连着道了好几声“谢公子赏”。

      十阿哥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别谢我,谢姑娘。”

      他往旁边努了努嘴,示意了一下妍妍,“是这丫头想看的。”

      妍妍脸一红,正要反驳,十阿哥已经转身往街另一头的糖人摊子走去。

      有几个路人被撞了下,回头想瞪眼,可一看他那身宝蓝色的锦袍,便知是惹不起的人物,赶紧低头让了路。

      吹糖人的老师傅看见一个穿着贵气的少年站在摊前,赶紧把手里半成品的糖猪放在木架上,站起身,脸上堆满笑:“公子,要点什么?小人这儿有猪、有兔、有鲤鱼,还有——”

      “你问她。”十阿哥往旁边闪了闪,把妍妍推到摊前,“她想吃什么,你给她吹什么。”

      妍妍被推到摊前,面前是一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的金色糖稀,和木架上活灵活现的小动物。

      她站在那儿,一时拿不定主意,正要随便指一个,十阿哥已经等不及了,替她做了主——

      “给她吹一只猫,胖的,圆滚滚的那种,跟肉丸子一样。”

      妍妍想说“我不要猫”,话到嘴边,看着十阿哥充满期待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老师傅已经动手了,他捏了一团热乎乎的糖稀,在手里揉了两揉,鼓起腮帮子一吹,手指翻飞,那团糖稀便在他指尖膨胀开来,变成一只圆滚滚的小猫。

      猫的身子胖嘟嘟的,尾巴卷成一个圈,耳朵是两只小小的尖角,眼睛是两颗黑芝麻粒。

      老师傅举着竹签,把糖猫递到妍妍面前:“姑娘,拿好了,小心烫。”

      妍妍双手接过,低头看着掌心里胖乎乎的小猫,不由露出一个笑。

      她弯了嘴角,抬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十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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