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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北境之地 ...

  •   破镜难圆。

      她寻过很多工匠,都没能将那盏白玉盅修复如初。即便仔细地拼合起来,放到光下,仍能见出密密麻麻的碎痕。

      刺痛将白露从泥淖般的回忆中拉出来。她垂下头,看见指尖沁出一层殷红的血。

      金铁丝锋利。

      她抓握花枝太紧,不知不觉间,已被割伤了。

      好在伤口尚浅,白露将指尖收回来,含到唇间,而后用另一手扯下块衣角布,潦草地将伤处包裹起来。

      眼下没空担心这点小伤小痛。

      她看回瓷瓶里的干花,花枝横斜,未留血迹,一如初见。金铁丝‘嗜血’,也因其特性,由其所锻成的兵器,落血无痕,颇受习武者喜爱。

      可金铁丝价高,寻常武者,不大能负担得起。

      若像记忆中那柄玄鞭,通体由金铁丝扭成,可抵得上千金。此等阔绰手笔,除却皇亲国戚,也只有江湖三大家能办得到。

      额间胀痛加剧,白露有些耐不住,只得扶着红木架子,缓缓坐到地上。

      迷雾般的过往出露冰山一角。

      她曾是金陵白家的嫡小姐。冠绝武林,惊才绝艳,却一遭为贼人所害,跌落云端。

      为家族倾尽心力,失势后却得不到一点庇佑,甚至被逐出家门,遭多方追杀。

      那日事变,铁骑所打碎的,不单是一盏白玉盅,更是她多年错付的忠心。

      高楼坍圮,门前鸟雀稀,宾客来时如潮水,去时似归箭。独一人不离不弃,相伴身侧,同她共沉浮。

      长夜露重,她时常会问那人:“你为何不走?”

      但往往得不到回答,独夜风呼啸,消解她的窘迫。多次问询无果,她也渐渐失去刨根问底的兴致,直至一场意外的追杀。

      那时九死一生,她深感庆幸,又觉人生短暂,生死无常,便饮酒作乐,醉得一塌糊涂。

      恍惚之间,闻到炖盅的香气,如丝如缕,飘进鼻间。

      她醉得太深,一时竟辨不明时日,以为自己仍在那高门大院之中,大着舌头道:“不必每年都炖枇杷盅,今年的枇杷长势好,生食已足够甜了。”

      炖盅落案,热气浮到她眼前,晕成白茫茫一片。

      她被一只手揽到怀中,下颌被轻轻抬起,耳边传来一声轻叹:“北境之地,何生枇杷。”

      羹匙贴上唇面,炖品温热,是道杏仁炖雪梨,解酒佳品。

      “是我糊涂。”酒已醒去大半,但面上仍滚烫,晕着酡红,昏沉沉的。

      她半阖上眼,往那怀里深钻,寻一处安宁之所,雪松香气漫上来,抚平心内迭起的波澜。

      醉意再次漫上来,如潮涌。她被醉意驱使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你炖盅的手艺这般好,便是留在白家当厨…”

      不必同我一道亡命天涯,留得个千古骂名。

      她觉失言,呐呐住嘴,偏头合眼装出睡去的模样。

      假眠之中,却听得那人呢喃絮语:“本欲偿债,如今倒把真心也赔进去。”

      周身的雪松香气渐远了。

      白露靠在红木花架旁,目视一片茫然,心下惶惶,不知所措。她磕磕绊绊地行至床边,扶着梁柱躺到床上去。

      旧日前尘,如金钩缠丝,绕住线头,便将那斑驳的过往一齐扯出来,搅成一杂乱的线团。

      虽知旧事,却不识旧人。那人的面貌仍笼在云雾之中,无论白露如何冥思苦想,也断不出个分明。

      胀痛加剧,她难耐合眼,一下下按揉额角。

      *

      屋外传来叩门声。

      “进。”

      房门应声打开,走进来一个婢子打扮的人。

      打照面是一对琥珀眼,瞳色浅淡,淬炼寒光,白露心内一惊。

      寒光稍现即逝,再望去,已平静无波,仿若方才的交锋只是错觉。

      “我是府内掌事,叶绮。”

      叶绮行至床边,将手里提着的餐盘放到床案上,“府主听闻姑娘生病,特差我给你送些软和的汤食。”

      餐盘里摆着些白粥小菜,清清淡淡,确是适合生病之人入口的。

      但白露并无食欲。

      折腾大半日,早过了用膳的时辰。她几经挨饿,胃里烧灼得厉害,反倒将食欲给压下去了。又逢心内积事,愈加没闲心吃东西。

      “劳烦掌事,只是我身子实在不爽利,恐怕要辜负府主一片好心。”
      白露扯出个勉强的笑,双颊发白,唇色惨淡,浑然一副病弱模样。

      见此状况,叶绮心内犯起嘀咕,她可不会照顾人。转念一想,又顿觉唏嘘,曾经翔于九天的白鹤,怎落得如今这副田地。

      叶绮并非府内掌事,只是受人所托,来演场戏罢了。

      当然,这其中也不乏私心,她早想再会一会这位白家女。

      叶绮心气高傲,自诩江湖第一奇才,三岁习武,十岁出师,见百家之长,识各派奇功。

      她从未败过,在遇到白露之前。

      金陵水台一战,高下立见,她虽持铁器,却不敌白露赤手空拳,不过三招,胜负便分。

      她被掀翻到水台之下,浮沉之间,遥见擂台上的一抹白衣,风吹衣袂翩跹,如白鹤亮翅。

      水台之战成了叶绮心中的一根刺。

      “叶掌事,你可还有旁的东西要交代?”白露见其久立未去,面色怔忡,一双琥珀眼睛盯视着她,像要看穿这副躯壳似的。

      女子的询问敲响叶绮,她敛去眉间异色,缓缓道:“姑娘这病犯得凶,往后几日,且安心在府中歇着。府主心慈,多一个人吃饭罢了,不碍事。”

      “再说你孤身一人,于异乡漂泊,怕多有不便。若日后寻不到落脚的地方,想留在府中做事,我也可为你安排。”

      即便是府里的掌事,也没有私自留人的权力,方才那番弯弯绕绕的话,显然是上头的人应允的。

      白露扫视过床案上的餐盘,心下了然。

      原是来当说客的。

      此前在少年口中,她便得知那病秧子府主有意将自己留下,至于其中缘由,或是见色起意。

      但白露并无所惧,一病秧子,行走出府都难,又何谈行人道之事。况且,她尚未还清恩情,自不会抛下苏牧舟,草草逃离府邸了事。

      眼下景况,正中她的心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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