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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谎言,是以 ...

  •   水珠落地,发出滴答声响,显得地道内犹为寂静。

      苏牧舟与白露一前一后,接踵而行。因顾及地道内的看守,白露下脚极小心,轻飘飘的,万不敢再闹出多余的动静来。

      可前头的人愈行愈快,她追赶不及,难免忙中出错,竟颠倒左右脚,自己将自己绊了个趔趄。

      苏牧舟听见声响,在前头停下来,却并未回头,只留着片单薄背影,似是以此种方式来宣泄不满。

      “姑娘不信我,又为何跟来左侧路?”说话的声音低沉,压着些怨怼。

      见其使性子,白露有些理亏。此前的确是她心有猜忌,不分青红皂白,将苏牧舟的行径都一棒子打死。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承苏牧舟两次救命之恩,还说些一刀两断的便宜话。

      可到苏牧舟真要告辞,她又心怀不甘,不依不饶地追着人跑进左侧路里。

      白露心内虽这样想,嘴上却让不得一步,道:“若你真坦荡,我又哪里寻得着由头怀疑?”

      “姑娘如此说话,是在强词夺理了。先前是你说不愿听我解释,如今却反过来指责我隐瞒。”

      “那你如今可还愿讲与我听否?”苏牧舟的话中正白露下怀,她从地上站起来,掸去裙边灰土,缓步行至少年身前,直直望向他的眼睛。

      眸若浓墨,难窥其间蕴意。只睫羽轻颤,泄出些微不可察的动摇。

      “姑娘既开金口,我不敢不从。只是…”那双黑眼睛垂下去,掩住里头躲闪的光。

      地道内偶有水滴落之声,一滴一滴,明明落在地上,却渗进白露心里,敲起咚咚的心鼓。

      身前人沉默许久,唇紧紧抿成一线,因其上唇皮早已皴裂,此时用力,更将死皮崩裂开来,沁出些血丝,映得唇面愈加发白。

      “罢了。我自己的事情,还是莫再将姑娘牵扯进来。”他将头一并垂下,躬身勾背,显得愈发可怜。
      “这人世间的许多误会,并非是说清了,就能解决的。姑娘此前一言,我深有感悟。”

      白露多疑,毕竟常年活在险恶之境中,难免要揣度旁人的心思,顾虑脚下的每一步路。
      但她又不喜旁人只说一半话,留下不干不净的另一半,要她自己去猜忌衡量,费心费力,伤神劳思。

      更何况她理亏,心里头也掺着点难言的愧疚,更不能让苏牧舟将此页揭过去。

      眼见少年丢下话头,侧身提脚,欲绕路前行,她赶忙伸手拦住去路,神色间带上慌乱,连眉眼也挤到一块。

      苏牧舟见白露如此情态,晓得她是上套了。

      他与白露结发已久,白露失忆不记得前尘,但他可牢牢记得二人朝夕共处的时日,自然深知其秉性,摸透其脾气。

      自己这位妻子,吃软不吃硬,嘴硬心软,得理不饶人。疑心病也重,不论大事小事,总要弄个清楚,算个明白。

      生平最忌讳讲事讲一半,虎头蛇尾,中途易辙。

      阔别两年,发妻虽失忆,性子却全然未变。
      生闷气时像颗青皮脆枣,看着又酸又硬,令人生畏,但内里则不然,只是犟着表面功夫,不愿轻易低头而已。

      发妻心气高,本该如白鹤,于天际翱翔,却被折翅断骨,困囿于猎网之中。

      苏牧舟看向拦在身前的手臂,比旧日里,还要再纤细上几分,仿佛一使劲,就能将其折断。

      可也是这双手,将他从泥潭里拽出来,从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里拽出来;
      也是这双手,撑起一片天地,庇护白家大小人物,保住白家在武林上的金牌匾。

      只不过,他和白家,最终都成了恩将仇报的中山狼。

      苏牧舟眼里落下一片暗色,他将手背到身后去,收紧掌心的白瓷瓶。
      只需瓶中的几颗丹药,就可使白露忆起前尘。

      但他不敢,也不愿。他怕那些深埋地底的谎言被挖出来。

      “我不怕被你牵连。”白露看见少年眉目间的郁色,轻叹一口气,“你有仇家?”

      那人微微点头。白露眉头一蹙,想起先前萧楚何来访,继续问道:“是风雨楼?”

      “是也不是。”

      这个回答好生耳熟,是了,此前她问过萧楚何所寻何人,那轻佻公子所答的,也是这样一个模棱两可的句子。

      “一个两个,怎都爱打哑谜。”白露小声嘟囔一句,看向身前略显无措的少年。
      他目光闪躲,嘴唇嗫嚅,吞吞吐吐,不知要说些甚么。

      “我不会害你,不必如此顾忌。此前你出手相救,我心怀感激,想借此机会,助你一臂之力。”

      一臂之力,此话落到苏牧舟耳中,显得犹为刺耳。

      白露曾为他做的,又何止一臂之力。可他从未知足,甚至因一时贪念,将这位风华绝代的白家嫡女,拉下万人敬仰的神坛。

      瓷瓶在袖中发烫,苏牧舟握着瓷瓶的手微微发颤,犹豫再三,终是将瓷瓶推进宽袖深处。

      谎言,是以沙砌城,风吹沙散。
      若想城池不倒,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堆砌沙子,编织一个又一个新的谎言。

      见苏牧舟久久不语,白露以为自己失言,忙道:“你若真的不愿明说,那便算了,人各有难言之隐,不能强求。”

      “日后你若有难处,便将此物套在腕上。”她从怀里掏出一串珊瑚珠,不由分说地递到苏牧舟身前,“我看见了,自会找法子私下来寻你。”

      荧光如雾,笼在苏牧舟身上,静谧无言。

      见他没有接过珠串的意思,白露神色一滞,但又抹不开面子收手,只继续道:“你救我两次,算是弥补此前欠你的。”

      “欠…我知道…是欠的。”苏牧舟喃喃自语,眼睛虽抬起来,却未看身前的珊瑚珠串,倒直愣愣地望着白露的面庞。

      荧光昏黄,浅浅勾勒出女子的眉眼。

      美人看骨不看皮,白露的骨相生得好,岁月也眷顾如此丽人。七年时光,并未在她脸上磋磨显眼的痕迹,倒让苏牧舟横生错觉。

      仿若她仍是冠绝武林的白家小姐;而他,不过是黄土飞沙之间,匆匆而过的赶路人。

      苏牧舟魂不守舍地接过珠串。

      方入手,却觉出些不对来,珊瑚红珠较往日摸起来,要大得多。他下意识低头,望见双少年人的手。

      指骨纤长,没有厚茧,虽沾些尘土,但底色仍白净,未沾染鲜血。

      他忽地攥紧了珊瑚珠串,像失足者坠井,盲抓救命稻草。庆幸如野水漫涨,填满心中曲折的沟壑。

      这是最后一次撒谎,少年人暗自默念。他听着如擂鼓般的心跳,缓缓将珊瑚珠串套到腕上。

      就像很久以前,他带上那条月牙骨链一般。

      “你不用现在带上,后头有事寻我再带。虽说这珠子瞧着不起眼,但实则价值不菲,若日日带着招摇,被识货的人瞧见,怕多生事端,旁给你招惹麻烦。”

      苏牧舟却摇摇头,道:“我晓得轻重缓急,但眼下确有一事需麻烦姑娘。”

      此处又无外人,哪里需得带珠串来传意思。

      白露失笑,心道这少年死脑筋,方才逃命时那般灵光,耍得护卫团团转,眼下倒一根筋地走表面形式。

      莫不是还在生闷气?到底是少年心性。
      白露皱眉,颇有些无奈地扶额:“此处只你我二人,直说便是,何必再借个物件的由头来讲话?”

      “姑娘莫误会,我带珠串,并非心存怨怼,隔墙相言。只是…”

      “不必吞吐,直说便是。”此前那般直率,如今怎的畏首畏尾起来。

      白露见其仍垂着头,指尖不断摩挲珊瑚珠串,全然一副隐忍的样子。

      她心里霎时涌起气来,却不知因何而生,如无根之火,燎到喉间:“你若再不说,我便将珠串收回…”

      话到中途,又调转了头,吞回肚子里。

      只因苏牧舟抬头,扬起那双黑亮亮的眼,一瞬不眨地凝视着她。

      “往后有话直说,若吞吐不言,我会将珠串拿回去。念你此次初犯,就不作惩戒了。”不知不觉间,白露已软和口气,自说自话地订下这条规矩。

      仿若二人并非初识两日,萍水相交,而是陈年老友,一见如故。

      白露察觉到方才的话不妥,但出口之言,如盆泼之水,断没有能收回来的道理。

      她感到面上隐有烧热,虽站在昏暗的地道里,却觉立于青天白日之下,无所遁形。

      但那少年像是浑然未觉,还弯起眼尾,露出点狭昵的笑意,点着头应道:“姑娘不怪罪就好,我日后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顿了一顿,转动手上的珊瑚珠串,轻声道:“只是向姑娘所求之事,我还需仔细思量一下再说。可又怕之后难与你会面,适才带上珠串,想提前约个再次会面的日子。”

      “三日后,湖心亭相见。”

      少年人的笑意坦率,倒更显出白露心内有鬼。她愈加面热心乱,只慌乱错开眼去,匆匆应了。

      *
      二人又在地道中行了一盏茶的功夫,曲曲折折,拐到一面石壁前。苏牧舟走上前,于暗处一阵摸索,石壁轰然而开。

      石壁后面别有洞天,接层层阶梯,直通到上头去。

      “你一直往上走,走到顶头,使力推开一扇隔板,便可回到厢房了。”

      见苏牧舟信誓旦旦,白露不疑有他。

      对苏牧舟知晓地道之事,她此前虽多有猜忌,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况且少年既为江湖客,自有其难言之隐,猜忌再多,也是虚的,倒不如将那实打实的救命之恩,还报清楚。

      白露不再深想,抬头望向阶梯的尽头,那处隐隐泄进些细碎的微光,如丝如缕,不甚分明。

      但也算能看到点亮堂的希望,如星如芒,引人前行。

      后头传来少年人的声音,模模糊糊地,辨不出仔细的意思。白露停住脚,回身下望。

      石壁后头没有荧光嵌壁,暗沉沉的,没一点光。那人就立在这浓稠的黑暗中,连轮廓好像也化进这边浓墨里。

      “你方才说什么?”白露问道。

      “没什么。”黑影颤动一下,又忽地窜出一扇火光,灼灼向上跳。

      苏牧舟执一个火折子,递到白露手里。

      “我是说,这处太暗,你拿着它,小心脚下。”

      火光晃眼,白露错漏下他眉间的郁色,只匆匆道谢,接过火折子,转身走了。

      上头传来隔板掀开的声音,火光倏然而逝,暗如墨涌,侵吞尽立在阶梯下的苏牧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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