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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四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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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黄昏将逝时的村庄看起来越发落寞。
零星的人影只在自家屋子周围短暂出没,邻人之间几乎打不到照面。
七钥顺着时砚的记号找到村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副人丁凋零、每屋皆是大门紧锁的情景。虽然有窗,但窗内都是黑漆漆一片。
只有左边的一间屋子有微微的火光自门缝间漏出,虽不明亮,却在一片昏暗中相当醒目。
门没有上锁,透过微开的一线有低低的语声漏出。
是个女子的声音,似乎还带着隐隐的哭音。
七钥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敲了敲门。
“吱呀——”老旧的木门在一推之下缓缓敞开,声音暗哑却依旧刺耳。
屋内的人几乎是同时抬头看向门口。
“小七!你居然真的找来了!”染墨一下子兴奋过了头,呛了口风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韩潇赶紧把人扶稳了不停地帮他顺气。
“你们,都在?”七钥扫了一眼屋内,一个没少,还多了一个。
坐在角落里的女子是最后意识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的,抬起的双眼有些红肿,显然刚才七钥听到的声音是属于她的。
“小七,过来。”时砚朝七钥招了招手,把他带到女子面前,“这位素华姑娘是屋子的主人,她愿意收留我们几日。”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下一刻对上女子依旧含泪的眸子,七钥一时说什么都不是。
“不,你到的很是时候。”染墨依旧在低咳,韩潇替他把话给说了。
“小七,你别听他胡说。”时砚却是难得的尴尬,也不把七钥介绍给李素华,“素华姑娘请接着说,你到城里找到亲人以后发生了什么?”
“我——很顺利,就找到了父亲,他也很快就接纳了我。他另外还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都比我小。大家待我不错,至少表面上不错。”
话里有话,所有人都听得出。
“后来父亲为我安排了一门亲事,说是门当户对的一户旧识。可是——”
“你有倾心的人?”
“恩。他是我刚进城时结识的,在一家客栈的后门。后来我才知道这家客栈也是家里的产业,而他,在这家客栈的厨房当帮厨。那个时候,他帮了我。”
“然后,你就逃出来了?”
“不。我本来不打算这样一走了之的,毕竟家里人待我不薄,我不想亏欠他们。可有一天,他突然来找我,说要带我走。”语速忽然加快,她整个人都在抖,“那天他很慌,说了好半天都没说明白他到底知道了什么,怎么会突然提出要带我离开。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那时父亲又忽然派人来找我,我只好打发他先回去,说我要好好想想。谁知——”
“吱——砰!”颤抖的语声被突然打断。
七钥进门的时候忘了把门关紧。木门被风吹开,下一瞬又被猛地吹拢。
“别慌,慢慢说。”时砚的语声很温和。
“他死得很惨,表情狰狞,腹部一个很大的血洞,内脏都被拖出来了。他死在客栈的一个房间里,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到那里去,明明帮厨是不让随便上楼的。”
“以前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么?”
“没有。”
“后来呢?”
“也没有。这件事自然惊动了官府,却是查了许久都查不出结果。那间房间上一个住客是一个礼拜前离开的,那段时间客栈的生意并不好,那天相邻的几间房间根本就没有客人。”
屋内的火光有些黯淡,有风自门缝钻进,吹得灯焰猛地一晃。
听到那个人的死状,七钥的视线不自觉凝固在时砚的脸上。微晃的火光一瞬晃花了时砚侧脸的线条,异常柔和。
时砚似是觉察到什么,回头。
视线相撞,谁都没有闪躲。
“……那你为什么要逃?”
“我,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梦,他总在我梦里出现,让我快走。”素华的神情是难掩的凄苦,“他让我走,我能走哪去?我不怕吃苦,我也是苦过来的,可是,我们的孩子怎么办?”
“……”
夜风有些阴冷,略带湿意的寒气逐渐浸透衣衫,被风一吹,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脚步声顿在身后,随后是木门合拢的声音。
一只温热的手掌毫无预兆地袭上面颊,七钥吓得往后一跳,着地时刚好踩着行凶者的脚。
狠狠地一脚。
“啊——”惊呼出口的一瞬被一只冰冷的手掌捂住。
“你想把所有人都吵醒么?”七钥压低了声音,捂着某人嘴的手掌却越发用力。
时砚摇头。
他只是看七钥一个人站在门口,想来陪陪他而已。已经放重了脚步,没想到还是吓着了小狐狸。
“我不记得你有那么胆小。”
“跟胆子大小无关。”七钥扫了时砚一眼,下一刻抬头看天。屋子里有时砚,他很放心,所以会放松警惕,“今天的月亮很亮。”
不过,他不想让时砚知道。
“恩。我已经很久没在如此空旷的地方看过月亮了。”时砚跟着抬头,却忍不住微微眯了眯眼。
他忽然有些不习惯。
千烬的屋子周围几乎密布高大的树丛,只有溪流流过的地方抬头才能看到大片的天空。
“我每次看到月光太亮就会觉得心慌,尤其是在听到这样的事情之后。”七钥的声音有些飘渺,越说越轻,最后几个字完全散在风里。
“我倒觉得未必凶险。”时砚听不见,但他猜得到,“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你不是留了那么多记号了么?”
“没有走岔?”
“当然没有。”
“那就好。”时砚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嘴角几乎在同时不自觉地勾起弧度。
七钥回头的一瞬刚好看到,不由一愣。
与记忆中熟悉的笑容重叠,开怀一如当年。
“怎么了?”
“我以为你已经不会笑了。”七钥回神,却依旧有些恍惚。完全是潜意识的回答,却发现话出口的一瞬时砚嘴角的弧度开始僵硬,像是刻在脸上的,“不想笑的时候就别笑,比哭还难看。”
“你想看我哭?”时砚哭笑不得。
“……一说我还真有兴趣了。”七钥看着时砚吃瘪的脸,心情大好。
屋里忽然有了动静,似乎是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然后是韩潇说话的声音,却被刻意压低,听不真切。
“他们两个在干嘛?”七钥想进屋看,却被时砚揽着肩膀向另一个方向走。
“放心,我看了韩潇一天,有分寸。让他们俩闹去。”
银亮的月光在地面铺陈,却被屋檐所挡,一半亮堂,一半幽暗。
七钥糊里糊涂就被时砚带到了屋檐下的阴影里。
后背靠着木板搭成的墙壁,开裂的地方有些糙。
“时砚,你想干嘛?”七钥不明所以。
“小七,让我抱抱。”时砚的声音有些模糊,近在耳边。
甚至感觉得到他呼出的热气,喷在耳廓上,却似一路蔓延,一路热到脖子根。
七钥一下慌了。
抱?怎么抱?抱哪里?
“啪!”重物坠地的声音。
时砚忽然抱了个空,愣愣低头,一只银白色的小狐狸站在一步开外的地方狠狠盯着他。
“小七,你——呵——”时砚无言,却在下一刻忽然笑开。只是单薄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听着有些惨然。
七钥忽然不确定他到底是不是在笑。
身体顺着墙壁滑下,时砚也不介意开裂的木刺是不是会勾坏衣衫,直接坐到了草地上。
“小七,来——”时砚冲小狐狸勾了勾手指头。
小狐狸转转耳朵抖抖尾巴,一步三蹭地蹭到时砚身旁。
“干嘛?我又不会把你烤了吃了!”时砚抱起小狐狸,“果然重了好多,是不是有一天我会抱不动你?”
小狐狸竖着的耳朵刚好擦到了时砚的下巴,时砚笑着躲开。
“小七,你没有忘记我,真是太好了——”
时砚把小狐狸放下,接着侧身躺下,把脸贴在小狐狸的背上。柔软的银色毛发,底下是泛着温热的毛皮,还是和记忆中一样的触感。
小狐狸趴在地上不明所以。
下一刻却有滚烫的液体滴落背上,一瞬钻进皮毛深处。
小狐狸一惊挣扎,却被死死按住。
“别动,就这样趴着就好。”依旧是温和淡然的声音,甚至听不到呼吸有丝毫的急促。
只是,搭在它背上的手不住颤抖。
虽然角落里吹不到风,可三更半夜躺在满是湿气的草地上依旧很折磨人。
不仅折磨人,也折磨狐狸。
因为狐狸背上还压着一颗人头。
狐狸尝试着动了动,可惜背上的人头没有反应。站起来蹦了蹦,人头也在背上蹦了蹦,下一刻再次把狐狸砸趴在地上。
小狐狸忍无可忍,银光闪过,人头瞬间落入七钥的臂弯里。下一刻,狐狸炸毛。他扛着个人头累得腰酸背疼的,这家伙居然把他当枕头睡得天昏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