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水果艾玛

2、第 2 章

　　林慕飞久仰郭靖威名，在接到皇上的诏令后就紧赶慢赶的赶到襄阳，只是还是迟了一步，没能赶上襄阳大战。他来到襄阳城下，眼见未曾收拾干净的战况，遥想宋军与蒙古军的大战，热血之余不由扼腕叹息。城门的士兵见他来，同样谨慎，收了公文后请他稍待一会。林慕飞能理解如今局势紧张，便驻足在城门吊桥外，牵着白马耐心等候。没一会儿，士兵未出来，却是一把嬉笑声由后方传来：“嘿，这马儿不错，借我老顽童——”林慕飞一转头，迎面的是个白发白须的老头儿，在打照面的瞬间，本来满脸笑嘻嘻的老头立刻把五官扭曲成难以想象的地步，林慕飞睁大眼睛，不解为何。

　　老头儿在哆哆嗦嗦地伸手指了他好一会儿：“你、你、你、你——啊——有鬼啊！！！！！”他尖叫声才刚起，人已飞跃城墙，疾奔而去。林慕飞看得呆了，未料竟有轻功如此出神入化之人，想来郭大侠宅心仁厚，招募了许多忠肝义胆的武林豪杰。

　　白发老头是翻墙而去，林慕飞惊叹他的武艺，目光一时还停驻在城墙上，正看见一名黄衫女子走了出来，虽已中年依旧貌美如花。林慕飞依稀听闻郭大侠的妻子黄蓉美艳无双，料来是郭夫人，便向她拱手行礼。而城台上的黄蓉却在见他的一刹那，俏脸上血色尽失，竟是见到鬼魅一般。

　　林慕飞虽不是在乎自己容貌之人，但连着两人对自己做出惊惧之色，心里纳闷不已。城下士兵开了门请他进去，黄蓉也早已退去。林慕飞只得整整衣冠，随之进城。

　　进到厅堂内，他只听见了一众倒抽声，丐帮众人更是窃窃私语，其余人等或古怪或震惊地看着自己。林慕飞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能怔在当地说不出话。站在他面前的中年男子，沉稳默然，见他的瞬间眼中掠过一丝惊诧，之后再无波澜。

　　“郭大侠？”林慕飞小心地上前主动探问。

　　郭靖凝视他片刻，回礼道：“林将军。”

　　林慕飞见他眉目刚毅，举手抬足间隐隐然有大侠风范，心中暗道，郭大侠果真名不虚传。他踏前一步，将皇上派他前来此地的旨意简单说了。郭靖见他年纪不大，言谈间有年轻人的冲劲与热情，对皇上的真实用意并未参透，心知是个入世未深的少年郎。他听闻过林慕飞的父亲，家世殷实，想来为儿子的前程有过费心打点。见林慕飞面有疲惫，估摸是连夜赶路，便让下人带林将军先行休憩，再做商议。林慕飞虽有心与郭靖畅谈，奈何确实身心俱疲，于是跟厅堂众人拱手道别。离开之际，忍不住回望一眼，除却郭靖与另一青衫老者，其余人等都望向他的身影，眼中仍另有深意。

　　林慕飞心中大感困惑，在拐过一道回廊时忍不住问前头带路的士兵是何缘由。士兵也不知，林慕飞见他不是在说谎只得作罢，到了客房，士兵说如有任何事由可直接喊他。不一会，一名丫鬟打扮的少女走了进来，说是郭夫人让她来服侍。林慕飞先前有听闻过黄蓉的身世背景，是东邪黄药师的独生爱女，自幼娇生惯养，虽然嫁给郭靖后已收敛大小姐脾气，但打小的一些习惯总是难以避免，随身总会有些丫鬟什么的跟着。郭靖对夫人爱恋有加，只要不触犯大原则倒也未曾阻拦。当下林慕飞也不推辞，点点头就随便洗了把脸，和衣歇息了。

　　他这一觉睡得安稳，隔着几道门外的大堂可就热闹得很。

　　“我就说过了，他是杨兄弟！你们看见了？可不是我老顽童说假话！”周伯通直嚷嚷。他这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严格说来，他与杨康并无过节，但他怕鬼，也就难怪他叫嚷得最响。

　　杨过瞪着他：“他真与我爹相似？”

　　“似个十足十！”周伯通怪叫。

　　黄蓉冷冷道：“再相似也不是同一个人，你嚷嚷得这么大声是想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吗？”

　　周伯通扁扁嘴，他可没那么敏锐的观察力，总之在他看来，林慕飞和杨康像得就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杨过忽地走向始终淡漠饮茶的黄药师：“黄岛主？”

　　黄药师放下茶杯，并不接话。

　　“那人是否与家父相似？”其实杨过心里已有答案，他曾见过母亲残留的一些画像，虽然破损模糊但总有些轮廓在。加之后来的一系列遭遇，在遇到侯连海等人之后更坚定了想法。方才他第一眼见林慕飞就像被点了穴道，从未有过的父亲的画面忽然间像被人狠狠推到了面前。只是，他毕竟未曾见过生父，此番不停向旁人追问，要的就是一个确认。

　　黄药师抬眼看他，许久才道：“如一人。”

　　杨过立在当地一会，小龙女担心地拉了拉他的衣袖，杨过转过头看向郭靖，一字一语问道：“郭伯父？……”这一次他没有问完，郭靖就飞快地答了。

　　“不。”

　　此言一出，旁人就连黄蓉都脸色一白，更加哗然。当年郭靖与杨康的恩恩怨怨众人都是一一看在眼里，要说对杨康的容貌最有发言权的便该是郭靖。那林慕飞，五官面容，无一不和杨康重叠，而他的结拜大哥，郭靖，却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予以了否定。

　　“这世间，无一人似你爹。”郭靖收起公文，平静地注视些许激动的杨过，淡淡而答。

　　黄蓉身子一颤，竟似要跌倒一般。郭芙和耶律齐在她身侧，赶忙伸手扶住她。黄蓉定定神，推开女儿女婿，对杨过说道：“过儿，你若不介怀，可多留几日。”杨过正有此意，小龙女向来听他的，亦无异议。郭襄心中喜忧参半，她知道杨过留下只不过是为了林慕飞，但能多见他一面心里总是欢喜。

　　周伯通小心翼翼地走到黄蓉身边：“真不是鬼？”

　　黄蓉摇摇头，周伯通一听就来了精神，如果不是鬼他就不怕，这下子玩心大起就要跑去瞅瞅那林将军。黄蓉拦下他，对一旁的丫鬟道，你去照料林将军。回头瞪了周伯通一眼，别惹事。周伯通嘿嘿一笑，飞身跃出城。

　　杨过携妻子入内，郭芙和耶律齐在一旁静候父母有无吩咐，郭襄眼神飘远。黄蓉和黄药师说了几句，似是要父亲多留几日，黄药师不置可否，只是在起身时爱怜地拍拍女儿的肩膀，虽说连郭芙都已成婚，在黄药师眼里，黄蓉还是那个娇俏活泼的小女孩。黄蓉眼圈有点红，低下头不让别人瞧见。黄药师经过郭靖身边时，欲言又止。郭靖向他礼貌地躬身，黄药师轻叹，这么多年，有些事情他亦已看淡，只是……

　　“靖儿？”

　　“是，爹。”

　　“方才你那话，可是真心？”

　　郭靖一愣，方明白黄药师所言，他点点头，黄药师这才道：“那就好。”长袖一甩，大步离去。

　　黄蓉挥手示意孩子们离去，然后走到郭靖面前，伸手轻轻盖住丈夫的手背，一如既往的温暖。她缓缓将头靠在郭靖的肩上，闭上眼：“靖哥哥？”

　　“嗯？”

　　“假若他真的回来，你会如何做？”

　　“陪着他，一直到老，到死。”

　　“那我呢？”

　　“我对不起你，蓉儿。”

　　他们夫妻二人的对话，轻轻的，低低的，问得自然答得流畅，就好像这些问题早已有了答案，就好像这些答案不容置疑。黄蓉心想，我早该知晓，所以没想象中那么痛苦。可是靖哥哥呢？黄蓉睁开眼看向郭靖，还是那样坚定澄净的双眼，彷如当年赠她宝马的靖哥哥。

　　“靖哥哥，你已陪了我许多年，我很谢谢你，真的。”

　　“他不是他。”

　　“……”

　　在黄蓉的凝视下，郭靖的眼中没有一丝动摇。或许大家都觉得林慕飞像杨康，但郭靖只是一眼，就知道，那不是杨康，不是康弟，不是……他的康弟。

　　他的康弟，笑起来都带着跋扈。
　　他的康弟，眼神流动的都是恣意。
　　他的康弟，即使唤他一声大哥，都不减轻狂。

　　无一人相似，无一人可替代。

　　而他的康弟，独一无二的康弟，让他甘愿舍弃性命也想陪伴一生呵护一生的康弟，早就消失了。
　　无声无息，无影无踪，纵然踏遍万里河山，都不曾见到他的一丝一缕。
　　惟有下黄泉，过奈何，许是能见他扬手挑眉，嚣张飞扬。

　　郭靖也想的，也想再见到康弟。哪怕是杨康转世投胎找他索命都可以，但是不行。林慕飞只是林慕飞，不是……他。

　　黄蓉渐渐明白了，渐渐懂了，心头也渐渐沉了。

　　要对另一个人用心到什么程度，才能看出眉梢眼角唇畔的细微差异，才能将那样微乎其微的区别放大到轻易便可辨识。就连黄药师都无法分出的容颜，在郭靖看来，只是个陌生人。若非在那人生前，曾经细细端详，曾经一笔一划在心间狠狠刻下天下无双的面容，又怎能在多年之后，坦然待之。

　　用情至深，竟这般丝丝渗入岁月之中，绵绵不绝。

　　悄然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