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我没有路 天要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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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没多久就要天亮。
昏沉的车厢因为这一场风波变得灯火通明，好像没人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若无其事地回到车厢盖上被子呼呼大睡——奇犽除外，他正抱着一小盘从不知道哪里搜刮来的巧克力曲奇愉悦地进食，半分没受到影响。
歹徒们暂时被安置在货仓。虽然他们如同捆好的腊肉似的不省人事，武.器枪.支变成一堆碎零件，完全失去行动力和威胁，但恐惧因子仍在旅客的头顶盘旋打转。他们早早取回了自己被收缴的物品，却并不打算就此罢休，将矛头对准列车员，大声质疑安保措施，甚至索求赔偿。乘务员们不得不来回奔走，安抚这些喋喋不休的旅客，还要加紧修复被破坏的无线电，联系下一个站点的警备员。每个人都脚不沾地，忙得恨不得再多长出两个脑袋四只手。
我的视线从装着一兜子零部件的麻袋上滑过，无端想起的却是自己亲手将项链交给那个男人的场景。我攥着项链，石头的棱角却扎得我有些疼。
“你是被吓傻了吗？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这副呆头呆脑的样子。”奇犽抽空从甜腻的黄油香气中瞥了我一眼。明明不久之前还替我拿回了项链，现在又变成逮到机会就要挖苦人的臭小子了。
其实从某方面来说，我大概也了解了他这种面冷心热的闷骚性格，短短一日不到的时间，他已?经替我解围了两次，这是我在旅途最初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
对他的两种认知来回拉扯，兀自将我的心狠狠揪了一下。我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毕竟那是真枪诶。”
“那又怎么样？现在还不是一堆破烂。”他往嘴里塞进半块曲奇，含混不清地继续喷洒毒.液，“也就唬唬你这样的。”
“……”我费力扯了扯嘴角，却没能笑出来。如果没有奇犽，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会落得怎样境地。这一晚上漫长又混乱，让我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奇犽的视线轻飘飘落在我掌心：“不过，我以为你会拼命保护它呢。”
我语塞，像被什么梗住了喉咙。
“我总不能看着他对那个小姑娘开.枪吧。”手指摩挲着那颗被我的体温熨热的石头，我闭了闭眼，“就算真的被他们抢走了，我也会想办法把它拿回来的。”
“什么办法？”他勾起半边唇角，露出个明知故问到有点刺眼的笑容，“你会杀了他吗？”
我错愕道，“怎么会——”
我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有所指，停顿了片刻反问道，“在你眼里杀人这么容易吗？”
“不对，我可能问错人了。”未等他回答，我自顾自否定了自己。“杀人的确易如反掌吧？对一个揍敌客来说。”
也许是出于对自己实力的绝对自信，奇犽没有一丝被戳穿身份的慌乱和震惊，亦或者他从头至尾都没打算隐藏自己的姓氏，甚至也是他自己将蛛丝马迹摆在我面前。他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难得夸了句，“你也不算太笨嘛。”
“谁不知道枯枯戮山上大名鼎鼎的暗杀家族呢？”我弯唇笑道。注视着自己无意识蜷缩的手指，我依旧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人的生命太脆弱了，所以杀人远比好好活着容易得多。对吗？”
可现实是无论哪一种，对我来说都很难。
“你杀人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奇犽？”
奇犽皱着眉毛，飞快地扫了我一眼，却发觉我目光虚渺，并没有在认真期待他的感想。
我的确不需要他的回答，我只是想不明白。“既然杀人如此轻易，那么为什么人们要付出比它大得多的代价去承受这件事呢？”
“你太天真了。”奇犽怪异地哼了一声，“大部分杀人者不会考虑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那毫无意义。”家族让他长年来接受这样的思想教育，但若问他真的认同并接受吗，那也不见得。
“是啊。”我利落地承认。“对他们来说，人命最不值钱。”
你看，一旦接受这种说法，我反而能自嘲似的开起玩笑了，“但我还挺值钱的吧，毕竟揍敌客可不便宜。”
我望着奇犽复杂难言的脸。“我只是没想到，堂堂一个偌大的雷诺兹家族，会找揍敌客来杀我。”
奇犽上下将我打量了一遍，撇撇嘴，嫌弃之意呼之欲出。“我也没想到，揍敌客出马就只是为了杀——你？”
我不满地抿了抿唇抗议，“我知道我很弱了，你不用一直重复也可以的。”
“你一直知道是谁要杀你，所以你第一次见到我也一点都不惊讶。”他坐正了身子，短暂地回顾了一下我们这几日的相处，“你一开始以为我是黑.道的人。”
就是这样。我垂下眼睛，又摇摇头，“但我想了想，他们内部应该正忙着夺权篡位，自己的脑袋都不一定保得住，自然也没空管我吧。”
所以雇佣揍敌客，他们既无需为我分心，又无后顾之忧，还真是个好选择。
“哦？我还是觉得有点大材小用了呢。”像是听见我内心的声音，奇犽不留情面地嘲笑道，“我本来还想看看你是不是在我面前隐藏了实力，结果到头来还是一样的蠢办法嘛。”
半晌，我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你是为了试探我才故意跑出去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懒洋洋地眨了眨眼。
“可你怎么知道他们今晚会动手？”
“不是说了人间观察嘛。”奇犽耸耸肩，“我可不是故意偷听的，他们确认劫车计划的声音实在太大了。”
繁杂的线团总算让我找到个起点，但我仍有些不解，“那你最后为什么又回来了……？”如果他要确认我是不是隐藏实力，怎么也要到真正的生死关头，比如那颗枪子儿下个瞬间就能送进我的脑袋之类的。而刚刚那样的场面，歹徒为了拿到更多值钱货，肯定也不会马上就下杀手，顶多是威胁威胁罢了。
“啊——”他拖长声调，微妙地停顿了零点几秒，马上又挑起了眉。“实在是太无聊了，看不下去你那副蠢样子。”
我不自觉松了口气，干巴巴道，“又让你失望了，真是抱歉哦。”
坦白说，至此为止的这段对话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我设想过更加虚与委蛇的交谈，或许是不着痕迹的试探、进攻，绝不是这样的平静——虽然我们彼此仍有保留。
“还有一件事，我很好奇。”奇犽突然又出声。曲奇被他解决干净，他轻轻摩擦着指尖，将上面附着的碎渣掸回瓷盘里，转而将视线落在我身上。
我循着他的声音抬起头，他的眼神中只留了单纯的探求而显得格外温和，将我又绷起的神经抚平。
“那个人向我开枪的时候，你让我小心。”他紧盯着我，不打算放过我任何一个表情，“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不明所以地蹙起眉毛。
“你不想让我死吗？”
他这是什么意思？我诧异地看着他，竟然有些紧张。心跳紧锣密鼓地在耳畔敲击，我一时拿捏不准，他为什么这样问，他又在期待什么回答？似乎有个答案自心底腾起，眼看就要得见于天光——我却卡了壳，在他钻石似的眼瞳里失去声音，陷入自己也无法剖析自己的尴尬境地。
“我没想那么多……”我苍白地说。
好半天过去，我听见奇犽沉冷的声线重新响起来。“算了。”
他挪开眼，不再执着于我的答案，可能因为他也不知道期待听到的是什么。他忍不住懊恼胡乱发问的自己，一个杀手，怎么能对目标产生过度的好奇，甚至期待？他恢复了漫不经心的口吻，低声道，“天要亮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窗外，灿红的太阳擦过地平线，一点点腾跃起来。最远处是慢慢晕染的橙金光芒，柔和地舒展开，给不见边际的旷野和田垄也披上粼粼的金光。
我闻到空气里一点潮湿的水汽，让我逐渐变得柔软。我的眼睛停留在对面，看见青年人被朔光映照出漂亮光影的面庞，轻声道，“不论如何，谢谢你，奇犽。”
火车在莫里斯科停站的时间比以往长一些，全是拜夜晚的那场劫掠所赐。这里比我们的出发站还要更破旧一点，是个很小的车站，此刻却因为货仓里那几个歹徒乌泱泱地塞进了一大群人。警备人员手执警.棍，在车侧排成两列，如临大敌。歹徒被依次押解而下，各个脸色颓然，似乎至今未想通劫车计划是怎么须臾间就失败个彻底的。
谁让他们倒霉就倒霉在，这趟车上刚好有个人姓揍敌客呢。而这位无名英雄奇犽·揍敌客，正单手托腮，百无聊赖地翻着地图册，显然对此毫不关心。
我远远看见劫持我们包厢的那个男人，他早不复前一晚跋扈嚣张的样子，像是被什么压垮了，步履沉重地跟随在押送队伍里。
除开眉峰上那道伤疤，他看起来就像街边随处可见的普通大汉——会在居酒屋门口招呼你进来喝一杯的那种。褐黄色的头发乱糟糟的，还有一些紧贴着头皮，那是面罩留下的压痕。如果他没选择劫车，那会儿可能真的在小酒馆门口招揽客人呢。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走向警车，走向自己的归宿，忍不住在心里想：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随着警车呼啸而去，我收回目光，正巧婆婆整理好了行李，牵着小姑娘向我们道别。
婆婆说，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我和奇犽，但如果我们有朝一日去安德里——那个热情淳朴的小镇——她一定会用她最好的一切招待我们。
我当然不确定今后是否有机会去那儿看上一眼，但我的心还是像发酵好的面包，一点点膨胀起来。我不住地点头，微笑着向她们挥手说再见。
小女孩儿忽然拉了拉奶奶的衣角，对她说了句话，接着一跳一跳地折身回来，裙摆画出漂亮的弧度，好像朵浮在水面上的花。
她不容分说地拉过我和奇犽的手，郑重而神秘地往我们手里塞了什么。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站台人潮中后，我才慢慢张开手掌。
是颗苹果味的、还带着女孩儿微弱体温的棒棒糖，同时落进我掌中的，还有她一粒幼嫩美好的真心。
我下意识去看同样收到礼物的奇犽，却发现他已经利落地拆开包装，心满意足地含进了嘴里。
见我看他，他用舌尖将糖球拨去一侧，颊边鼓起圆圆一团，向我这边伸了伸脖子，囫囵地道，“唔……还挺甜的。你的是什么味儿？”
……爱吃甜食的小鬼。“苹果。”我说。
他不太感兴趣地转开了目光。
又等了十几分钟后，火车终于再一次喷发蒸汽，像个迟暮的老人，慢吞吞地行动了起来。它载着我们，继续向着大亮的天光前行。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我没有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