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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今日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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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雨色凄凄,落入山间凹陷的水洼处,溅开一朵又一朵的银莲。城郊外一处僻静的荒山上,坐落着一众灰白岩色的坟冢,枯叶被打落,碎了满山头。
无疑,这是一处坟地,还是一片无名无姓的野坟。
大大小小的墓碑上未题任何一字,空白冰冷的碑身直直插立在土地里,任凭风雨吹打。
原是块城郊山间无人踏足无人问津的晦地,清静异常,此时却猝然步入一道清瘦的身影。
傅昀执着油伞,五官俊美精致,宛如造物主得意之作,漆黑的玄衣沉暗,显得周围的气氛更加萧条肃穆。
他此行要去看望的那位故人,就在这里。
行至最大的一座坟前,见石碑上落了几片沾着泥点的枯叶子,傅昀也不嫌脏乱,放下手中的提盒,抬起手一片一片耐心地摘去、抚净。
直至碑身整洁如新,才站挺,道:“不孝子又来看您了。”
此次傅昀看望的故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娘亲。
今日也是她的忌日。
傅昀静默了一会儿,抬首望了眼乌云压下的天际,轻嗤一声,略嫌弃道:“不过这鬼天气,倒是一如既往的糟糕。”
眼下的这场急雨,与八年前他母亲惨死的那一天,相似极了。
旧时的回忆瞬间如大浪般扑涌了上来,争先恐后地出现他脑海里。
像是用刺刀一笔一画去划刻出来的,牢牢地刻在他脊骨上,时时刻刻警醒着他,而每日梦魇又几乎无外是它。
所以,他厌恶所有阴雨连绵的天气。
捏着伞柄的手往旁处偏了偏,挡去石碑上冷冰冰拍打的雨水,肩处的衣袍也瞬间被浸湿一块。
森森的冷意渗透进来,荒无人烟的墓地煞是安静,常人一般忍受不了,傅昀却是没什么感觉,反倒是更轻松了些,没了常日里的城府与防备。
“今年带了您和爹最喜欢的梨子糖……”他自顾自说着,说了一半,又恍然想起什么。
啧,不对。
准确来讲,这梨子糖应该是他父亲喜欢的。
儿时他与兄长两人没少听父亲吹牛,也没少被甜腻到掉牙的梨子糖祸害。
听说当年求娶他娘亲的人不少,而最后却是他父亲靠着这么一盒普普通通又齁甜的梨子糖,在一众追求者中杀出重围。
后来这梨子糖,也就成了二人的定情之物,每每行军离家之时,父亲总会在腰间别上一个锦袋,里面揣着阿娘亲自做的梨子糖。
他单手打开提盒,语气轻缓:“阿娘您这次就勉为其难,再与他一同尝尝,看看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然故人已逝,雨滴敲打在伞面,淅淅沥沥。
回应他的只有四周不停歇的雨声,耳畔再没有熟悉的声音催他温书,引他知世。
相隔了这么多年,现下的傅昀,分外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也不会再向当年那时候的毛头小子一样,只会愤恨麻木,自甘堕落。
当年平宜城的案子,皇帝诛连了傅府上下,所以这片浩大的墓地上,葬的不仅是他娘亲一人,还有他的亲族,朋友和下属......
原本傅昀和他娘亲应是逃过了死劫。
然而本该一起活着的人,眼下却独剩他一个,拖着可能有点不切实际的念想,就这么苟延残喘至今。
四下孤寂,只有满山空白的石碑围绕。
他执伞俯身,拿出提盒里的酒壶。
苍白如玉的面庞让他看起来更像是来自无间的使者,不苟言笑时沉郁阴冷,却又易碎极了。
仰头浑浑给自己灌了口酒,随后提着酒壶,从左至右,逐一在一排坟前洒下。
烈酒与淡雨混杂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酒水肆意倾了一路,碑上虽无刻字,傅昀却清晰的记得每个人。
他敬完酒,最后返回父母墓前,展颜弯了弯唇:“希望来年春时,能再来和您说说喜讯。”如果他还在的话。
届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恩怨因果皆能了结。
傅昀转身走回大道,身后风声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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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前些年那场声势浩大的宫变后,盛京沉寂消停了许久,这小半月来倒是逐渐热闹了。
原因无他,听说吏部尚书宋大人家那位在外修养的嫡女,这段时间悄然回了京。
也不知是从哪传出来的消息,说是宋大人正欲给嫡女挑选良配,这可炸出了一帮世家公子们。
宋大人的乘龙快婿,不是谁都能有的。
朝野上虽是首辅一家独大,但首辅的做派以及名声太过狠戾,众人皆畏,而唯一能与之呛声的,也只有吏部尚书宋大人了。
宋大人为人清正严苛,那些看不惯傅昀的清流党派,便唯尚书大人,马首是瞻。
只是在盛京城,似乎还从没有人,见过这位神秘的宋家小姐,倒是那位不省心的小少爷有所耳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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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宋府府上也来了客人。
从霜踏着碎步,一路从正厅那头赶到玲锦院,叩门询问:“小姐,老爷那头差人来催,要早些过去,你可穿戴齐整了?”
见久久无人应答,从霜又唤了声:“小姐?”
后知后觉才发现屋子里头没人,她急燎燎地跑去院子里转了圈。
宋明朝没出多远,此时正站在不远处的院墙下,拧巴着眉毛,慢吞吞地踱步,像是在思虑些什么。
眼前人未施粉黛,素面朝天,随意穿了件素雅的衣裙,乌黑的发间也只点缀着简洁的珠花,眼瞅着是根本没将今日重要的会客放在心上。
不过胜在女郎容貌俏丽清颖,这一身反倒是锦上添花。
从霜本来还着急的心,一下子稳当了下来,缓下步子上前:“小姐,正厅那边人应该都齐全了,估摸着只差着您一人还未到。”
宋明朝唔了声,登时额角突突跳了跳:“知晓了,这便过去吧。”
她长叹一息,捏了捏眉心,只觉得有些头疼。
平常有客本用不着后院女眷出席,但今日的客人……可以说和她有那么一点的关系。
从那次与宋鸿在书房说完话后,晚间时,崔氏便热热闹闹地带着一打子画像,过来让她挑挑。
宋明朝本想借口开溜,但因她帮了宋明丞那回,崔氏看在心眼里。
而一门好的亲事,不仅是两家的联结,对女子来说也是托付半生的大事。所以这次为她挑亲事的事情崔氏也直揽在身上,看那架势,定是要为她寻到一好郎君。
宋明朝初来乍到,对盛京大小事还不熟悉,更何况说是人。所以每幅画像上的青年,崔氏都会认真与她说道过,谁品性可行,谁家姑婆事多,崔氏在这生活了这么多年,自然都一一门清。
盛情难却下,宋明朝也不愿扫了她一番心意,便坐那硬着头皮听。崔氏语调温和,念得她困意袭来,不得不掐了把大腿肉来醒醒神。
古代画师虽画的传神,但依旧是不及现代的照片来得更加真实。
到了最后选人环节,她看得眼花缭乱,只觉得眼前一众画像里的男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实在是选不出来。
崔氏瞅着她一脸强撑的苦相,了然里头应是没有她中意的,笑叹了句:“既是无缘分,那也不强求于你。”
宋明朝一听瞬间也不困觉了,毕竟尚书嫡女的身份摆在那,就算成老姑娘了也不愁人嫁呐!
她以为此事能歇停一阵子,却没想到才几天的功夫,她父亲似乎又有了新的想法。
宋府与昌亭侯府是故交,而今日来的客人,正是昌亭侯世子,沈鸣宣。
只是这醉翁之意,当然是不在酒。
倘若这次她再推脱,按照她父亲那牛脾性,保准还有下次、下次次。
宋明朝这会儿才意识到,这样拖延含糊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
她得找个时间好好琢磨一下。
她先把这事放一边,开口道:“从霜,你等会儿让老张诌个借口,然后去杂物房搬架梯子来。”
“啊,搬梯子?”
从霜跟在她身旁,回头瞧了眼玲锦院的房顶,惊呼道:“小姐,是咱屋子漏了吗?”
宋明朝笑着摇头,前头话还没说完:“不是,搬来后藏在墙角的老藤后面,下次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藏梯子还能派上什么用场,翻墙专用物呗。
宁丘何家那批定制的瓷器,在前两天时运来了盛京,就积放在新选的酒楼里。
她托程雁他们帮忙看护着,所以这几日得张罗起金满楼分店开张的事宜。
金满楼是她一步一脚印,打拼出来的心血,盛京分店若是能成,自然是最好不过。
然而酒楼开张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里子面子大大小小一堆事,若真的想做好来,上下都要去花些心思,尤其是在前期根基不稳的时候。
但如今身份受限,在盛京出府奔走,不会像在抚州时那么自如。
宋家是传统的官宦人家,嫡女抛头露面行商的确是闻所未闻,加上她现下也还不想让人知晓,所以每次出府都是小心翼翼的。
但出府频繁也会让人生疑,两全之下,为了不必要的麻烦,她只能出此下策。
宋明朝没什么拳脚功夫能唰得一下就出府,她只能老老实实地爬梯子。
所幸她住的玲锦院,翻过院墙后就是西鹤街的一处小巷,届时若有要事,她也可掩人耳目地自由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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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处,宋鸿与崔氏夫妇居于上座,宋明丞这次也在堂下安分坐着,百无聊赖地戳着糕点吃。
而他斜对面的位置,则端坐着一位男子。
清雅俊逸,如风公子,形容的正是今天的客人──沈鸣宣。
沈鸣宣虽贵为侯府世子,却不靠府上庇荫,之前调外做官三年,一回京便就任于大理寺少卿之位,如今乃是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当然,炙手可热的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他,尚未婚配。
宋鸿用盖子划开浮沫,笑呵呵地抿了口茶水,“大理寺的事务繁琐,鸣宣你刚上任不久,近几日可还忙得过来?”
经几年历练也让沈鸣宣变得更加沉稳,他温润一笑,“有劳老师挂念,一切安好。”
沈鸣宣幼时曾在宋鸿那读过几年书,这一声老师当得。
宋鸿瞧着曾经的学生如今如此出色,却又秉持初心,谦逊知礼,甚是欣慰。于是他越看沈鸣宣,越是觉着满意。
两人就当下朝事聊着,一旁崔氏往门口的方向望了望,见最主要的人儿还没来,唤来身边丫鬟,耳语几句去催促。
丫鬟会意,去时还未到门槛前,迎面见人款款而来,她便低头退到一旁:“小姐。”
此时堂中言语也停了下来。
宋明朝娉娉婷婷走上前,向二老福了福身请安:“父亲,母亲。”
感觉到旁边还有道视线投来,她才想起还有一人来着,遂转向右侧,展颜落落大方地唤了声,“沈公子。”
女子声如琴乐,脆生生的,很是明媚。乌发间的珠花穗穗也随着音调的节奏前后摇晃。
沈鸣宣微怔了瞬息,弯了弯唇,起身一揖还礼, “宋小姐。”
彼时郎才女貌站在一处,显得格外登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