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短篇（随缘）》桑葚橙子

5、第 5 章 十三

　　十三是一名青楼打手，原本也是被当做“姑娘”来培养的，却因为一次意外，脸部烧伤毁掉容颜，于是只得刻苦练武转为打手，才得以在青楼里活下去。
　　而她又不止是青楼打手，更多时候是楼里摇钱树花魁娘子如烟的贴身侍女。
　　花魁如烟的名字人尽皆知，是难得的可人儿，那些寻欢作乐的大人们，总是要为自己身体上的爽找一些精神上的理由。
　　他们仰慕如烟的才情，倾倒于她的舞蹈，对她的诗作啧啧称赞。然而最后终究免不了去到床上翻云覆雨，将他们稀有的精神化作身体上的征服。
　　这天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十三坐在房顶，听着瓦下传来的声声□□。
　　这些大人惯爱听女人这样的叫声，他们家中的妻子大多端庄贤淑，正经做派，是万万不会做这般浪荡模样。但是那些男人们就爱这一套，女人这样的表现会让他们觉得自己现在即便已经四五十岁，却依然重振了年轻时的雄风似的。
　　十三觉得无趣，可她也无法挣脱这样的生活，她能做的只有每天麻木地听着。
　　王大人是如烟的老客户，每次来几乎都会花销上百两，只为与如烟相伴的几个时辰。丰城虽繁华，但王大人这样的官职，凭他的俸禄，一个月必然是拿不出五百两来用于风花雪月的。可那又有什么关系，百姓安居乐业，吃得上饱饭，感激王大人还来不及，哪里能去苛责他的银子来源呢。
　　若是有人偏要去追根究底，那又能如何？
　　十三不知道，她也只是听说过那人后来喝酒摔下台阶，摔断了腿，可能就是王大人口中说的“报应”？这等受到上天惩罚的人，怎敢来污蔑他的清白！
　　王大人家还有位发妻，是陪他十年寒窗苦读出来的命苦之人。王大人每次来找如烟总是说，家里妻子大字不识，不解风情，彪悍泼辣。
　　可他却不敢休她，倒也不是因为责任或是感情，只是因为她陪他服过母亲的三年丧，也陪他从贫贱到富贵。休弃这样的妻子在当朝不合礼法，甚至还会丢掉来之不易的乌纱帽。于是他只得忍耐，然后来如烟这里喝酒解忧，听曲解闷，床上解带。完事之后，差不多在丑时就要离开，怕回晚了妾室会闹。
　　之前有次王大人直接没回家，他家妾室发脾气打碎了好几件稀罕物件，但王大人又舍不得罚她，倒也不是自己多么喜欢，只不过是功夫了得，他的领导每次被伺候之后，自己就会得到一些小小的帮助，于是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宿在如烟这里。
　　其实十三知道，如烟曾经将希望寄托在王大人身上过，她一直想从良，想离开这个地方，所以即便是那么不堪的一个人，她都曾抱有幻想。但即便她使劲浑身解数，王大人都会用那套他官场中如鱼得水的话术来搪塞如烟，说不定他还觉得自己说的那些话是一种大发慈悲的施舍，自己居然肯拿出对待同僚的态度来对待一个妓女，那真真是如烟的荣幸了。
　　等王大人走后，十三跳下房顶，像以往那样端来备好的汤药和膏药送到如烟面前。
　　如烟熟练地将碗里黑乎乎的苦药仰头喝下，一滴不剩，然后直接衣不蔽体仰躺在床上。十三便用膏药帮她涂抹已经红肿的下身，红肿倒也不是因为王大人多么威武，只是有那么“一点点”不服老，每次行事之前都要让如烟将香炉里的情香放到最多，燃到最旺。
　　“老不死的。”十三一边帮如烟涂药，一边心里咒骂姓王的。
　　“十三，我们这样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离开这样的地方呢？
　　什么时候是个头，十三也不知道，其实她连什么时候开始的都一无所知。从她开始记事起，就一直生活在这里。
　　她从未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了解他们都是从孙妈妈嘴里听来的。孙妈妈说她母亲曾经是楼里最出名的花魁，达官贵人谁不爱她外表清冷的气质，床上骚浪的表情。可她却不知好歹，看上了一穷困书生，还用贵人们的钱去给他买书，资助他读书考功名，甚至还怀了他的孩子。
　　也亏得孙妈妈心善，没有让十三母亲打掉孩子，而是想着若是生个女儿，那以后母女一同伺候贵人们，岂不妙哉！
　　不怪这处青楼年年不败，只是孙妈妈太懂得经营之道，也太懂得男人们那些“心思”罢了。
　　然而事情终究没有如孙妈妈想象的那般“美好”，十三母亲在生育时难产，去世了，只留下一个尚且丑陋的小婴儿。
　　而那个书生在十三母亲怀孕无法赚钱后，早已经消失，不知去向，哪里还想得起自己还有一个孩子呢。
　　孙妈妈气了一天一夜，失去楼里的一个摇钱树，还多出来一个小包袱，她让楼里的姑娘将十三抱出去扔掉，但姑娘平日里受十三母亲照顾，没舍得，咬咬牙偷偷养了下来。
　　然而养一个婴儿是藏不住的，没过多久，楼里其他姑娘都知道了这件事，她们用自己一点点攒下的钱，将婴儿喂大。孙妈妈见她们这般痴傻，也由她们去了，反正没妨碍到她什么。
　　姑娘们不辞辛劳喂养十三，一直持续到她五岁那年。那一年，孙妈妈见到了她逐渐精致的五官，还未长开的模样已经能叫人心神荡漾，粉白的软嫩脸蛋谁看了不得夸一句，于是孙妈妈很客气地和姑娘们打个招呼，也不管她们有没有同意，直接带走了十三。
　　按照规矩，孙妈妈买来的小于十岁的姑娘都要经过琴棋书画的学习，她们都是在她毒辣眼光下选出来的美人胚子，自然舍得耗心力去培养。照孙妈妈自己的话说，即便是那些污泥满身头发脏乱的小女孩，她都能看见她们未来的狐媚模样，完美的外貌再加上大家闺秀的才艺，达官贵人最爱这一套。
　　这些小姑娘在接客以前都不会有一个正式的名字，而只是以顺序排名，于是十三便有了她的名字。
　　孙妈妈相信十三未来一定会长得倾国倾城，所以她在她身上耗费的精力比旁人高出许多。
　　那时候的十三，白天跟着老师学习乐器与书画，过得很开心。然而到了晚上，孙妈妈便会带她到一处隐蔽的隔间，看外面的姐姐奋力伺候她的客人。
　　每当十三想要拒绝的时候，孙妈妈就会不断对她说：“你娘是个娼妓，你天生就是娼妓，你这样的脸蛋这样的眉眼，天生就该是做皮肉生意的，你离了我离了这还能去哪，真当外面的世界美好吗，收起你嫁人生子的想法，男人，没一个靠得住，看看你母亲的下场就知道。只有银子，只有自己手里的银子才是最重要的，明白吗？”
　　十三把孙妈妈的话听进去了，她慢慢放弃反抗，成为和姐姐们一样的逆来顺受中的一员。但她天资聪颖，不论什么都学得极快极好，琴棋书画不输大家闺秀，床笫欢快之事也只需一点就通，孙妈妈非常满意，每每看到十三白皙透嫩的皮肤和精致无比的脸庞都会笑得合不拢嘴，就在她幻想着十三的初夜能卖出千金时，意外却发生了。
　　“这是场意外”，他们都这样对她说，十三也是一直这么告诉自己的，那年她十一岁，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孙良的时候。
　　孙良是十三的武艺师父，同时也是孙妈妈的儿子，他从小就被送去一武举人家中，年满十六学成后便回到青楼。
　　孙妈妈知道以后楼中会出现许多寻衅闹事之人，于是早早地培养自己儿子，以后也好接管这个不必费力靠女人身体就能不断生财的金窝。这个世道，最不缺的就是女人，被遗弃的女婴，被卖掉的妻子，还有母亲是娼妓的贱种，孙妈妈甚至还可以在其中挑挑拣拣。
　　除了女人，更重要的是，从不缺需要女人身体的男人。
　　而孙妈妈他们需要做的就是管好这些脆弱飘摇的女人，凭钱财，靠武力，让她们心甘情愿去接客，高高兴兴去接客，把客人伺候地舒舒服服，钱才能源源滚滚。
　　孙良回来那天，孙妈妈让她这些年收集的女孩一一排开，让孙良细查。他过去都在举人老爷家，那地方，出入的都是官家贵人，便也自然知道这些人的脾□□好。
　　于是，孙妈妈便让他挑选其中“优秀”的女孩。
　　二十个姑娘低眉站成一排，孙良从她们面前一个一个走过，最终只停留了两次，一个是十一，而另一个就是十三。
　　孙妈妈高兴坏了，走起路都仿佛要飘起来，她心里肯定觉得自己真是宝刀未老，能一直把控贵人们的喜好，于是高兴让做了两桌好酒好菜来招待这些即将成为她摇钱树的女孩。
　　那天，这些姑娘第一次吃到了自己平生从未吃过的美味。
　　“以后若是将大人们伺候好了，这样的美食你们想吃多少吃多少。”孙妈妈一边对她们说，一边掀开自己胳膊上的绸缎，“这样通透无暇的美玉你们想要多少要多少。”
　　十三相信了孙妈妈，她觉得自己肯定会被重视，会成为楼里的花魁，吃很多很多好吃的，戴很多很多漂亮的，而这便成为了她此刻立下的最大的目标。
　　就在她将目光从孙妈妈的玉镯上收回之时，却发现孙良一直在看着她，那眼神与十三见过的来楼里寻欢作乐的大人们的眼神一模一样。即便他在仰头喝酒，眼神也从未移到别处去过。
　　十三受不了这样的打量，便称累回房歇息。她躺在属于自己的小房间里，不知为何，第一次生出了想要逃离的冲动。
　　孙良的眼神让她不适，可这样的目光她以后只会接受更多。
　　那是来自男人的凝视，将你从头到脚一扫无疑，白皙细嫩的皮肤，殷红小巧的嘴唇，胸与腰，臀与腿，即便被遮盖地严严实实，却依旧有一种被扒光了的羞耻感。
　　随着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小，窗外的最后一丝昏暗也被吞噬，进入黑夜。
　　若不是床边的炭火，十三都快要看不清自己的五指。
　　黑暗中，她的听觉放到最大，还未完全入睡的她即便没有睁眼，也依然察觉到有人坐到她的床前。
　　十三睁开双眼，就着微弱的火光看清眼前的人，是孙良，他正伸手朝向自己，在脸上投下一大片阴影，仿佛她是他掌中之物，逃不开，跑不掉。
　　十三惊恐地想要大喊，嘴巴却早已被孙良捂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