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积》包子大叔二人组

1、想你

　　落汤鸡一般落魄地冲进影院，这是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虽然不大，但对没有带伞的我来说，已经足够把我淋得全身湿透，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浑身湿漉漉的，有些难受。买了午夜场正在放映的电影票，听说是一部感人肺腑的韩剧。
　　又一次无缘由地提起你，不是想回忆什么当年的青涩岁月，只是一个人坐在漆黑的影院里，手里捧着大号的爆米花，抓起一大把机械地塞进嘴里，一面喝着廉价的可乐，荧幕上正是韩剧最俗套的告白场景，廖无几人的影厅里坐着几对热恋的情侣，女生小鸟依人般依偎在男友怀里，再看看自己日渐走型的臃肿身材，已算得上是肥胖的手臂，突然想哭，突然想起你。
　　这是和你分开之后，第N次好想你。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中，被问到初恋的男生，我毫不费力地从惟一暗恋过的几个男生中找到你，但是怎么也记不起你的名字，只能瞎编告诉她们你叫“李宇”，忽然发觉自己好有编剧能力，明明只是连告白都没有过的单恋，却被我天花乱坠地描述成童话般的爱情。连自己都被感动得鼻子有些发酸，几个女生甚至宣言一定要托关系认识你，当时并没有心虚，反而幸灾乐祸地想象着你被她们围着时无辜的表情，笑得出声。
　　眼泪止不住地夺眶而出，好想那个把我当成妹妹的你。
　　其实当时也应该知道，兄妹就等于没戏。
　　关于你，应该还有很多东西可以回忆，你那单薄的身影一直穿行在我一段又一段的回忆里，也许是我的世界太过黑白和单调，你被衬得温暖而明亮，如同冬日里和煦的阳光。我的世界如果是被不断挤压后一线的黑，而你就是，曾经里面的惟一亮点。晃荡的光线点亮了我三年的青春，之后骤然熄灭。暗恋时的这种高兴而失落的微妙心态伴随着我度过了整一个初中的时光。
　　昨天刚刚听到你终于找到女朋友的消息，哪怕从来不曾得到过你，还是有着被抽空一样的失落感，记忆中总是对我一脸温和笑容的你，变得愈发遥不可及。
　　忽然好想你，好想好想你。
　　以前。
　　习惯了你的声音，你的气味，你的存在，连思念都变成了习惯。
　　爆米花甜得发腻，是个爱吃甜食的人，虽然满口蛀牙，却依然戒不掉甜食，现在却觉得难以下咽，似乎能感到肚子里的可乐与爆米花正在发生某种特殊的化学反应，胃有些发胀。
　　第一排的座位上只剩下我一个人，离屏幕近得能看见投影仪投射过来的光线，有些晃眼，屏幕上的男主角略微皱了一下眉头。继续眯着眼看着电影，这是他们的相遇，我好像从屏幕上看到你一脸温和的笑，和笨拙的我。
　　已经出现幻觉了吗？
　　初一夏天的一个闷热日子，太阳很毒，大家难得的都呆在教室里。
　　在老师的指引下，一身白色制服的你，别扭地走进教室。低垂着头，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两只手不知所措地放在身后，坐在倒数第二排的我只有歪着头才能看见你。
　　我的身后有一个空位，老师便匆匆将你安排在这里，在老师讲完一大堆关于考试检讨的内容后，像是猛然发现你还没有做过自我介绍，就让你上台。你低垂着头，不肯向前，只是坐在座位上闷闷地说我叫李宇杭，李是木子李，宇是宇宙的宇，杭是杭州的杭。请大家多多指教。你的脸上满是不情愿的情绪。
　　这便我们的相遇，没有任何的特别，枯燥而无聊。
　　后来才知道你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以交流，下课的你虽然不能说是健谈，但也是个合群的人。一个星期后便和班里的同学认识的七七八八，一群男生下课后总喜欢围在你的座位旁，高声谈论着《梦话西游》、《完美世界》、CS这些男生钟爱的网络游戏，而你偶尔会轻声指点几句，你的声音有些嘶哑，但是听起来却很舒服，是那种舒服而干净的声音。
　　恍惚间把电影里的男主角当成了你，和你一样好听的声音，只是你不会那么高傲、嚣张，相貌勉强算得上清秀的你不是电影里的那个著名男星。女主角为了接近心爱的人勇敢地告白，追逐，我不可能这样，甚至连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都不敢的我，怎么可能这样。
　　科学课上，老师规定要带圆规，本就粗心的我害怕自己忘记，回家时特地翻箱倒柜地找出两个圆规放进了书包里。而原本细心的你却刚好没带。
　　“要不我借给你吧。”我假装无所谓地转过头，这是我对你说的第一句，我一直记得。
　　“恩。”你淡淡地应了一声，后来才知道这是不擅长交谈的你掩盖自己害羞的方式，总是沉默。所以，我经常笑着取笑你，“沉默是金。”
　　把手中的其中一个好一些的圆规递给你，你的手指很修长，关节分明，在指尖有一层薄茧，但是依旧很漂亮。我略有其事地抓起你的手，说要看看手相，其实只不过是想仔细观察你的手，一直都没有告诉你，你的手很适合弹钢琴。
　　这段只有两句话的交谈，就是我们之间说的第一段话语，不是言情小说里男女主角有缘的相遇，或是嚣张地对话之后一见钟情地表明自己的拥有权，所以，我们才不会在一起。你不是，我的骑士。
　　你不知道，回家之后，我把这件现在想来确实也微不足道的事跟所有好友复述了一遍，被她们笑话是个笨蛋，才讲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就高兴成这样，但是依旧不减我那时的兴奋，心里那种幸福感是和你慢慢认识之后也无法相比的。
　　下课之后，你说为了感谢我，放学请我喝奶茶。虽然只是一杯奶茶，但是为此我高兴了整整一个上午，下午上课时也一直在神游太虚地想象，我们两个在奶茶吧里的场景，不断地酝酿着我该说什么话才能吸引你的注意，才能显得我万分优雅。
　　放学时，你走在前面，而我在后面慢步跟着你，保持着一定距离，生怕别人会看出什么端倪，但是手还是局促不安地放在身后。头发略长，低着头就垂了下来，有些挡住我的视线，寻找着你那双白色的耐克复古板鞋。
　　奶茶吧里还没有很多客人，不大的空间里只有我和你。那时满脑子韩剧的我一直在想我们会有怎样的结局。你坐在吧台前，显然没有学校里的拘谨，两只脚只是轻轻踮地，手肘支在吧台上，五指交叉地握着支撑着头，有些慵懒。
　　“喂，奶茶好了。”你轻声说，示意性地敲了敲桌子。
　　“恩。”窘迫的我立刻大步走到吧台前拿下奶茶，便没有多语，坐在另一个转椅上快速地消灭着奶茶。
　　“谢谢。”你转过头，“那我先走了。”
　　你走之后，我也离开了奶茶吧，因为我留下来，只是为了争取多和你相处的一分一秒。
　　我总以为，我们的相遇是一出肥皂泡沫剧，你是剧中的王子，而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你的惟一。平庸的相貌,另人讨厌的傲气，有点小脾气，偶尔会耍耍心眼，这样的我，如何才能配的上你？剧中的男女主角相识、相知、相爱，而我只是单方面同你一起。
　　手中的爆米花已经见底，可乐歪倒在地上，很快流满一地。我早已泪流满面，眼睛肿胀得如同核桃一般，零乱的头发，这般邋遢的我，一定是再普通不过。午夜场的电影，果然安静至极，弄得我，连哭都不想发出声音，哪怕只剩下兄妹之情的我，和你也不可能回到从前，本想过，和你在一起。
　　其实，我只是输给了自己，明明可以忘记你，却固执得将你深刻在心里，每夜都去回忆，现在才会如此痛彻心扉，忘了给自己留下退出的余地。原来那种深埋心底的纯爱与窃喜早已在时间中慢慢流逝，不断行走的我，无论如何都难以找到原来那条直通到底的单行线，最单纯地陪你在一起。就像被我撞翻的可乐，已沾湿一地。
　　但我，却还是沉浸在对你的回忆里。
　　上课时的你，喜欢低着头死盯书本，将脚搁在我的椅子上，有节奏地踩着椅子敲击节拍，但是很轻，椅子几乎不会摇晃，我把它当做我们之间无人知晓的特殊关系。面对陌生人时的你，不喜欢讲话，一脸漠然，好像要告诉别人生人勿近。发呆时的你，喜欢微皱眉头，一手托着头，出神地望着窗外的榕树，一副我在思考，闲人勿扰的样子。
　　每一个你，我都细心地收拢在心底。你占据了我世界的二分之一，而我只是你所认识中的沧海一栗，像个年久失修的天平，只要你的笑，就可以等于我的一切努力。我的天平，永远倒向你。
　　眼里满是雾气，电影还在继续，画面看起来有些被扭曲，透过泪珠看到的剧情，每张脸上都是变形的诡异，为什么他们明明受尽阻碍却还要在一起，却还是满脸幸福地笑着走下去？而我，和你……
　　现在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我，一定无比恶心。落荒而逃似得冲出了影厅，猛地站起来时，椅子发出了巨大的声响，踩到了倒翻的可乐，差点滑倒，幸好双手撑住了地，屏幕上一定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人影，寥寥无几的人都朝我望了过来。手心有些痛，似乎擦破了手皮。只能硬着头皮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了影厅。
　　你是温润的玉，无论在哪儿都能发出浅浅的光，而我是个小丑，只能靠夸张的服装和动作才能吸引别人的注意，我们的差距，如此讽刺，我有些恨你，却变得更爱你。
　　脚裸有些发痛，这是我第一次穿高跟鞋，为你穿得第一次高跟鞋，细长的鞋跟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答答”的声响，冷漠的声音在寂寥而空旷的大厅里反复穿行。光滑的地面映衬出顶端奢华而绚丽的水晶灯，我能感到光线在这个房间不断反复，最后以没有丝毫温度的姿态，都投射到我身上，所以，我现在好冷，变得好想你。
　　记得吗？
　　一圈圈跑道，没有终点，永远不停循环的圆，有某种固执的东西坚持着我一圈圈地跑着，只为了可以在某个转弯处，可以遇见你。
　　高二的运动会前两个月，你每天下午放学后都在操场上练习跑步。以自己的长跑很烂为理由，那段时间也每天都留下来练习跑步，偷偷看几眼努力的你。这是，那时，我，每天，最大的，幸福。
　　看见，努力着的你。
　　哪怕只是站着片刻失神，脚底也不争气地传来剜心的痛，如履薄冰。我告诉过你，我最喜欢的故事便是《海的女儿》的童话，里面的小人鱼为了王子的幸福愿意付出一切。那样的感情，很幻灭但很美好。你只是看着我，笑而不语，但我能感到你目光中透出的隐隐忧伤，良久，你说，傻子，为了爱情这种虚无飘渺的东西，有必要吗？为什么，我从你清澈的眼眸中，看到的不是厌恶，而是对一切危险事物时的疏离、冷漠。切，那才叫作真正的爱情。我立刻全力反驳你的谬论。
　　呐，现在我们刚好换了换。果然，笨笨的我应该相信你，不要沾染这种危险的东西。
　　初二时，开始执意地叫你哥，只是为了进一步接近你的缓和之计，但是，结果好像是我成了你真正的妹妹。只会弄巧成拙的我，又怎么能得到你。
　　“喂，不要哭了。”耳边回响的还是你那天对我说的话，干净、舒服的声音带着丝丝入扣的温暖，还有些小小的担心，“你要投票给谁，我帮你。”并不是什么情侣之间感人的誓言或告白，只是你对我的一个至今没有实现的普通承诺罢了。
　　初二的某一节班队课上，从来没有在你们面前哭闹过的我突然哭得稀里哗啦，闷着头趴在桌子上。自尊心极强的我在班里评选上只得到了两票，我最好的朋友甚至都没有投我，自然，也没有你。自己那点可怜的骄傲和自尊心像是一下子被敲碎。
　　我似乎能想到那时的你不知所措地表情，满脸的困惑，微皱眉头，慌忙地从书包里翻出纸巾，递给我。极受欢迎的你笃定以很高的票数当选，那时不懂怎么安慰人的你只能僵硬地对我说：“喂，不要哭了。你要投票给谁，我帮你。”我眯着眼，看到了你的嘴角抿了抿，呐，你的嘴唇裂了啊。
　　那时的我还是止不住眼泪地哭，但是里面带着的是小小窃喜，可能只是为了用我少得可怜的自尊博取你泛滥的同情心。那时的耍着小心眼的我，是不是好坏？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博取你的目光多在我的身上停留。
　　“那，你不遵守承诺就要给我当马骑哦。”停止了啜泣的我坏心眼地要求你。
　　“额，”那时依旧不知怎么安慰我的你只能无奈地照单全收，“恩。”
　　我好想那个对我说不要哭了的你，呐，现在我泪流满面。为什么，你还是不肯出现。地板上满是一个个脚印，有大的，有小的，有深的，有浅的，上面哪一个是属于你的。透明的落地窗外是倾盆的暴雨，已经很久没下雨了，人们堆积的眼泪与思念终于不堪重负，要落下了吗？那样，里面一定有一份我对你的葬送的爱意，所以，看到雨的你，一定要幸福，一定要比我幸福。和那个不知名的她一起，幸福。
　　抬头看到的是影院巨大的石英钟，彻夜的灯光照射着，有些晃眼，已经要到午夜12点了呐，“5，4，3，2，1.呐，生日快乐。”不想再一个人呆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忆，只会加深我对你的记忆，“生日快乐哦。要听到。”
　　现在的你，一定是一脸无辜地站在所有人簇拥中，手尴尬地牵着另一个人，十指紧扣，向着他们介绍说这是我的女朋友。能被你喜欢的人，一定很温柔、漂亮吧。
　　对不起，这是迟来的祝福，但是一定要听到。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只剩下最后一节电，不知还能坚持多久，屏幕散发着微弱的光，写着生日快乐的短信，匆忙地按下发送键。笨拙的我还忘了要写上幸福，准备再发送一条短信时，屏幕骤然暗了下去，才发现手机已没了电。
　　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呢。
　　喂，我好想你。好想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