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冷长河》残风嘶大旗

1、苏州小丐 话说

　　罗映雪死的时候三十五岁。

　　彼时窗外下着雨，绵长的雨滴一滴一滴落在破了的窗户纸上，她支起身子，不顾旁边嘤嘤哭泣的幼女，抬头去看窗外的雨滴。

　　那还是承平五年的春天，她坐在喜房里，听见外面宾客喧闹，又想起虽从未见面却听人说长的很是俊秀的夫君，心中一荡，脸上喜笑盈盈。

　　又过了许久，仿佛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她身子一颤，右手紧紧抓着出嫁时娘送的镯子，也不敢抬头，全身绷紧了坐在喜榻上。

　　盖头被轻轻掀起，映雪抬头，却撞入一双含情眼，直勾勾的望着自己，她羞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只知道低低的低低的栽下头。

　　“你好香。”夫君凑过头，吻着她的面颊。映雪不知如何是好，她闻到夫君身上好闻的男子气息和淡淡的酒气。

　　她被他吻得很痒，伸出手挡了一挡，谁知夫君越发情动，一张口，将她葱管一般的手指一一含住，尽根舔便。

　　映雪面上羞红，夫君却又欺身过来，含住她耳根子，轻声唤她道：“映雪。”她一愣，心底有一处却在慢慢变得柔软。

　　她用力闭上眼，望着眼前无情的雨滴，转身一把抓住幼女的手，不顾她低声呼痛，将她扯至面前，一字一句，恨然道：“灵枢，你以后一生可千万莫要动情，这世间男子，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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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始三年，天下富庶，其中最繁华的，当属苏杭。距离苏州不远处，正是太湖。

　　这天正是初春天气，湖边杨柳依依，碧烟胧堤，有不少少年少女乘着大好春光出来踏青，一时春光无两。

　　忽然从后边跑来一位约莫八九岁的小乞丐，脸上满是污泥，也看不出原本到底长什么模样，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边跑边东张西望。

　　后边跟来一群大汉，皆是穿着褐色布衫，只有衣角上绣着着一个小小的鹰，口中骂着“臭小子”之类的话，追着那个小乞丐。

　　说来也奇怪，虽然这些大汉发足狂奔，眼见是要追到这小乞丐，却每每在要得手的时候，又被这小乞丐逃了开去。

　　带头的是一名壮汉，虽然此时心中怒火更盛，却也不再骂那小乞丐，反而大声说道：“小乞丐，只要你交出手中东西，我们不但不打你反而请你吃好东西，如何？”原来他见追不上这小乞丐，又欺他年小，便想先哄骗这小乞丐，好将他手中东西夺过来。小乞丐却信以为真，渐渐停下脚步。这一慢，那些大汉便赶了上来，捉住小丐，便要夺他手中之物。

　　这太湖之上，有不少渔船，只听得一阵清脆的少女声音唱来：“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正是张志和的渔歌子。那少女一身碧绿衫子，生得白净面皮瓜子脸儿，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见这群汉子欺负一个小乞儿，不禁叫道：“住手！你们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乞儿，好不知羞！”说完还用手刮了一下面皮，杏眼圆瞪，十分可爱。

　　这些大汉向来横行霸道惯了，此时突然听到有人在骂自己，也停下手来，看见不过是一个小姑娘，不禁要发骂，但是见她容貌秀丽，却又不忍开口。这小丐见他们停手了，也十分机灵，偷偷一乐，如泥鳅一般从人从中溜了开去。

　　那些汉子突然觉得手上一空，再回头，哪还有小乞丐的影子？一时间，众人忍不住“他奶奶的”破口大骂起来。

　　那小姑娘也不生气，咯咯笑了起来，说道：“你们有时间骂我，不如去追那小乞丐，说不定他就在这附近呢！”为首汉子一听，既想教训一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又怕找不到那小乞丐，回去不好交代。一挥手，喝道:“追!”众人便拔足追了上去。

　　那小姑娘看着她们走远，微微一笑，从船头一跃到岸上。那船距河岸少说也有十来丈远，这小姑娘轻轻一跃之下，竟如同在平地上行走一般，想来轻功十分厉害。

　　只见她三转两转，绕到一块大石头前，说道：“小乞丐，他们都走啦！你还不出来么？”原来那小丐就藏在这石头后面，只是那些汉子追得太过匆忙，也就没看见这小孩子躲在山石后面。可那小乞丐却并不听那姑娘的话，仍是藏身在石头后面，一动也不动。

　　那女子怒道：“我救了你的命，你如今反而不听我的了？”说完突然出手将那小乞丐提起来，扔在地上。她低头一看，不禁扑哧笑了出来。

　　原来那小丐哪敢不动，只是刚刚一番死里逃生，又惧又怕，此刻停了下来，登极腿软，全身抖如觳觫，哪有半分力气站起？那女子见他如此情状，也觉得好笑，提起小丐，急冲几步，忽朝前一扔，就在那小丐心中大叫小命休矣的时候，竟然稳稳当当落到了那姑娘坐的船上。那小船摇也不摇，可见力道之精，手法之准，真是非一般人所有。接着只见那女子轻轻一跃，也跃至船上。那姑娘走进舱内，掏出一块碎银给艄公，那小船便摇摇晃晃的摇远了。

　　舱内，那小丐怔怔望着那女子，只觉得她是救苦救难的大菩萨，身子向前一扑，对那女子磕头道：“谢谢菩萨，谢谢菩萨！”那女子扑哧一笑，说道:“我可不是什么菩萨，我叫綄碧，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丐低下了头，慢慢说道：“我，我没有名字。”

　　小丐慢慢抬起头，说出了事情的原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