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野禾》熊丫丫

22、第 22 章 相思蚀骨，

　　翌日天光破晓，晨雾漫过层层宫墙，将整座皇城笼在一片朦胧清冷之中。

　　六宫依旧是往日的模样，琉璃瓦映着初生朝旭，璀璨庄严，宫道上人来人往、各司其职，宫人内侍躬身疾行，妃嫔侍女缓步穿行，处处是盛世宫廷的规整繁华，看似波澜不惊、万事如常。

　　无人知晓，昨夜紫宸殿的帝王，立尽一整夜回廊，熬干了满殿烛火，也熬尽了自己素来引以为傲的克制自持。

　　萧景渊晨起之时，眼底覆着一层浅浅的青黑，是彻夜未眠的疲惫倦色。他对着铜镜整理朝冠，指尖抚过眉眼，镜中人依旧面色冷峻、轮廓凛冽，是朝臣们熟悉的、沉稳持重的少年帝王，无半分失态端倪。

　　他刻意压下所有心绪，晨起理政、临朝听政，一如往日那般滴水不漏、沉稳有度。朝堂之上，面对林相步步紧逼的奏请、外戚党羽的刻意试探，他依旧分寸得当、从容周旋，言辞冷静、决策果决，没有半分心绪外露。

　　满朝文武无人察觉，这位隐忍数年的帝王，心底那片素来冰封无波的角落，早已被绵长的相思啃噬得千疮百孔、满目荒芜。

　　白日喧嚣是最好的伪装。繁杂的政务、无休止的朝堂博弈、层层叠叠的人事周旋，能暂时盖住心底的空洞，让他无暇回想、无暇惦念。可这份平静终究是强行压制的假象，但凡稍有间隙，关于田禾的细碎念想，便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汹涌滚烫、避无可避。

　　自第一夜止步流云殿后，便是第二夜、第三夜、第四夜……夜夜皆是煎熬，日日皆是空念。

　　起初只是心底空落、怅然若失，像是丢了一件无关紧要的身外物，浅浅遗憾、淡淡落寞。可日子一日日推移，那份别离的空寂不仅未曾淡去，反倒愈发浓烈、层层叠加，从浅浅怅然化作绵长惦念，最终酿成蚀骨缠心的刻骨相思，日夜不休、往复纠缠。

　　萧景渊活了十九载，半生隐忍、半生孤冷，早已习惯孤身一人、万事自渡。年少登基，母后严苛、权臣掣肘，自幼便无人温存、无人偏爱，岁岁年年皆是孤身浮沉。他早已练就铁石心肠，看淡得失聚散，寻常人事、寻常情愫，从来撼动不了他半分心神。

　　可唯独田禾，是他毕生唯一的例外。

　　她不像深宫其他女子，带着目的靠近、带着算计逢迎，所求的是恩宠、位份、家族荣宠。她干净、赤诚、温柔，带着山野草木的纯粹，不贪他的帝王权柄、不慕他的至尊荣华，只是安安静静、本本分分，以一颗真心待他冷暖、伴他长夜。

　　正是这份毫无功利的纯粹，才最是动人，也最是磨人。让他明知动情是软肋、偏爱是桎梏，明知深宫无情、帝王无心，却还是忍不住沉沦、忍不住惦念、忍不住执念深重。

　　白日里，目之所及的每一处景致，都能无端勾起他的念想。

　　御花园盛放的花木，会让他想起流云殿庭院里，她亲手栽种的青绿菜籽，想起她俯身劳作时柔软的背影、恬淡的侧脸；殿中袅袅升起的茶香，会让他想起她亲手烹煮的清茶，温润回甘、清浅纯粹，远胜宫中所有名贵贡茶；就连宫人轻声细语的回话，都会让他恍惚想起她软和温柔的语调，熨帖人心、抚平寒凉。

　　万般景致皆成念想，满目山河皆是她的影子。

　　待到夜色落幕、喧嚣散尽，这份克制的惦念便会彻底挣脱桎梏，汹涌泛滥、覆满心底。

　　每夜独坐紫宸殿空殿，往日两两相伴的温柔片段，会一遍遍地在脑海中循环回放，清晰得仿佛昨日重现。他记得她换药时轻颤的长睫、泛红的耳根，羞怯又纯粹；记得她烹茶煮粥时认真忙碌的模样，烟火温婉、岁月安然；记得她静坐烛下的恬淡笑意，澄澈干净、不染尘埃；记得她轻声宽慰他的细碎话语，温柔柔软、抚平他满身权谋戾气。

　　一点一滴、岁岁温柔，尽数刻入骨髓、融进血脉。越是强行克制，心绪越是汹涌；越是刻意隐忍，相思越是缠骨。

　　短短数日未见，于旁人不过寻常朝夕、转瞬即逝，于他而言，却是度日如年、岁岁煎熬。

　　他日渐寝食难安、心绪郁结。御膳房日日精心烹制的山珍海味、珍馐佳肴，摆盘精致、滋味繁复，可入口尽数寡淡无味、难以下咽。

　　曾经他身居高位、见惯奢华，惯了宫中精致膳食、锦衣玉食，从未觉得寻常烟火有何可贵。可自尝过田禾亲手烹制的清淡小菜、温热米粥，才知世间最熨帖人心的，从来不是名贵珍馐，而是那份不加雕琢、真心相待的烟火暖意。

　　万般珍馐，不及她一碟清蔬、一盏温茶。万千温柔，不及她静坐相伴、眉眼含笑。

　　日渐郁结的心绪，让他周身气场愈发沉冷凛冽、生人勿近。白日理政之时，他依旧强撑精神、沉稳处事，可眼底的疲惫倦怠、沉郁寒凉，早已藏不住、遮不住。周身寒气翻涌，肃穆逼人，近身宫人内侍人人惴惴不安、谨小慎微，连走路都轻手轻脚、屏息敛气，不敢高声言语、不敢近身半步，唯恐触怒心绪不宁的帝王。

　　李德全伺候帝王近二十年，自幼随侍左右，最是洞悉圣心、最懂他的脾性。

　　他见惯了主子运筹帷幄、波澜不惊的沉稳，见惯了他遇事冷静、杀伐果断的决绝，见惯了他隐忍克制、万事从容的气度，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

　　如今的萧景渊，看似依旧端坐高位、执掌朝政，实则心神涣散、方寸尽失。日日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眉眼间覆着化不开的沉郁与落寞，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一具冰冷空壳，困在帝王的至尊枷锁里，饱受相思煎熬。

　　李德全心知肚明，主子所有的失常与郁结，皆源于那座偏僻冷清的流云殿，皆源于那位无权无势、安静恬淡的田采女。

　　可他不敢妄言、不敢多劝。帝王私情、深宫隐秘，最是忌讳旁人置喙，稍有不慎便是祸端。他只能日日小心翼翼伺候，时时留意主子心绪，暗自焦灼、默默忧心，盼着这份无端执念早日消散，盼着主子早日回归常态。

　　可五日转瞬而过，萧景渊的状态非但未曾好转，反倒愈发偏执、愈发沉郁。心底的相思熬了一日又一日、忍了一夜又一夜，早已积攒成滔天巨浪，将他多年的理智分寸、隐忍克制，彻底冲垮、尽数淹没。

　　第五日夜，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宫人尽数退离，偌大紫宸殿静谧无声，只剩烛火静静摇曳，光影斑驳错落，映得殿中陈设肃穆寒凉。萧景渊独坐御案前，脊背挺直、身形孤冷，长久默然不语，周身气压低得吓人，翻涌的心绪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无处宣泄。

　　他太想她了。

　　想踏月奔赴那方清净殿宇，想再见她眉眼温柔，想再听她软声细语，想再拥有片刻卸下枷锁、安然松弛的相伴时光。想那流云殿的烟火，想她澄澈干净的笑意，想那份独属于他、不染半分功利的温柔安稳。

　　可他没有名分、没有借口、没有底气。

　　他是九五至尊、天下之主，执掌万里江山、万民沉浮，算尽人心利弊、朝堂棋局，可偏偏连见一个心爱之人的资格，都求而不得、束手无策。

　　无由登门便是逾矩，便是落人口实，便是将她推入万丈风波、无尽危机。他万般顾忌、层层牵绊，事事周全、处处隐忍，宁愿自己夜夜煎熬、日日相思，也不愿连累她半分、惊扰她半分清净。

　　可相思蚀骨、煎熬难忍，五日五夜的克制隐忍，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分寸。

　　萧景渊沉沉抬眸，目光落在御案侧方，那柄静静摆放的随身短刃上。

　　那是他常年贴身携带的防身利刃，小巧精致、寒光凛冽，刃面光洁锋利，吹毛可断、锐度十足。往日用来防身御敌、护己周全，今夜却成了他唯一的执念寄托、唯一的破局之法。

　　眸光沉沉、眼底无波，没有半分惧色、没有半分迟疑，只剩孤注一掷的偏执与决绝。

　　旧伤愈合、无由登门，那便自造新伤、再寻机缘。

　　只要身上再有伤痕，他便能重新拥有光明正大奔赴流云殿的理由，便能堂堂正正靠近她、望见她、陪伴她，便能重拾那些夜夜相守、温柔安稳的时光。

　　这个荒唐疯狂的念头一旦生根，便瞬间疯长蔓延，彻底压过所有理智、所有分寸、所有顾忌。

　　皮肉之痛，转瞬即逝、微不足道。可相思之苦、别离之寂，日夜蚀骨、岁岁煎熬，远比肉身伤痛痛上千百倍、万万分。他宁受一身皮肉苦楚，也不愿再受这无边无际的相思凌迟。

　　心念既定，他抬手稳稳握住冰凉刃身，指尖收紧，动作平静从容，不见半分慌乱迟疑。于他而言，这不是自伤自残的荒唐行径，而是救赎自己无尽相思、成全片刻相逢的唯一机缘。

　　一旁垂首侍立的李德全，本是屏息敛气、恭敬侍立，不敢惊扰主子半分心绪，只默默留意着殿中动静。可无意间抬眼一瞥，看清主子手中利刃、看清他眼底偏执决绝的神色，瞬间如遭雷击、浑身僵滞。

　　下一瞬，李德全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双腿骤然发软，身形一晃，险些直直跪倒在地，面色惨白如纸，层层冷汗瞬间浸透脊背衣衫，浑身剧烈颤抖，连声音都破碎颤抖、不成模样。

　　“主子！万万不可啊！！”

　　他失声惊呼，再也顾不上君臣尊卑、宫规礼法，快步上前死死拦在御案之前，双目赤红、满脸惊惧，额头几乎要抵上冰冷地面，连连叩首、苦苦劝谏。

　　十九年朝夕相伴，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主子。

　　萧景渊一生矜贵自持、谨小慎微，事事以江山社稷、皇权安稳为先，素来惜身自重、步步审慎，从不做荒唐出格之事。可如今，他竟为了一场隐秘相思、一段无疾的温柔，甘愿自割其身、自造伤痕，这般偏执疯魔、罔顾自身的举动，实在骇人听闻、匪夷所思。

　　李德全心胆俱裂、惶恐不已，连连叩首劝谏，声音哽咽破碎、字字泣血：“主子！您身系天下、万金之躯，半点损伤都耽搁不得！皮肉是小，龙体是大，万万不可因一时心绪，行此伤身之事啊！”

　　萧景渊握刃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望向跪地惶恐、满头冷汗的李德全。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落寞与执拗，无半分松动、无半分惧色，嗓音低沉沙哑，裹挟着极致的隐忍与偏执，淡得近乎冷漠：“朕无事。”

　　“不过一点小伤，无伤大雅。”

　　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执念深重、分毫不让。

　　只要能再见她、再赴夜夜相逢之约，这点皮肉苦楚，于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不足为惧。江山万里、至尊皇权，若无那一点温柔念想，终究是满目荒芜、毫无滋味。

　　李德全听得心惊肉跳、愈发惶恐，额头重重磕在冰冷金砖上，急得语无伦次、泪水打转：“怎会无伤！龙体受损，牵动朝局、牵动人心！若是被太后、林相察觉，必定借机生事、大肆发难！主子三思啊！”

　　他太清楚朝堂凶险、人心险恶。帝王无故自伤，一旦泄露，便是天大的把柄，足以让外戚势力再度发难，动摇朝局根基，让主子数年隐忍蛰伏、步步筹谋尽数付诸东流。

　　可萧景渊眼底执念根深蒂固，丝毫不见松动。相思早已熬断了他所有分寸，磨尽了他所有理智，此刻他心中别无他念，唯有再见田禾、再赴温柔旧约。

　　李德全见状，心知硬劝无用、死拦无果，心头急火翻腾，骤然咬牙定下心神，连忙高声急谏：“主子！奴才另有万全之法！不必自伤其身、不必伤身受苦！奴才真的有法子，既能解您郁结，又能保万事周全、无人非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