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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灯下敷伤, ...

  •   暮春的深夜,晚风穿庭而过,卷着流云殿小院里的菜籽清香,轻轻拂动窗棂烛火。灯影摇曳错落,将一室静谧烘得温软,也将殿中二人的身影浅浅叠落在青砖地上,暧昧得不敢轻易惊扰。

      田禾跪坐于软榻侧畔,指尖微微收紧,压下心底骤然翻涌的慌乱,抬眸认真望向萧景渊臂上的伤口。

      方才演武场夜色昏暗,枯枝横生,他一时心绪大乱,不慎被老枝划开一道深长创口。皮肉微微翻卷,边缘粗糙狰狞,看着骇人惊心,万幸入肉不深,未曾伤及筋骨脉络,算不得重伤,却也足够疼人。只是他素来隐忍入骨,白日朝堂折戟、心腹被罢,满心郁气沉沉压胸,彼时尚且面不改色,区区皮肉伤痛,于他而言仿佛不值一提。

      可田禾看得心头发紧。她自小在江南乡野长大,上山采茶、下田耕种,磕碰跌打乃是常事,打理伤口的手法早已练得熟稔稳妥。她取过案上温好的清水,蘸净柔软棉巾,刻意放轻了所有力道,一点点细细擦拭伤口周边的血污。微凉的水汽覆上他滚烫紧绷的皮肉,稍稍压下了创口的灼痛,也让萧景渊连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悄然松弛了一瞬。

      萧景渊端正端坐,脊背挺拔如松,全程分毫未动,连眉眼间的神色都未曾有过半分松动。外人皆知少年帝王沉稳冷酷、杀伐有度,朝堂之上步步隐忍、寸寸筹谋,从无半分破绽。

      可此刻近距离相对的田禾才隐约窥见他眼底深处藏着的疲惫与沉郁。那是久居高位、身不由己的重压,是权谋博弈、步步为营的倦怠,是无人可诉、无人能懂的孤寒。

      白日早朝,林相携一众朋党联名弹劾沈砚,字字诛心、步步紧逼。他彼时手握半分胜算,却碍于林家外戚势大、太后暗中掣肘,为顾全朝堂大局、保全剩余清流势力,只能忍痛割舍心腹,亲手罢免沈砚。一场筹谋许久的夺权棋局轰然崩盘,连日隐忍尽数付诸东流,满腹愤懑与无力淤积心底,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

      整整一日,他周旋于朝臣应酬、政务批复之间,神经紧绷到极致,滴水懒饮、粒米未进。外人只见帝王依旧沉稳自持、喜怒不形于色,无人知晓他胸腔里的寒凉与荒芜,早已堆积到临界点。直至深夜演武场独自舞剑泄愤,伤口划破的刹那,尖锐的痛感袭来,反倒让他混沌沉郁的心绪,稍稍清醒了几分。

      而此刻,身前少女垂首认真的模样,是他连日阴霾里唯一的微光。烛火落在她清丽柔和的侧脸上,明暗交织,细碎温婉。长睫纤长浓密,轻轻簌簌颤动,掩住眼底翻涌的细腻心绪。她没有后宫女子惯有的谄媚逢迎、刻意讨好,亦无趋炎附势、攀附权贵的浅薄,只是纯粹真心,为他痛而忧、为他伤而慎,干净得不染半分深宫尘埃。

      田禾专心清理完所有淤血,确认伤口干净无污,这才取过特制金疮药,细细均匀薄敷在创口之上。清淡雅致的药香缓缓漫开,冲淡了淡淡的血腥气,萦绕在静谧殿中。

      随后她拿起备好的素白细纱布,指尖轻柔起落,一圈圈缓缓缠绕包扎,松紧恰到好处,既不会松动脱落,亦不会勒得血脉不畅,分寸拿捏得极致稳妥。

      距离极近,呼吸悄然交缠。少女身上清浅的草木香气,混着药香与晚风凉意,丝丝缕缕钻入萧景渊鼻尖,熨帖着他满身寒凉沉郁。过程之中,二人指尖数次无意相触,她指尖微凉细腻,他掌心温热干燥,每一次短暂相抵,皆是一瞬细微的电流窜过,让两人身形同时几不可察地一滞,随即默契收敛心绪、悄然错开目光。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还有两人刻意放缓、轻柔交错的呼吸声。没有多余言语,没有刻意试探,可无声的氛围里,青涩的悸动、温柔的缱绻,早已悄然蔓延,缠缠绕绕,填满了整间流云殿。

      片刻后,包扎妥当。洁白平整的纱布稳稳盖住狰狞创口,褪去了方才的惊心动魄。田禾微微退步,轻轻直起身,依旧垂着眸,不敢与他深邃沉敛的眼眸对视,语声轻软细碎,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柔分寸:“伤口已然包扎妥当,近日切记不可沾水,不可用力抻拉,安心休养几日,便能结痂痊愈。”

      萧景渊闻言,缓缓抬臂活动筋骨,动作舒展无碍,痛感已然消散大半。他抬眸深深望向她,那双惯于藏权谋、隐心绪的眸子,此刻彻底褪去朝堂所有冷硬算计、深沉疏离,只剩少年人最纯粹、最真切的动容。连日压在心底的沉郁、挫败、寒凉,尽数被这片刻温柔抚平,消融无踪。

      “多谢。”他喉结微微滚动,千言万语淤积心底,最终只化作低哑温柔二字。平日里号令朝堂、言辞铿锵的帝王,此刻嗓音却格外温润低沉,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与珍视。

      田禾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温婉恬淡、不卑不亢。烛火摇曳,月色穿纱入室,落满她素白衣裙,衬得她眉眼澄澈、气质清雅。

      她立在榻前,不远不近、不疏不亲,分寸恰到好处,既无刻意攀附的谄媚,亦无刻意疏离的冷漠,温柔自持、安静稳妥。

      萧景渊静静凝望着她,心底贪恋悄然疯长,一时间竟舍不得移开目光、起身离去。这般安静温柔、岁月安然的时刻,是他身居帝王之位、被困深宫桎梏多年,从未拥有过的松弛与安稳。

      正当一室脉脉温情、静谧缱绻之时,一声突兀的“咕咕”腹鸣,猝不及防划破满殿安宁。

      萧景渊身形骤然一僵,素来冷静自持、波澜不惊的神情,瞬间裂开一道窘迫的缝隙。清冷白皙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色,连脖颈都泛着淡淡的薄红。他下意识偏过身,避开田禾的视线,心底满是难堪与局促。

      白日终日心绪繁杂、朝堂周旋,他浑然不觉饥饿,此刻心神彻底松懈下来,空腹的饥意便汹涌翻涌,再也遮掩不住。堂堂一国帝王,立于万人之上,此刻却在一个低位采女面前,露出这般窘迫狼狈的模样,是他从未有过的失态。

      田禾微微抬睫,澄澈眸中掠过一丝浅浅诧异,随即漾开一抹温柔浅笑,眼底无半分戏谑、无半分嘲弄,唯有妥帖周全的体谅。她深知这世间之人各有身不由己,身居高处者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拘束最多、疲累最甚。

      她不点破他的难堪,语气温软从容,缓缓开口解围:“想来公子终日操劳事务,心绪繁杂,定然未曾好好用膳。”

      萧景渊沉默片刻,终究无法掩饰,只能微微颔首,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窘迫:“日间心绪纷乱,无暇进食。”

      “此刻夜深,宫门落锁,御膳房早已闭灶熄灯,无从传膳。”田禾抬眸望进他眼底,眸光温润诚恳,“流云殿偏僻清净,少有人至,檐下小灶常年备着柴米食材,皆是我平日栽种留存的家常粗食。公子若是不嫌弃简陋,我便去简单做几样吃食,暂且垫一垫肚子。”

      萧景渊望着她澄澈无垢、不含半分功利的眼眸,心底那点窘迫尽数化开,取而代之的是满溢的融融暖意。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人心,所有人待他,皆惧他帝王权柄、敬他九五之尊,唯独田禾待他,只待他本人,无关身份、无关权势、无半分算计。

      这般纯粹温柔,是他绝境之中最难得的慰藉。他轻轻点头,声音放得极柔:“有劳你。”

      “不过举手之劳。”田禾浅浅福身,温婉一笑,旋即转身走向檐下小灶。月色流淌过她素白裙裾,步履轻盈恬淡,背影安静柔和,带着山野草木独有的安然烟火气。

      流云殿本是深宫最偏僻的殿宇,荒芜清冷、少有人迹,宫人内侍皆不愿靠近。可自田禾入住以来,日日打理、细细耕耘,小院菜畦青翠繁茂,檐下灶台整洁干净,柴米油盐、锅碗瓢盆一应俱全,硬生生将这座冷宫,打理出了人间烟火的温润暖意。
      她拒绝了竹子相帮,自己轻轻挽起衣袖,袖口松松叠至小臂,纤细莹白的腕骨在月色与灶火映衬下,愈发清透温润。洗菜、切菜、生火、熬粥,动作娴熟利落,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刀刃落在砧板上,声响轻细规整,没有半分杂乱。晚风卷着院中草木清香,混着渐渐升腾的饭菜热气与清甜香气,悠悠飘进殿内,温柔治愈。

      萧景渊没有安坐等候,稍稍起身,移步廊下静静立着。他避开烛火明亮处,隐在朦胧月色里,遥遥凝望灶边那道忙碌的身影。火光明明灭灭,映在她侧脸,明暗交错、温柔缱绻,鬓边几缕细碎发丝被晚风轻轻吹起,贴在颊边,柔软动人。

      偶尔有细碎菜叶不慎掉落,她随意俯身拾起,抬手轻轻拢好散落的碎发,动作随性自然,无半分刻意矫揉,不饰雕琢、清雅天成。这般纯粹安然的模样,深深撞进萧景渊心底,让他沉寂多年的心湖,再起层层涟漪。

      田禾似有所感,心底微动,蓦然抬眸回头。四目猝然相撞,两人皆是一怔,呼吸齐齐一滞,又不约而同慌乱错开目光。夜色朦胧温柔,晚风轻轻拂动,说不清是谁先红了耳根,只余下满院青涩暧昧,悄悄蔓延。

      半柱香时辰转瞬即逝,清淡温润的饭菜香气愈发浓郁。田禾熄了灶火,端起白瓷食盘,缓步走回殿内。盘中三碟清嫩时蔬,一碗软糯小米清粥,皆是院中自种的天然食材,朴素简单、干净素雅,无半分珍馐华贵,却满满都是真心。

      “深夜简陋,无好物款待,还望公子不要嫌弃。”田禾将食盘轻轻搁在梨花木小几之上,语气谦和温柔。

      萧景渊上前半步,目光落于朴素餐食之上,眼底盛满真挚暖意,语气恳切动容:“世间百味珍馐,皆不及此间半分烟火。已然极好。”

      田禾闻言浅浅一笑,取过碗筷,俯身替他盛粥。递碗之际,指尖再度轻轻相擦,微凉触感与温热掌心猝然相抵,两人同时指尖微缩,一碗清粥轻轻晃出细碎涟漪。

      “小心。”萧景渊连忙稳稳托住碗沿,低声叮嘱,眼底满是细致关切。

      田禾抬眸,撞进他盛满月色与温柔的眼眸,心头轻轻一颤,连忙收回手,微微退步:“公子空腹许久,先喝口粥暖暖脾胃。”

      萧景渊依言落座,低头慢慢进食。清粥软糯清甜,入口温润滑落,暖意缓缓漫遍四肢百骸,熨帖了连日的疲惫寒凉。他吃得缓慢细致,目光却始终不由自主落在一旁静立的少女身上。

      田禾没有远远退避,亦没有过分凑近,只斜倚窗边立柱,安静陪侍。月色落满她肩头,温柔静谧。她偶尔垂眸静思,偶尔抬眸悄然望他,一旦对上他的目光,便立刻敛目垂睫,羞涩内敛、分寸有度。

      一粥三碟小菜,清淡暖胃,片刻便已食尽。萧景渊放下碗筷,眼底温润笑意愈发浓重,轻声道谢,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松弛温柔。

      田禾上前收拾碗碟,俯身瞬间,发间淡淡的草木墨香轻轻拂过他鼻尖,清冽干净、沁人心脾。萧景渊心头一动,下意识抬手,想要替她拂去颊边垂落的一缕碎发,指尖抬至半空,却骤然顿住。

      礼数尊卑、深宫规矩、君臣分寸,层层桎梏牢牢困住他。他终究克制住心底悸动,指尖缓缓收回,不动声色落于身侧。

      这一瞬细微至极的动作,尽数落入田禾眼底。她心头骤然一紧,说不清是悸动温柔,还是悄然滋生的怅然,万般心绪浅浅缠绕,尽数藏于心底,不露半分。

      烛火摇曳不息,月色温柔满庭,饭菜香气渐渐淡去,只余下清淡药香与草木幽氛缠绕盘旋。一室静谧温柔,脉脉情愫在夜色里悄然疯长,无人点破、无人言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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