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杨花锁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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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定三年春。
北京城的风还带着残冬料峭，漫天杨花簌簌扑落，覆满朱墙琉璃、玉阶宫道。飞絮濛濛，看似温柔缱绻，却死死堵着九重宫阙的所有出口，像极了这座皇城常年不散的桎梏与压抑。
新帝萧景渊登基六年，年方十九。朝野上下人人心知肚明，这位端坐龙椅的少年天子，从来都是个有名无实的傀儡。
太后垂帘听政多年，哪怕新帝成年后仍迟迟不肯放权，把持着宫内所有话语权；外戚林氏盘踞朝堂数十年，丞相林朝端总揽六部诸事，宗族子弟遍布朝野，文官武将半数出自林家门下。皇权被层层架空，政令不出乾清宫，少年帝王步步隐忍、如履薄冰，连一言一行都要受制于外戚与太后的眼色。
深宫万丈高墙，锁住的从来不止是后宫女子的余生，更是一位少年帝王的万丈雄心。这里无风月、无温情，唯有利益纠缠、人心诡谲，每一寸砖瓦都浸着算计与寒凉。
承天门外，青石板路被春风吹得微凉，石缝里钻出的点点新绿，是这森严禁地唯一的鲜活。一队宫车缓缓停驻，仪仗简约，并无半分新晋妃嫔的热闹声势，低调得近乎落寞。
田禾立在宫门前，一身素青无纹宫装，长发简单束起，不施粉黛、不缀珠翠，干干净净的模样，在满眼华贵规整的宫人队伍里，显得格格不入。
十六年江南乡野岁月，养出了她一身清透筋骨。她自幼随母隐居临水田庄，朝闻山泉、暮看炊烟，日子清贫，却自在无拘。母亲精通医术、性情温婉，将毕生学识尽数教她，却唯独对京城过往、母女身世绝口不提。
三年前，母亲缠绵病榻、撒手人寰。临终前，她攥着田禾的手腕，气力微弱，眼神却藏着无尽忧虑与隐晦期盼：“若有京中人来接你，便去。谨言慎行、守拙自保，莫争、莫抢、莫信人心。你无根无凭，唯安稳二字，方能活命。”
那时的田禾不懂母亲话里的深意，只当是临终叮嘱。守孝三年期满，京城的车马如期而至，老嬷嬷带着制式宫规、礼数教化，千里迢迢将她从江南水乡接入帝都深宫。
无人告知她入宫缘由，只一道模糊旨意，封她为后宫末等采女，安置深宫。看似体面收留，实则无根无靠、无人庇护，是六宫之中最卑微的存在。
“小姐，这宫门看着便压抑得很。”贴身侍女竹子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眼底满是忐忑，“往后咱们在宫里，步步小心，我定然护着您，半步不离。”
竹子是田禾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自小相伴长大，陪她熬过乡野清贫、守过母丧孤苦，此番远赴京城、踏入深宫，主仆二人，便是彼此唯一的底气。
田禾抬眸，望着眼前高耸厚重的朱红宫门。门内是金碧辉煌的帝王宫苑，门外是她再也回不去的山野人间。从此，自在随风的江南青禾，便要困于方寸宫墙，束手束脚、步步谨慎。
她眼底却无少年人该有的惶恐与怯懦，只漾着一抹浅淡寥落，轻声道：“既入此门，便无退路。不争不妒、安分度日，便是最好的活法。”
她并非全然茫然赴险。江南乡野流言繁杂，孤女寡母常年受人非议，多亏邻舍习武的王凌飞时时照拂，为她挡尽市井轻薄、邻里闲言。三月前，王凌飞辞别江南，入京赶考武举，临行前许诺，若得功名，必护她周全。同处一城，便是她心底唯一的微薄念想。
一行人沿规整肃穆的宫道缓步向内，沿途殿宇连绵、飞檐叠瓦，春色繁盛、花木葱茏，可处处皆是规矩束缚，无半分烟火暖意。往来宫人太监步履匆匆、神色恭谨，却总在擦肩而过时，侧目打量她，细碎私语随风入耳，轻薄又势利。
“便是那个新晋的田采女？乡野出身的孤女，半点根基也无。”
“空长了一副清丽皮囊，无家世无靠山，入宫也只是底层磋磨，翻不起半点风浪。”
竹子听得心头冒火，正要出声辩驳，却被田禾抬手轻轻按住。少女眉眼清淡，坦然迎住所有轻视的目光，无怒无怼、无骄无怯。
她自小见惯世态炎凉，世人向来先敬罗衣后敬人，无权无势者，注定被人轻贱。些许闲言碎语，不值当争执动气。
引路内侍态度敷衍，步履匆匆，全然未曾将这位低微采女放在眼里。一路穿过繁华殿宇，最终停在宫城最北侧、最荒芜偏僻的流云殿偏殿。
此处殿宇陈旧斑驳，朱漆褪色、廊柱积尘，庭院荒草丛生、阶前落叶堆积，常年无人居住、无人打理，人烟罕至、寂寥萧瑟，是整座六宫最被遗弃的角落。
“田采女，此后便在此处安居。”内侍语气刻板冰冷，毫无温度，“熟记宫规、安分守己，无事不得擅离居所，不得妄议朝堂后宫。份例自有宫人派送，安分度日，便是你的本分。”
寥寥几句交代，敷衍至极，不等主仆二人应答，便转身匆匆离去，片刻不愿多留。
竹子望着破败荒凉的院落，鼻尖一酸，满心委屈：“小姐，这地方比咱们江南田庄的柴院还要冷清！宫里分明是故意磋磨您！”
田禾缓步踏入庭院，目光缓缓扫过荒芜的院落、陈旧的殿宇，心底却一片清明。最偏、最荒、最无人问津，便意味着远离纷争、避开拉扯。六宫繁华处是刀光剑影，偏僻冷宫，反而是最安稳的避风港。
她抬手拂去栏上薄尘，轻声浅笑：“闹市多纷争，僻地得安宁。往后我们闭门度日、清静自持，未尝不是好事。”
只是此刻的她尚且不知，这一座无人问津的冷宫偏殿，既是她深宫求生的起点，也是她与帝王宿命纠缠的开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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