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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永久痕迹 纪念他们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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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是他们在这座山头的第十二天了。
就连刚开始时,高原反应极其严重的程玉都已经快适应缺氧的限制,脚步已经渐渐能跟上走在最前面的贺翠微和陈祺了。
于是她松开扯着木白背包带子的手,往前走了两步。
“贺翠微……这座山估计是找不到了。”她说话的时候氧气瓶还戴在脸上,说一句就要剧烈呼吸两口。
贺翠微身体素质算是好的,这会儿也觉得有点累,“前面六公里外有个小镇,我们过去问问。要是这里还没有的话,今晚休息完明天就下山。”
在深山里,GPS完全没有信号,他们这一行人完全是跟着北斗星的指引走的。前段时间,在前两座山头上迷过路差点被暴风雪埋住之后,他们决定在上山之前提前找有信号的地方画好地图,到时候跟着地图走。
木白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也没有过在高原里跋涉的经验,这回一次攒了个齐全。
他跟上程玉,没管她愿不愿意就又扶住了她,“我说,这辈子再也不想来这里了。”
六公里的路程他们几个几乎已经习惯了,在刚进藏区的前几天,贺翠微疑心只有杨素尘,带着他们每天要死要活的赶路。
直到上次迷路,他们的速度才慢慢没那么快了——贺翠微心里知道,现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找到了杨素尘,对方也没办法直接跟着他走。
陈祺用力揉揉眼睛,“前面是不是有个小镇啊?”
他们收集到的万象青稞店信息中,没有详细标注具体位置。这才导致了他们现在的境遇。
木白从包里拿出个新的氧气瓶递给程玉,也往前看了两眼,“是吧,还亮着灯呢。”
望山跑死马。等四个人真的走到小镇边缘的时候,两个小时已经过去了。
这座山前两天刚有过暴风雪,天气时好时坏能见度极其低。他们凭着眼前若隐若现的那缕微光,终于是走到了小镇里。
这个小镇叫日瓦城,在藏语中是希望的意思。
小镇门口站着三四个穿了藏袍的小男孩儿,脸上红斑遍布,龟裂的双手上攥了一杯家里给的马奶酒,正兴奋地用藏语说着什么好玩儿的事情。
见到衣服上全是风雪的四个人,他们之中有个小男孩兴奋地望着他们,用几乎听不清读音的蹩脚普通话问道,“客人来干什么?”
木白这时候已经快没力气回答问题了,贺翠微看了他一眼,弯腰慢慢跟小男孩说道,“这里有住的地方吗?”
小男孩眯了下眼睛,大概是觉得雪色刺眼。反应了两三秒才说道,“有。”
然后他转头,往小镇深处走去。
边上那几个男孩子看见带头的小孩儿回家了,垂头丧气喝完了手里的马奶酒,四散而去。
贺翠微和陈祺两个体力还好的,拽着小女巫和木白,跟上了最前面带路的那个男孩。
弯弯绕绕,在小镇的路上走了能有二三十分钟,小男孩终于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
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件低矮的小房子,看起来不是住宿旅馆之类的地方,而是本地土著的家。
贺翠微犹豫了一下,蹲下来凑近小男孩问道,“你是要我们,住在这户人家里?”
小男孩的普通话显然不太标准,这一句话他半天没听懂。只能支支吾吾回答道,“住……人家。”
程玉只觉得呼吸上来的气都是沾了血腥味的,上前直接去敲那户人家的房门,“没事,如果不能留宿,我们好歹找人问问路。”
小男孩看见程玉去敲门了也没闹,只是把手里地空碗抛向空中又接住,等着自己家长来开门。
房门里传来一阵听令哐啷的声音,大概一两分钟之后,门被打开,里头走出个头上裹了棉布的藏族妇女。
她看见门口站着的四个人,先是一愣,然后开口问道,“客人找谁?”
小男孩看见来开门的人,笑着就往前走了两步抱住妇女,喊了一声,“阿妈拉!”
妇女把孩子搂到怀里,很自然的接过他手里捧着的碗。
木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恢复过来自主喘气的功能了,开口道,“您好,我们是来旅游的,想找个地方休息。”
没想到这总共没多少人的小镇上有人旅游,妇女稍微愣了一下。但本地的风土人情向来提倡热情好客,她笑了下错开身,让出了自己身后的房间。
“不嫌弃的话,客人就进来休息吧。”
房间隔绝了能把人吞噬掉的寒冷,贺翠微一进门就觉得自己的睫毛上结了一层霜,眼前雾蒙蒙一片。
这是一间很温馨的房子,客厅里杂七杂八的东西很多,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茶几上规整的倒扣着十个碗,花样繁多。
妇女示意他们直接坐在垫了垫子的地上,“别嫌弃,东西有点乱了……”
等四个人都坐好,她挥挥手叫那个小男孩也坐过来,“来跟客人打个招呼。”
小男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倒映着一屋子花色复杂的藏族饰品颜色,“客人好,我叫艾尼次仁。”
说自己名字的时候,他用的是藏语。妇女笑着解释,“叫他次仁就好了,他是我的儿子。”
好像是想起了她自己还没有自我介绍过,她从桌子上拿了四个碗倒上热水,“你们叫我次曲就好了。我们家是做民宿的,近几年没有生意,所以现在也卖碗为生。”
次曲和她的儿子次仁两个人,就生活在这个小房子里。她们的民宿开在房子后面,很简陋,用帐篷粗糙的搭出房子的雏形就算是一间屋子了。
几个人坐在一起聊天,问起了万象青稞的事情。
次曲眼睛里带了点诧异,“你们知道万象青稞?”
贺翠微几个人瞬间就来了精神,马上接话道,“您也知道?”
这一次,次曲却没有跟之前一样马上回答他们的话,反而是犹豫了一下看看还在桌子旁边玩着碗的小次仁。半晌,她开口叫儿子,“次仁,你去给客人倒酒来。”
支走了次仁,她的目光落在这桌子上铺着的桌垫上,缓缓开口,“万象青稞我知道,我的丈夫就是去了那家店,然后已经三年没回来了……客人,你们问这个干什么?”
贺翠微和木白观察过,次仁听见万象青稞的时候眼睛是皱着的,明显不太愿意回想起关于这件事。
可这关乎于娑罗教会和杨素尘,他们没办法不问。
“我们的亲人也去了万象青稞,之后就没回来过。”贺翠微想了想,说了个比较中肯的理由。
次曲的双手正无意识的抽搐着,攥紧桌垫,“……我明天再跟你们说万象青稞的事情好么客人,今天已经很晚了,你们该休息。”
再明显不过的抗拒姿态,让木白几个人也冷静下来。
就算现在知道了关于万象青稞的事情也没办法第一时间找到那里,还不如先休息着,养精蓄锐再做准备。
把人逼急了就不好了,贺翠微点头,“好。我想出去转转,您先带他们休息去吧。”
找了这么久的线索终于有了进展,他现在想出去抽根烟。
见他们没有追问万象青稞的事情,次仁眉眼中的忧虑和担心消散了一点,手放松起来,由恢复了热情好客的样子。
“好,别在天黑之后乱走了,风大。”
贺翠微点头,“我马上回来。”
次曲没有阻拦,给了他一张地图,“以前民宿来客人,怕他们找不到路做的,你带着。回不来了就敲门问路,镇子里的朋友们会带你过来的。”
谢过次曲之后,陈祺小女巫木白三个人当机立断,接过小男孩次仁递给他们的酒,往后面的帐篷小屋里走。次曲跟在边上拾掇着给他们准备洗澡水。
又推开暖洋洋小屋的门,贺翠微迎着冷风,一步一顿往前走。
晚上六点多,这里太阳落山慢一点,太阳还挂在天上,激起层层雾气飘散在空中。小镇上还有人,多是些孩子群体,手里攥着石头丢着玩儿。
偶尔有一两个大人,脸被布料遮的严严实实,低头在雾气中朝着不远处的家里走。
香烟快烧到底了,贺翠微懒得再张嘴抽烟,垂下手任由烟雾漂散开,混在空气里。
冷风伴着不浓的尼古丁气息,糅杂起来往他鼻腔里灌。
手腕在谁都没察觉到的时候,猛地一疼。
这一下的感觉没人比贺翠微更熟悉。
他直接就愣在了原地,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东西让他的心脏都跟着颤了两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再转身,身边身后都已经没人了。
但贺翠微确认,那就是常雪派追踪符打下的烙印在疼。
杨素尘在这里,就在刚刚。
并且碰到了他的手腕。
已经烧没了的烟蒂被贺翠微扔在地上,这一瞬间他已经没打算管乱扔垃圾是怎么样的过错了,他只怕还没熄灭的烟头会烫到杨素尘的手。
那是一双,日日夜夜与他抵死缠绵的手。
在零下二十多度的藏区冬日,在分别一个月零九天的时候,他们于隐秘的角落重逢又分离。
“你能听见的话,我很想你。”贺翠微知道,只要是杨素尘不想让他找到,他是一辈子都找不到的。于是他只能就这么卑微的,声音小小的念叨了一句,连头都不敢再回。
“我很想你……”等了十多分钟,手腕上微不可见的痛都要消散完了,他还是没等到回应。
不想让杨素尘接近过他的标记消失,贺翠微抬起另一只手点了根烟,烟头冒着火星,被他烙在原本刻了符咒的手腕内侧。
疼痛传来。
贺翠微闭着眼睛,“我很想你。”他第三遍借着疼痛说出这句话。
没有风了,连太阳也终于落了下去。
在进入这个小镇的第一天,贺翠微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了杨素尘的气息和踪迹,也在手腕内侧清清楚楚的打下了属于他的思念。
那个烟疤,从今往后永远留在那里,纪念他们这个遥遥相望的冬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