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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让我们彼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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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夜意味着寒冷和多风,意味着瑟瑟发抖和对快一点回到家的欲望。洛子夜从尹齐家门出来就一脚迈入了这样的冬夜里。和江一达分手告别,没戴耳机,就这么听着略渐萧瑟的街道的喧嚣走向地铁站。这一带已经是城郊,灯火在夜里也显得力不从心,似乎都在向往着更加田园牧歌的作息。只是和洛子夜无关,他去地铁站,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的出租屋。
“不用——妈的,不用,不,不用——你,你他妈的,我没喝多,我,我自己能走——”
醉汉的声音,在除了呼啸而过的车声之外堪称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你,妈的,你,我自己回得去,咳,呕,我——”
洛子夜看过去那个醉汉,口中含糊不清的,正在他前方不远处被扶着踉跄地走;扶着他的应该是他的朋友,正忙着招呼路过的出租车。闪着灯光的车头开到附近,洛子夜正好与那醉汉的朋友擦肩而过,彼此间隔不过一米。
“不是,我,”因酒精而发黏的声音却有一些奇怪的熟悉,“我——我回去把钱,咳,转给你,啊?”接着是连着的干呕声,令人怀疑他差点要当街吐出来。
“行了知道了,你进去进去进去再说。我走了啊,应该还找的着自己家在哪吧简凌?”
——简凌?
洛子夜的步伐缓缓地停了,随着这一声短促的简凌他回头一看,正好看到路灯昏黄的光芒,在被塞进出租车的醉汉脸上反射出一道不清晰的颜色;那是墨镜。很眼熟的墨镜。
然后出租车的门被用力地甩上了。疾驰而去。
站在马路边的朋友叉着腰目送,然后拍了拍手叹了口气,向着反方向走去了。
洛子夜还站在原地。仿佛在极短的时间里做了一个迷糊不清的梦。
他也转头走了,但是好像是腿在自作主张地带着他走。他的脑子好乱,还好乱。那是简凌吗?是简凌,是那个简凌吗?是那个今天下午还在和他在咖啡厅里的简凌吗?那个高谈阔论的,皱着眉头的,笑得很抑制的,穿着体面的衣服举止都有些刻意的——那个简凌吗?
洛子夜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对此作何感想,不管是嘲笑还是意外他都没有。他现在整个人很乱,只觉得有一种草蛇灰线的文学性的隐喻在蠢蠢欲动。好像这一切都是什么命运的指点,前方会有一个跛足道人来为他解释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因为坦率来说他一无所知。他只是迷惑,又好奇,又难过,又急切,又恐惧。
他差一点错过了地铁站的入口。好在他没有,他又一次消失在地平线以下。
洛子夜拿出了耳机,他不想现在去思考他刚才目睹的一切。
而年关也确实将至了。生活的步调也因此发生了改变。即使是已经无处可去的简凌也不得不承认年节的重要性,而洛子夜虽然是一介无业游民此时也加快了步调;给杂志投递的稿件意外顺利地被接受了,他也就着手忙活起回家过年的事项来。
忙着的时候,很多东西就被甩在脑后。就在U盘、话剧和醉酒都在他的脑海中淡化成一些不重要的遗忘的轮廓,洛子夜急急忙忙地从老家坐上高铁返回这座城市赴同学聚会,竟然是已经恍惚半个月之后的事情。
好在冬天走的要慢很多。刺骨的冷的夜和呼啸的风还在继续着他们的威势。晚上七八点钟正是声色犬马的时间,洛子夜推开一扇书店的玻璃门,迎面的暖风令他长舒了一口气。
还没到初七,不少店铺还都关着门;好在常来的这家早早地就开始营业了。
洛子夜轻车熟路地穿过一排排畅销悬疑小说和言情小说的柜台,走近他更感兴趣的专柜。
抬头就瞥到海明威,《乞力马扎罗的雪》,旁边是张爱玲,洛子夜不太明白为什么把这两个放在一切,但是这一类书店向来划区向来很混乱,你有可能在这里看到一些奇怪的当代温情小说,你甚至可能在这里看到——
——简凌。
洛子夜向左转身看到了简凌。他们也许又是差一点要把手碰在一起才发现对方的存在。洛子夜慌忙地笑着示意,而简凌却只是皱了皱眉。洛子夜猛地意识到他身上有酒气,墨镜下的痕迹上有飞红。
“真巧,”简凌说,指尖还搭在刚才那本书上,细细地摩挲着,似乎欲言又止,“对了,既然这么巧,我有事找你。”
他这么说着似乎在暗示洛子夜跟着他走,洛子夜本能觉得这语气里有不可违逆的信息;他想起那天喝多了的简凌,也许这种不可违逆就来自于那点酒气。简凌放下书走向店门,则洛子夜也跟上去,没有买任何东西就这样径直离开,走进凛冽的风中。
转弯,走进小巷,或者说,走进大楼的阴影里。冰冷的月光洒在角落,简凌的一半站在光里,另一半在大楼倾斜的影子中。洛子夜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只能看着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翻腾着顷刻前以为已经被遗忘了的事。
“你别紧张啊,”简凌突然说,似乎是个玩笑,但声音里没笑,“紧张什么啊,第一次我就看出来了,后来每一次都是。怕什么呢。”他倚着墙站住,又勾起嘴角来。
“我没法不在意你啊,因为你太在意我了吧。”简凌继续说,语气多了几分玩味,“怎么着,你对我有什么意思不成——莫非你是男同性恋吗?啊?”
“我——有吗?”
“有啊。虽然我觉得你那股幼稚应该是天生的,但是好像又是故意摆出来一副格外像小孩子的态度。拙劣?也不对,反正就像那种,啊对了,小姑娘嘛,卖嗲的时候装出一副自己什么都不懂可可爱爱三岁小孩的样子——意味着你很在意我是吧。”
洛子夜的嗓子像被黏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听见咽下一口唾沫。
“——而且第二次开始就好像有什么非得说不可,但是又怂的要死说不出口。”简凌皱皱眉,用力一咧嘴,“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他把指尖抵住自己的胸口,“还是怎么样?”
他确实是喝了酒的,虽然清醒,但已经不那么理智,自然也不那么冷峻。洛子夜自觉如鲠在喉,墨镜遮住了简凌的眼睛,洛子夜看不出那人的究竟。他轻轻叹了口气:“那个U盘的事。我——嗯,送回来之前,我看过了。所以,”
“哦,这么回事儿,”简凌突然笑了,声线里夹杂着讽意,“这是不是侵犯隐私权?——不过我也差不多猜到了,但是前前后后看了一遍也没发现里面有什么看不得的,工作用的U盘,私生活用品我是不可能拷进去的。”他接着粗劣地笑了。
洛子夜一愣,还来不及想要说什么,嘴却比脑子还快了一步:“我想问你三十岁就去死是什么意思。”
月光突然停滞不再流动。洛子夜的声音清脆,摔在地上,发出玻璃式的响声。
“啊哈,那个啊,”简凌的笑声打破了那凝固的月光,“字面意思嘛。活到三十岁,然后去死。很难理解吗?你就是为了这个和我逛街,还去咖啡厅?”
“……对,是的,因为我看到了,所以我很在意。”洛子夜的声音突然变得格外干脆利落,“你为什么想去死。”
“啊?——一个跟你没什么关系的人去死你都那么在乎吗,你也太善良了吧?”简凌难以置信地说,语气格外夸张,“拜托,那你平时看国际新闻战争快报吗?”他几乎是在嘲笑。
洛子夜的头像是有千斤重,要被那种嘲讽压的抬不起来。然而那一刻他突然抬起头来,直视简凌的脸,似乎要把那两片墨镜看穿过去。
“我就是在意,怎么了,不行吗?那是人啊,有血有肉有情有意的大活人啊,而且是我认识跟我说过话和我吃过饭的大活人要去死了,都不允许我问一问吗?”洛子夜喊道。
简凌似乎是突然被他吓到了。但也没有,他只是被这懦弱的孩子突然的勇敢吓到,而非为这怜悯和善良吓到。他又一次笑了:“哦,对,所以呢?你现在要来说服我了吗?要让我相信世间还是好人多人生不如意总占十之八九,所以请珍惜生命不要寻死觅活吗?”
简凌几乎是带着憎恨这么说。
“不,”洛子夜的声音却突然落寞了,他紧握的拳松弛下来,“你要去死,当然是你自己的选择,别人是不能干涉的。——说实在的我只是好奇,好管闲事的好奇。”
于是气氛又一次变得缓慢。简凌不再笑,他们互相看着彼此,似乎是在追逐彼此身上的月光和树影。
“我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在看《寻羊冒险记》,”洛子夜继续说,“鼠也是三十岁的时候吊死的。”
“在他家的厨房里。”简凌说。
“你也想像他那样吗?”
“应该不会,我家的厨房没有能吊东西的地方。”
“那你打算怎么死?跳楼?吃安眠药?卧轨?饮弹自尽?——”洛子夜看向简凌,他看到简凌笑了,只是这次好像是被这些无端的发问逗笑的。他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目光移向一旁,月光在他脸上勾勒出的侧影分外寂寥。
“喂,”洛子夜说,“你要不要跟我说说你为什么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