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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怎能甘心
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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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伤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好的。药每天都要换,澄管换药,菜穗管端粥,清管陪你说话。三个孩子里清最爱讲话,从蝶屋的规矩一路聊到忍大人昨晚多吃了半碗饭,中间不带换气的。听着听着,你才发现,这三个孩子自小便在队里长大,杀鬼的事说得头头是道,山外头的事,反倒一件也说不上来。
最开始的话头,是清挑起来的。那天她站在床边替你收托盘,忽然仰起脸:“绯山姐姐说话跟队里的人不一样,尾音是弯弯的。你是哪里人呀?”
“京都。”你把碗搁下。
“京都!”清听言十分兴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街上走一步就能撞见大人物?”
你笑了一下:“那还不至于,大人物可不是普通人随随便便就能见的。给你看个东西。”你从袖袋里摸出一方帕子递给她。白绫的底,四边缀着一指宽的蕾丝,针脚细得要贴到眼前才看得清。清接过去翻来覆去地摸,澄也凑过来,菜穗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搓了搓花边。
“西洋来的货。”你拈起帕子一角对着光,“船运到横滨,再走陆路进京。我们店里进过这种边,一根线一根线全是机器织的,快得很。乡下老师傅一针一针缝几天还抵不上它一个钟头。”
菜穗小声问:“很贵的吧?”
“贵。”你把帕子叠好搁进袖袋,拍了拍清的后脑勺,“还有弹珠汽水。”
“弹珠汽水?”三个人异口同声。
*
三个人挤在你屋里。清盘腿坐在床沿,澄靠着墙角的药柜站着,菜穗抱着一个坐垫,规规矩矩跪坐在床尾。你靠着枕头,给她们讲西洋来的汽水:玻璃瓶,瓶口嵌着一颗玻璃珠,开瓶的时候“啵”的一声,汽顶着珠子,细密的泡泡从珠子边上直往外冒。
清听着听着坐不住了,蹿下床沿往外跑:“我去叫葵姐姐!”
走廊里传来葵的声音:“松手。我药还没磨完。”清的声音紧跟着,撒娇求道:“就一小会儿嘛,绯山姐姐讲西洋的东西呢!”拉锯拉到你门口,清拽着葵的一只袖子,葵端着药钵,脸上写着分明的四个字:我不想来。她皱着眉,把药钵往怀里护了护:“别把我药钵碰翻了。”
“坐这儿!”清把葵按在靠门最近的矮凳上。葵搁下药钵,抱着胳膊往墙上一靠:“我就当是休息了。”说完就眼睛一闭,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
“珠子是怎么放进去的?”清重新坐回床沿问。
“倒着灌的。”你比了个倒过来的手势,“汽一顶,珠子自己就把口封上了。”
清的眼睛瞪得溜圆:“那喝的时候,珠子不会掉进肚子里吗?!”
“会卡在瓶颈。”你又指了指喉咙,“含着,别咽就是了。”
菜穗问:“甜的吗?”
“甜的,喝完舌头上麻酥酥的。”你笑着说,“京都的孩子攒半个月的零花钱,就为了那一口。”
你越讲越多。讲京都这两年不管多古派的人家,纸窗也开始换成玻璃,太阳一照,满屋子亮堂堂的;讲有位夫人穿了洋装去拜年,被婆家数落了一整个正月,第二年她转头把洋伞一把一把买回来,分给各家的小姑娘。伞撑开像一朵花,收起来就只是一根棍,比油纸伞轻巧得多;讲洋装的腰身收得极紧,蕾丝领子一层层压着,走起路来,裙摆自己会晃。
“走路会晃?”清追问,“那跑起来呢?”
“跑起来,”你想了想,“跟船帆似的。”
菜穗捂着嘴笑。澄拿手肘碰了碰清:“那种东西,跑两步怕是要先绊自己一个跟头。”
“所以说呀,”你点点澄的额头,“还是队服好,怎么跑都不绊。”
讲到洋伞那截,你看了看葵——她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眼睛闭着,像睡着了。可你讲到“被婆家数落了一个正月”那一句,她的睫毛颤了颤,又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显然是有在听的。
你淡笑不语。
蝴蝶忍回来查房,还没进来就听到了里面叽叽喳喳的吵闹声,紫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
“呀,真热闹。”她打开门,扫了一眼屋里,看到四人都在,忍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再闹下去,可要让病人歇不成啦。”
三个孩子吐了吐舌头。清磨蹭到最末,扒着门框回头:“绯山姐姐,明天还讲吗?”葵装作刚睡醒的样子拎起药钵走在前头,嘴里还在说:“没什么意思。”可要是没听,她怎么会知道有没有意思呢。
“讲。”你朝清比了个大拇指,“明天我们继续。”
这样的日子过了小半个月。每晚都有新题目:祇园祭的山车,西阵织坊的提花机,贵族小姐出嫁那天的仪仗。葵坐矮凳的时间也比往常长了,药钵搁在膝上,眼睛闭着,倒像是在打盹。你只当没看见。若你真去逗她,她必会别过脸去,丢下一句“听不听是我的事”。
期间你还收到了炭治郎的信,是鳞泷大人托人送来的。小鸢在你受伤后去师父和狭雾山那边都告知了一遍。
信上写:绯山小姐,拜启。从先生处得知您在任务中受了伤,十分担心。先生只说伤得不轻,在蝶屋养着,别的一概不肯多讲。我心里记挂,又不好前来慰问,只好写这封信。伤得可重吗?如今好些了没有?狭雾山一切如旧,先生每日督促修行,一刻也不肯放松。祢豆子一切安好,只是仍在沉睡。愿您读到这封信时,伤已痊愈。请务必保重身体。灶门炭治郎。敬具。
一笔一划写的十分工整,你都能想象到少年握住笔坐在案前认真的样子。
你把信封珍重收起来,‘让他担心了呀...伤好之后去狭雾山一趟吧。’你思量着。
*
伤好利索的那天,你包袱才收到一半,清就一头冲进门来,眼睛瞪得溜圆:“这么快?!”
“再住下去,”你打趣道,“蝶屋可就要收我饭钱了。”
三小只把你送到院门口。清抓着你的袖子不放,一路问了一遍又一遍,问到后来,声音有点发紧:“下次……下次什么时候来呀?”
你攥了攥她的手,一时答不上话。
你把那方蕾丝帕子塞进她手里:“上次就数你最喜欢这个了。我把这个送给你。”
清攥着帕子,嘴巴张了张,到底还是没有继续挽留。
菜穗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姐姐,一路平安。”
澄也跟着礼貌道别:“姐姐以后要注意身体。”
葵是最后走过来的,把一个小布包放进你手心里。
“这是我自己做的伤药,有什么紧急情况可以应付一下。”她说完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停下,“别再来了。”声音不高,落地却异常清晰。
蝶屋的门,原本就是给伤员开的。她是在盼着你这辈子,都再也不用踏进这道门第二回。
走出十几步你回头,洋楼二层的窗里挤着三颗小脑袋,旁边还立着一个戴蝴蝶发饰的身影,手臂抱在胸前。见你回头,三颗小脑袋齐刷刷缩了下去,唯独那个身影依旧伫立着,未曾动分毫。
*
回到山里时,已是傍晚时分。
山上有孩童在追逐嬉戏,笑闹声不绝于耳;院里的竹匾上晒满了草药,两个老人并肩坐在廊下择着叶子。
“师父。”你在药圃边上站定。小鸢落在柴垛上,歪着脑袋,“徒弟回来了。”
木津川宪司蹲在地里,闻声直起腰,上下打量着你,目光在你脸上停了停,又落到你走路的步态上。
下一刻,你的耳朵就被一把揪住了。
“长本事了啊。”小老头揪着不放,“人伤成那样,一个字不往回捎,一去就是小半个月。怎么,是不是早就不想看见师父和你的师兄师姐了?翅膀硬了,打算一个人一走了之?”
“没有的事!”你夸张地告饶,声音都变了调,“师父轻点——徒弟错了,再也不敢了!”
“哼。”他手底下的力道这才松了三分,“伤倒是养好了,油嘴滑舌的功夫倒是一天没落下。”
你熟稔地挽住他的胳膊,把袖袋里的纸包塞进他手里:“镇上排队买来的栗羊羹,给师弟师妹们分。徒弟这辈子只有您一个师父,这话就算说上一万遍也还要说。”
小老头被你逗笑了,捏着纸包往屋里走:“洗手,吃饭。”
饭桌上你话不多。等碗筷收拾下去,屋里只剩你们师徒二人,你将凳子默默往他跟前挪了挪。
“师父,有一件事,想请教您。”他放下茶盏,眼皮微微抬起,等着你讲。
*
你把黑石岭的事简略讲了,只着重讲了那条线。
你伸出一根手指,蘸了些茶水,在桌面上划下一道,“脖颈这儿,连到后颈。别的线都绷得死紧,只有它松弛着,一抖一抖的。”
“就那一瞬间。后来我照着记忆试了不知多少回,它再没出现过。”
“出现的时候,你是什么状态?”他问。
你想了想。那一息其实已经记不真切了,唯独一样记得分明:风声、心跳、伤口的剧痛,在那个瞬间全消失了。
“什么都听不见感觉不到。”你说。
木津川宪司点了点头,没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捻着胡须,灯芯偶尔爆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要想复刻它,”他终于开口,“最直接的法子只有一个。再把自己放回那天早上的生死绝境里去。”
你一愣:“师父,您方才还揪着我耳朵,骂我不肯惜命。”
“骂你乱来,和叫你去涉险,是两码事。”他说得不紧不慢,“鬼杀队的人,打进门那天起,日子本来就悬在生死线上。有些东西,人只有真正站到那条线上,才看得见。”
“再说,”他端起茶盏看了你一眼,“你这个死要强的性子,为师进门头一天就看出来了。让你绕着走,你偏要迎着上。拦是拦不住的。”
你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全堵在嗓子里
要强。
师父说得一点没错。
风柱赶到的时候,那只把你逼入绝境的恶鬼,在他手里甚至没走满三个回合。他一刀一刀全落在本体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你只能坐在冰冷的石头上看着他收刀,甚至连站起身都要艰难地扶着岩石。
阿羽呢?丙级,高你整整五档,明明都是师父的弟子。你心里清楚,那五档的鸿沟底下,是他一场接着一场任务的血战。
更别提那些高高在上的“柱”了。
可是你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