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蝶屋养伤
夜 ...
-
夜里,腰侧的伤口因未得妥善处理而发炎溃烂。你在睡梦中不安地呢喃,只觉浑身犹如置身烈火般灼烧,伤口处渗出黏腻的脓水,混着一丝刺目的淡红血丝,高烧随之汹涌而至。你本欲起身,可双腿刚一发力,便无力地瘫软回床榻之上,视野里的景物随之剧烈摇晃。
小鸢在枕边焦急地扑棱着翅膀,伸出手指想要安抚它,指尖却怎么也够不到,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团在眼前晃动。
在你彻底失去意识前,迷迷糊糊中瞥见小鸢破窗而出,总部队员连夜将你送往了蝶屋。
再次转醒时,鼻端先闻到一股浓郁的药香,苦涩的草本气息浸透了整间屋子。你刚想挪动身躯,腰侧便传来撕裂般的钝痛,疼得你倒吸一口凉气,残存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枕畔响起扑棱声,小鸢自窗外飞入,轻轻落在你肩头,黑溜溜的眼珠垂着,声音闷闷的:“对不起……都是小鸢害了你。”
你抬手摸摸它,安慰道:“不是你的错。”
正午的日光自半敞的障子门倾泻而入,在温润的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白。屋子不大,陈设简朴:一张铺盖、一具矮桌,墙角安稳地立着药柜与脸盆架。窗外正盛放着绣球花,蓝紫色的花团开得热烈,被夏日的微风拂得轻轻摇曳,斑驳的光影在纸门上交错。蝉鸣隔着厚实的墙壁隐隐传来,对病号而言,这里无疑是一处静谧的疗愈之所。
你撑起手肘试图坐起,却再度牵动了手臂上的伤口,整个人狼狈地跌回枕头里。
“别动!”
稚嫩的惊呼急急自门边传来。你偏过头,正撞见一个齐肩短发的小女孩端着托盘僵在门槛边。她圆圆的脸蛋紧绷着,神情如临大敌,仿佛下一秒就要扔掉托盘将你强行按回床上。
你怔怔地盯着她,混沌的大脑一时转不过弯。这是何处?你并不相识这孩子。
“你醒啦!”女孩见状快步上前,将托盘稳稳搁在矮桌上,声音脆生生的,“你整整高烧了一天一夜才退下来,大家都在担心……怕你再也醒不过来了呢。”她利落地拧干热帕子递给你擦脸,一边絮絮叨叨地倾倒着信息,“这里是蝶屋,鬼杀队的医疗所。你被送来时浑身都是伤口,可把我们吓坏了。我叫清,寺内清。”
正说话间,门外又探头探脑地钻出两个小脑袋。一个留着双马尾的女孩利落地立于后方,怀里抱着换药的干净布包;另一个双麻花辫的女孩则端着一碗尚冒热气的白粥,眉眼弯弯地朝你眨了眨眼。
“澄,菜穗,她醒了!”清朝门口招了招手。
双马尾的女孩依言走近,爽利地一点头,三两下便解开了你手臂上渗血的绷带。“中原澄。”她报罢姓名,手上活计不停。
双马尾辫的女孩放下粥碗,用木勺轻轻搅动着散热,试过温度后方才递到你唇边。“高田菜穗。”她抿唇笑了笑,“先喝点粥吧。蝴蝶大人吩咐过的,醒来后须先以流食温胃。”说罢还俏皮地努了努嘴,“再磨蹭可就凉啦。”
你接过粗瓷碗,指节还有些微微发抖。白粥煮得极烂,仅调了少许盐,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胃里泛起一阵迟来的饥饿感,令你猛然惊觉自己究竟虚脱到了何种地步。
清蹲在床边,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你将粥喝完,嘴里依旧念叨着这两天的凶险。你昏迷时曾反复高热,澄为你换了两轮药,菜穗则在床边守了整夜。至于蝶屋的主人、鬼杀队的“虫柱”——蝴蝶忍,也曾亲自来查过房,说你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伤虽繁多却皆避开了致命处。
“蝴蝶大人还说,那个送你回来的人临走前留了一句话呢。”清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眼睛睁得溜圆,“他说:‘别让这只笨鸟死了。’”
你握着勺子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这只笨鸟……不用猜也知道是出自谁口。
你垂下眼睫,默默继续喝着剩下的粥,心中暗忖:又欠了他一个人情。
一碗白粥见底,澄手法娴熟地为你换好了新药,菜穗则安静地收拾了碗碟。唯独清仍赖在床边不肯离去,扒着床沿好奇地打听你的姓名、年岁以及家中尚有何人。你敷衍地应答着,随着药力在体内散开,沉重的倦意再度合拢了眼皮。
好在菜穗及时折返,将依依不舍的清强行拽了出去。门合拢刹那,清还不忘探过头冲你喊道:“安心养伤呀!”
屋子里重归静谧。
小鸢在她们三人进来后,确认你清醒后就飞走了。
你重新靠向枕头,目光涣散地凝望着天花板上天然的木纹。日光顺着障子门的缝隙缓缓游移,一点点攀上床角。
你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右手尚能握拳,虽力道打了折扣,总归还能动弹。腰侧的伤势最重,哪怕纹丝不动也隐隐作痛,稍有牵扯便如千万根细针在皮肉里同时扎你。左肩、后背、小臂,大大小小五六道创口无一例外地裹着厚重的绷带,将你捆成了一截动弹不得的木桩。
那只鬼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快到你连残影的轨迹都无法捕捉。然而偏偏在生死交错的最后一瞬,你分明“看见”了——一条极细的、近乎透明的线,突兀地浮现在鬼的脖颈之上,就像一匹织坏了的劣质绸缎上,偏离经纬的那根错线。你的刀,几乎出于本能地顺着那条线递了出去。
然而,那不过是电光石火的一瞬。此后无论你如何绞尽脑汁去追寻,再也抓不到那种玄妙的直觉。
“还差得远呢。”你轻声叹息,随即任由睡意将自己淹没,沉沉睡去。
*
你先一步醒来。门外忽地响起一阵脚步声,听声响并非那三位少女。障子门被轻轻拉开,一名黑发少女静静立于门边。她有着一双瑰丽的蓝瞳,怀里抱着厚厚一叠崭新的药包。
“醒了?”她上下打量了你一下,“忍大人让我来给你换药。”
清不知何时又从门缝里钻出来,小声补了一句:“这是葵姐姐,神崎葵。是忍大人最得力的部下哦。”
葵显然懒得搭理清的介绍,径直入内将药包拍在矮桌上。你任由她拆开你身上的绷带,她触碰伤口时指腹轻柔,与她那冷硬的言语风格截然不同。
“黑石岭那只鬼。”她忽然开口,手上的动作未停,“忍大人说,你的鎹鸦报错了情报。”
你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那只鬼的真正实力,远超寻常任务的评级标准。”葵掀开你腰侧的绷带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又按原样盖好,“鎹鸦侦查时只当它盘踞在山神庙,是个落单的杂鬼,可实际上,它的血鬼术已能凝聚出五个以上的残影,每一个的动作、气息都与本体分毫不差,连用全集中呼吸去感知都难以分辨。加之其极强的恢复力,普通斩击砍上去转瞬便愈合。这分明已经摸到下弦的门槛了。”
你陷入了沉默。
无限接近下弦的鬼……而你,当时仅仅是一名癸级的队员。
“这种级别的对手,正常情况下至少要派遣戊级以上的队员前往。”葵将绷带仔细抚平,抬眼看你时,语气带上一点愤懑,“别乱动。要是连这点伤都养不好,下回出任务还是这般狼狈,可未必每次都有人能把你从阎王殿里捞出来。”
话虽不好听,但你敏锐地察觉到,她查看伤口时,指尖避开了腰侧最疼处,缠绷带时也特意放轻了力道。
葵利落收拾好药包起身离去,行至门口时脚步微顿,侧过头看了你一眼。你猜不透她究竟在想些什么,而她终究什么也没说,带上门静静退了出去。
屋内复又安静下来。
你重新枕着手臂躺下,目光再度凝固在天花板上。接近下弦的鬼,鎹鸦的情报失误,将你毫无防备地推入绝境。这些绝非最令你在意的。
*
接近傍晚时,清再度晃荡着跑了进来,怀里揣着三个热气腾腾的饭团。她不由分说地将最大的一个塞进你手里,自己则盘腿往床边一坐,一边香甜地啃着,一边絮絮叨叨地向你科普起蝶屋的渊源。
蝶屋原本是蝴蝶家两姐妹的居所,如今由妹妹蝴蝶忍独自撑起门面。姐姐蝴蝶香奈惠曾是名震一时的“花柱”,却在三年前不幸丧生于鬼手。忍接手后,这里便成了鬼杀队专属的疗养所,受伤的队员送来由她医治,日常起居则全靠她们三个小丫头打理。
“蝴蝶大人可厉害了!”清含糊不清地嚼着饭团,眉眼弯弯,“她可是虫柱呢!虽然平时笑起来温柔得很,但发起火来嘴巴毒得很,你以后相处久了就知道了。”
回想起清之前讲的那些事,你觉得这位虫柱大人可能与“温柔”二字沾不上太多边。
“还有葵姐姐和香奈乎姐姐。”清掰着白嫩的手指头数给你听,“葵姐姐是忍大人的部下,也是正式队员,专门负责医疗事务。虽然嘴上总凶巴巴的,其实心肠最软了,你可别怕她。至于香奈乎姐姐……她是忍大人的继子,平时总跟着学刀法呢。”
“她刚才跟我说了不少话。”你随口道。
清惊讶地眨了眨眼:“诶?那可真是稀奇,大概是看你顺眼吧。”
你有些失笑,摇了摇头没接话。
吃过饭团,清麻利地收拾好碟子退了出去。不一会儿,澄来替你额头上的擦伤贴了清凉的膏药。
待日头渐渐偏西,你终于感觉双腿恢复了些气力。腰虽还直不起来,走路活像个佝偻的老人,但至少能扶着墙壁勉强挪动到回廊下了。
蝶屋是一座精致的西洋式两层小洋楼,墙面涂抹成温润的淡黄色,门前铺着细碎的鹅卵石小径,两侧花木扶疏。院子虽不大,却被打理得一尘不染。
你在廊下的木椅上缓缓坐下,欣赏着落日余晖。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吊儿郎当的轻笑。
“呀嘞呀嘞,听人说某只小鸟差点死在外面?阿羽还正琢磨着要不要提前给你备口棺材呢。”
不用抬头,单凭这欠揍的调侃声你就知晓来人是谁。
阿羽推开院门晃悠着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包,他在你面前蹲下身,歪着脑袋端详着你苍白的脸色,笑嘻嘻道:“小鸟,气色怎么这么难看啊?”
“你要是专门跑来看笑话的,现在就可以滚了。”你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阿羽分明是来探望病号的,怎么能叫看笑话呢。”他顺手将那包点心往你怀里一塞,“金锷烧。你不是爱吃这个吗?特意绕路买的。”
你随手掂了掂纸包,分量十足。嘴上虽不肯服软,但甜食可没做错什么。
“怎么是你把我送来的?”你问。
“你的小鸢找人时,阿羽正好回来汇报任务,善良的阿羽就把你送来蝶屋啦。”
说罢,他直接拉过旁边的椅子在你身旁坐下,大大咧咧地翘起二郎腿,一副赖着不走的架势。
阳光洒在他脸上,你这才注意到他左脸颊上多了一道尚未痊愈的浅浅擦伤,边缘结了一层薄痂。
“你受伤了?”你挑了挑眉。
“小伤,任务里跟鬼过招时蹭了一下。”他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目光却在扫过你身上缠满绷带的躯干时,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倒是你,这回伤得可真够重的。那只鬼分明半只脚踏入了下弦,鎹鸦却按杂鬼的标准上报,总部现在已经在着手追查了。”
“嗯,我知道了。”你低声道,“葵刚才跟我说过。”
你估计小鸢可能是回去领罚了。
“是吗。”他点了点头,顺手从怀里抽出一根麦秆叼在嘴里,随意地咬着,不再多言。
你垂下眼帘,自嘲般扯了扯嘴角:“说到底,还是我太弱了。”
“那倒未必。”阿羽难得正经地评价了一句,“换作我去,也免不了要费一番手脚。况且你当时才癸级……哦,现在是辛级了。恭喜啊,升职的小鸟。”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鎹鸦那群八卦的家伙传得比什么都快。”他嗤笑一声,“不过,连升两级都能把自己搞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惨样,你还真是头一个。”
你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懒得跟这个人一般见识。
他叼着麦秆,脚尖百无聊赖地一下下点着地面,片刻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道:“对了,听说那天是风柱大人把你捞回来的?”
你垂下眼睫,只嗯了一声。
阿羽侧头看了你一眼,见你神色淡淡的,便也没再多问。他向来懂得分寸,嬉皮笑脸的外表下藏着极其敏锐的直觉,你若不愿说,他绝不追问。
“行吧。”他往椅背上一靠,漫不经心地抬头望着天边变幻的云卷云舒,“好好养伤,别胡思乱想。”
微风拂过绣球花丛,带起一阵花香。你们并肩坐在廊下,影子随着夕阳西斜而缓慢拉长,时光仿佛在此刻慢了下来。
片刻后,阿羽站起身,拍了拍裤摆上的褶皱。
“好了,阿羽得走了,手头还有别的任务。”他拎起那柄刀,顺势往肩上一扛,“你给老老实实在这儿养伤,别刚能动弹就急着往外跑。到时候又差点死掉,看你还有没有那么好运遇到好心人。”
“我什么时候……”
“黑石岭那回不就是。”他狡黠地笑了一声,转身便朝院门走去。
你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正欲发作,他却已经拉开了院门。那只灰鎹振翅从他肩头腾空而起,发出一阵聒噪的鸣叫。
“对了。”他停在门槛前,半侧过身,眼底的笑意里仿佛藏了点别的意味,“阿羽现在已经是丙级了。你辛,我丙,中间差了五个档次。等你什么时候把这五档的差距追上来了,阿羽请你吃顿真正的大餐。”
“谁稀罕你的饭。”你没好气地怼回去。
“嘴硬。”他洒脱地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迈出院子,“回见啦,小鸟。”
院门合拢,厚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碎石小径的尽头。
你独自坐在廊下,怀里紧紧抱着那包尚有余温的金锷烧,一时间有些失神。丙级……阿羽竟然已经是丙级了。那五档的鸿沟,犹如一座横亘在眼前的巍峨大山。
你默默剥开纸包,咬了一口金锷烧。
有点食之无味。
*
暮色四合时分,蝴蝶忍回来了。
她推开院门踱步而入,步履轻缓优雅,一头标志性的紫色头发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淡淡的光晕。身上那件蝶纹羽织随风轻拂,唇角挂着一如既往温柔无害的笑意,宛如一只翩然起舞的蝴蝶。
“醒啦。”她在你面前站定,微微歪着头打量着你,语气轻快,“可把大家吓坏了呢,送来的时候腰上那处伤化了脓,黄水混着血往外渗,衣服都和皮肉黏在一块儿了。”
“多谢蝴蝶大人施救。”你起身鞠躬以示敬意。
“叫我忍就好啦。”她笑眯眯地说着,目光却不经意间在你手背上那个漆黑的“辛”字烙印上停留了一瞬,“辛级,是刚晋升的吧?黑石岭的那只鬼,按规矩无论如何也不该指派给你的。鎹鸦那边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上面已经惩戒了。”
“不是鎹鸦的错,”你摇了摇头,“战场上的情报瞬息万变,本就做不到万无一失。”
“呀,你倒是个宽容的主,还肯替它说话呢。”忍轻笑出声,纤长的手指掩着唇瓣,“不过你说的倒也没错,战场之上,情报永远是滞后的。能在那种绝境下活下来,本身就是你的本事。”
她顿了顿,目光再度落在你身上,鼻端微微一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她眸光微闪,却未多问,话锋一转:“不过呀,带着这么重的伤走了一天路才肯找人,你是觉得自己命很硬吗?腰上那处伤再晚送来半天,感染就要往骨头里蔓延了。下次再这么不爱惜自己,蝶屋可就不收留你咯。”
她身量虽不高,气势却隐隐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你的双眼。嘴角的笑意未减,可那双深邃的紫瞳深处,却陡然迸射出一抹锐利的锋芒,宛如藏在花丛深处的一只淬毒马蜂。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伤养好。”她抬起手,极轻地拍了拍你的肩膀,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只脆弱的蝴蝶,随即转过身,衣袂飘飘地朝着屋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