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冗常 碎日常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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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忝站在派出所门口，正蹙眉纠结着该如何赶往现场，就听见一阵 “吱呀 —— 吱呀 ——” 的刺耳声响，那个年轻小民警骑着一辆破旧电动车，略显紧张局促，停在他面前。
“呃……领、领导，对不住，所里的执勤车都被派出去了，您…… 您委屈一下，坐这个吧。”
余忝的目光，缓缓落在电动车后座上 —— 那座椅小小的，外皮早已磨损开裂，露出里面泛黄发旧的海绵，上面还落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他下意识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
小民警显然也察觉到他的迟疑，头埋得更低，手足无措地，慌张的去摸自己兜：“我、我那什么，给，给您……”
“不用了。” 余忝轻轻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细细铺在布满灰尘的后座上，又摘下头顶的警帽，握在手里，弯腰，迈腿，略显僵硬地坐了上去。
电动车载着两人，在狭窄的街巷里七拐八绕，“吱呀” 声一路不绝，颠簸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颤。不多时，就到了居民楼下，远远地，就听见一阵尖利刺耳的撒泼叫骂声，夹杂着桌椅碰撞的脆响，楼下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那些污言秽语，直白又粗鄙，余忝活了这么大，从警这么多年，办过无数重案要案，却从未见过这样鸡飞狗跳、不堪入耳的场面。他下意识皱紧眉头，他还没怎么经历过这种事。
小民警连忙停下车，从包里翻出一个有些陈旧的执法记录仪，塞到余忝手里，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提醒：“领导，您会用吧？必须全程记录好，不然这种事最容易碰瓷，后续的文书也不好做。”
余忝接过记录仪，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机身，轻轻点头。
“让一让，让一让，民警办案！” 小民警挤进人群，一边赔着笑，一边充当和事佬，“婶子，嫂子，都是一家人，婆媳过日子，低头不见抬头见，吵成这样多难看啊？”
见两人依旧骂骂咧咧、不肯罢休，小民警又放软了语气，半劝半唬：“多大点事啊，闹到报警的地步，传出去多丢人？真要是闹得不可开交，往所里走一趟，留个案底，以后孩子上学、找工作都受影响，不值当啊！”
他絮絮叨叨地周旋着，又是劝又是哄，一番忙活，才勉强让两人冷静下来。一旁的余忝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场闹剧，神色平静，却难掩一丝局促 —— 这种家长里短的调解，他从未涉足，与他过往的刑侦生涯，格格不入。
“这样，你们俩各写一份保证书，保证以后不再打骂、不再寻衅找事，要是再犯，我们就真的依法处理，带回所里严肃批评教育！” 小民警拿出两张纸，递到婆媳二人手里。
等两人写好保证书，再三嘱咐一番，小民警才挥手指挥围观人群散去。人群渐渐散开，余忝走上前，将执法记录仪递还给小民警，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民警的台账记录本，语气平淡：“这是你的本子，刚才看你忙着调解，我就顺手写了一下，你看看。”
小民警战战兢兢地接过来，低头一看，瞬间惊得张大了嘴巴 —— 自己那本皱巴巴、写得乱七八糟的小本子上，多了密密麻麻几页字，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得不像话。上面详细记录了此次婆媳吵架的起因、双方的言行举止、现场处置过程，甚至连时间、地点、人物、潜在矛盾点，都标注得一清二楚；处置结果、后续可能激化的风险，也一一罗列，没有半点遗漏。
他抬头看看余忝，又低头看看本子，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敬畏 —— 平时所里的台账，大家都是随便划两笔应付差事，谁也不会这么认真细致，更何况是这样一场不起眼的邻里纠纷。
“那、那领导，我们回去吧。” 小民警攥着本子，语气愈发拘谨。
回去的路上，小民警依旧全程紧绷，仿佛余忝是什么洪水猛兽。刚到派出所门口，他停下车，几乎是逃一般地跳下来，连电动车都顾不上扶，说了一句 “我去吃饭了”，就头也不回地跑了，生怕多待一秒。
余忝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又看了看歪倒在一旁，破旧的电动车，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弯腰，将电动车扶起来，蹲在原地，盯着那辆破旧的车子看了一会，犹豫了片刻，他找到人借了一套简陋的工具，蹲在门口，一点点检修电动车的轴承和链条。指尖沾染了灰尘油污，动作却依旧沉稳细致。
修好电动车，余忝才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进派出所。此时已是大中午，大部分人都出去吃饭了，办公区里只剩下三三两两的人，凑在一起抱团扎堆，低声说着什么。见他进来，所有人的声音都瞬间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揣测，眼神扫过他身上的肩章，又飞快地移开，互相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没有人主动和他说话，甚至没有人愿意多看他一眼，那种被孤立的疏离感，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不怎么疼，却痒得让人难受。
半晌，才有一个年纪稍大的民警，头也不抬地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位置，语气冷淡，带着几分敷衍：“那谁，新来的是吧？所里没合适的位置了，你就去那边吧。”
余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底又是一阵涩意。那个所谓的 “工位”，在办公区最角落，一张斑驳破旧的木头桌，桌面坑坑洼洼，轻轻一碰，就发出 “吱嘎吱嘎” 的刺耳声响；桌洞里塞满了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零食碎片、废纸垃圾，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他没有抱怨，也没有反驳，只是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酸涩与不适，一步步走向那个角落的工位。
挽起袖子，他找到一块不知道用来干什么的抹布，反复清洗干净，然后一点点擦拭桌面、桌洞，将里面的垃圾全部清理干净，又把桌上散落的台账、笔录、文书，按照类别一一整理收纳，摆放得整整齐齐。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舒了一口气，看着整洁有序的桌面，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随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席卷而来，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他趴在整理干净的桌面上，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一旁警帽上的国徽，百感交集，心绪翻涌。
脑海里，不自觉地回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刚穿上警服，在国旗下宣誓的模样 ——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心怀赤诚，眼里有光，心中有梦。
“我是中国人民警察，我宣誓：
坚决拥护中国共产党的绝对领导，
矢志献身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对党忠诚、服务人民、执法公正、纪律严明，
为捍卫政治安全、维护社会安定、保障人民安宁而英勇奋斗！”
誓言的声音，清晰地在脑海里回荡，一遍又一遍。
其实，从来都没有变过，不是吗？余忝这样想。
办公区里，依旧是细碎的低语声，那些隐晦的打量与排挤，从未停止。余忝趴在桌上，闭着眼，任由疲惫与悲恸一点点侵蚀心底，不声不响，不痛不痒，却又密密麻麻，熬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冗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