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孤渡 残途自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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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的消毒水味还没散尽，宋艳红刚进门，就看见余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望着窗外发怔。她快步走过去，声音里藏着后怕：“哎呦，乖仔，饿不饿？还难受吗？我去叫护士……” 说着就要去按呼叫铃。
余忝伸手拉住她的衣袖，喉咙被烈酒灼得沙哑不堪，只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妈……”
这一声，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宋艳红强撑的防线。她眼眶一红，又气又急，扬起的拳头终是舍不得落下，带着哭腔骂道：“你个死孩子，担心死我了知不知道。”
余忝扯着苦笑，握上她的手腕，任由宋艳红那没什么力道的拳头砸在自己心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妈，对不起……”
宋艳红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又疼又气，明明是自己被气到发抖，偏偏看着他苍白憔悴的样子，心疼得连重话都说不出口。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用红绳系着的绿色玻璃碎片，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圆润，是那天从余忝手里夺下来的酒瓶残片。宋艳红将它轻轻挂在余忝的脖子上，指尖带着颤抖：“我知道我的乖仔想跟着喜欢的人走，妈不拦你，妈妈只是想告诉你，只有活着，才有无限可能。”
余忝攥紧那枚碎片，冰凉的触感硌进掌心。他不记得那天自己喝了多少酒，只记得那天所有积压的情绪都找到了出口，大闹一场，大哭一场，又吐了个天昏地暗。他一遍遍想起天台的血色，想起牧宇倒下的瞬间，自己却连上前触碰最后一丝温度，感受爱人生命流逝的勇气都没有。那一刻，余忝无比痛恨自己是个懦夫，是个废物，是个胆小鬼。
曾经的一个案子结束后，大伙聚在一起吃饭，牧宇当时还说，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自杀就是最愚蠢，最懦弱，可以逃避一切的方法，你可以说他踏出那一步是勇敢的，可然后呢，徒增麻烦罢了，问题仍然是问题。
可是牧宇啊，你怎么就那么死了，用自己最唾弃的方式，结束一切。于是那天，余忝也拿起酒瓶的碎片，他想就这样吧，就这样结束吧。酒瓶碎片并没有刀片锋利，轻轻的一下，血都没流多少，余忝想用力再来一下时，被一声呼唤唤回理智，被来自母亲霸道的抱了个满怀，积压的情绪再次爆发，把一腔委屈全都哭了出来。
“你明天是不是就走了，” 宋艳红把温好的粥塞到他手里，忍不住开始唠叨，“我叫老马给你打点了，住的地方我给你找了间舒服的，要是吃的不舒心，你跟妈讲，妈去陪着你，都会过去的。”余忝捧着粥碗，味同嚼蜡地小口吃着，听着宋艳红絮絮叨叨的叮嘱，心慢慢静下来。
三日之期很快就到了，余忝在医院躺了三天，临走前，宋艳红给他整理警服领口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甚至不敢直视余忝的眼睛。余忝走出门的那一刻，她终于忍不住，背过身去抹眼泪，声音哽咽：“他刚从警校毕业去市局的时候，我也是这么给他整理警服的……世事无常，造化弄人，老天爷怎么光逮着我的孩子欺负，真的是。”
余忝指尖死死攥着那张处分下调文件，藏青色制服熨得一丝不苟，却掩不住周身沉冷的颓意。他立在派出所门口，沉凝地深吸了两口冷气，才抬步踏入这方逼仄狭小的院落。
大厅老旧，墙面经年受潮，边角泛黄发脆，大片墙皮斑驳剥落。头顶老式白炽灯微微晃动，昏黄的光线沉闷又压抑。厅内人声嘈杂，混杂着争执声、问话声与市井的聒噪，乱得让人胸闷。
执勤的民警老少皆有，有的低头登记台账，有的正对着来往民众耐心调解，也有人扯着嗓子周旋纠纷。窄小拥挤的接待台挤得满满当当，桌面凌乱堆砌着泛黄的登记簿、磕碰掉漆的保温杯，层层叠叠的反诈宣传单随意散落，市侩气裹挟着庸碌琐碎，扑面而来。
他一身笔挺的警服，肩章上两杠三星显得格外突兀，像个闯入的异类。有前台年轻的辅警注意到，悄悄和同伴打量，路过内勤、社区民警也悄悄侧目、小声讨论。不知何时，原本喧闹的大厅安静了一瞬，又立刻响起细碎的议论声，若有若无的目光，有些不太舒服。
“这谁啊，这么气派啊，什么来头啊……”
“你瞎啊，没看见他肩章，比杜所长还高两星吧？上头领导视察吧……”
“嘘，别说话，过来了。”
两个窃窃私语的小民警见他走近，立马拘谨地站起身，下意识立正。
“我找杜正华所长，谢谢。” 余忝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话音刚落，一个男人快步走了出来，看见余忝这一身正装，神色复杂，带着几分忌惮和疏离，伸手与他相握：“是市局下调过来的余队吧？久仰久仰。”
周遭的目光依旧黏在他身上，好奇、揣测，带着各种隐晦的打量。余忝再次深呼吸，强压下心底的不适，没再多说。
“老杜，不好了！王嫂又和她婆婆打起来了，我们得去做笔录，谁有空闲？” 一个民警跑进来，说到空闲，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又落到余忝身上，转而落在他肩章上的两杠三星，倒吸一口冷气，谁也不敢贸然使唤这尊大佛。
“我去。” 余忝往前一步，打破了沉默。
那民警一脸错愕，用眼神示意杜所长该怎么办，余忝已经抬步往外走：“走吧。”
民警只好硬着头皮跟上。余忝一走，大厅里的气氛瞬间松了下来，那些压抑的议论声也终于敢光明正大响起：
“你们看见没，二杠三，警衔这么高，原来是个管闲事的。”
“啧啧，谁知道，这么大的官，是犯了什么事被踢下来的……”
那些刻薄的言语，堪比钝刀子割肉，一下下割在心上。余忝没走远，那些话一字不落地落进耳朵里。他攥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他知道，这样的目光、这样的议论，以后只会越来越多。可能，习惯了，就没事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孤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