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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用心 “以后或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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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的京市,时憬搭乘航班落地。
国际机场的风不再燥热,携着秋意在航站楼流转,抵不住周遭人潮鼎沸、步履匆匆。
刚结束跨洋长途的疲惫沉沉黏附着四肢,数周前在斯洛文尼亚山林间的静谧晚风与,与眼前浮华拥挤相撞,巨大的落差感骤然扑面。
走到国际到达出口,指尖轻抬,拢了拢风拂乱的鬓发,眉眼倦怠,视线随意扫过熙攘的接机人群,下一秒,脚步顿住。
不远处攒聚起密密的人墙,不忙的旅客自发围成一圈,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中心,手机镜头齐齐对准,微光闪烁,将人群中央的身影层层环绕。
压抑、却难掩极致亢奋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这身形、这气质,绝对是顶流吧?”
“快看他怀里的花!也太好看了。”
簇拥的人群似是下意识让出一道窄缝,金光倾泻,落向缓步走来的男人。
逆着人潮与光影,一步步朝她的方向走近。
怀中花束夺目,像是将整片凝固的黄昏稳稳兜住、私藏入怀。层层的橘色多头玫瑰,花瓣蓬松柔软;明黄跳舞兰缀在花束边缘,还有蕾丝满天星、蓬松喷泉草散落,数朵白色大百合亭亭嵌于其间,中和繁杂,添上几分清宁的层次感。雅而不艳。
时憬眸光中是微漾的波澜。她虽和他说了归期,却也只觉得他最多在机场外等,没料到他会进来。
沈知节停在距她几步的位置:“抱歉,没想到会引来这么多人。”
除却官方公开活动,素来低调谨慎、无半分逾矩张扬的顶流影帝,私生活护得密不透风。
可在无数目光窥探,镜头遍布的公共机场,他却全然未曾在意。单单捧着繁花,做的是和日常行事截然相反的明目张胆。
时憬轻轻摇头,嗓音隔着一层薄薄的口罩透出清润的质感:“没关系的。”
长途飞行密闭狭小,机舱空气流通不畅,时憬有戴口罩的习惯,只余下一双清亮的眼眸。
直到两人距离拉近,她才看清他一身装束。
深色鸭舌帽压得极低,医用口罩捂住口鼻,身上是宽松的黑色连帽卫衣与休闲长裤,从头到脚没有任何亮眼标识,适合隐匿在人群里。
他分明只想来接她。
可皮囊骨相里的优越从不会被衣物掩盖。
鹤立身形、旁人穷尽不及的身姿气度。哪怕不露半分眉眼、泯于众人,还是会源源不断引得过往路人侧目、频频回望。
无可替代。
下一瞬,男人低沉的声线穿透路人,落进她耳中:“小憬,欢迎回来。”
沈知节抬步上前,将那束盛满秋日的花递到她手里。
时憬抬手接过,轻轻拂过花瓣,花香丝丝缕缕萦绕鼻尖,洗去了她一路跋涉的疲惫风尘。
“很漂亮,谢谢。”
帽檐阴影下,沈知节眼底笑意真切:“喜欢就好。”
下一瞬,他移步到她身侧,垂手握住行李箱拉杆,不见半分顶流的身份排场。
视线落至她颈间,那枚他半年前赠予她远赴异国的翡翠平安扣静静贴着肌肤,玉质盈润。凝着淡淡的柔光。
彼时临行的不明意味,尽数应验。
山海辗转,来去皆安的祝祷。
时憬弯起眼:“我们,怕是要冲上热搜头条了。”
有人不敢百分百笃定眼前男人就是那位零绯闻顶流,可认出他真容的粉丝已心头大震。
沈知节送花的女人,看不清脸,但穿搭得体,米调荡领针织衫,堆褶弧度松弛,半露出一截干净舒展的肩颈。长袖宽松,袖口微微堆起,衣摆轻轻收在腰间,衬得身段流畅。
深咖棕调的阔腿长裤,宽松随性,兼具书卷气。
霎时,零散的镜头密集起来,无数手机高高举起。
视线齐刷刷聚焦而来,有人试探着往前挤,镜头几乎要直直怼到两人跟前,快门声、录像提示音,场面瞬间失控,追逐的气息交织,局促又混乱,将两人团团围困。
沈知节见状,掌心随意抬起,一一挡开那些逼近时憬的镜头,错开每一个对准她的拍摄角度。以一己之身筑成一道坚固屏障。
疏离寡言的顶流,不再是星光闪闪的人,护住身侧之人,像独属于她一人的依仗。
议论声攀升,窃窃私语渐渐变成尖锐的热议。
所有人都清楚,沈知节是娱乐圈最特殊的存在。从业多年,零绯闻、无暧昧,常年扎根片场,不涉足任何暧昧话题,是公认的不近人情、不沾女色。
今日他送花接人,已是颠覆过往的重磅画面,足够掀起全网哗然。
有人按下录像键,往前半步,高声追问:“沈老师,您是不是谈恋爱了?身边这位女士,是您女朋友吗?”
全场安静了几秒,镜头对焦更紧,都在等他说。
顶流的恋情向来是娱乐圈敏感的话题。
沈知节看了眼时憬,暖光打在她身上,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没有回避含糊。
低沉磁性的声音传开,带着清冽质感。
“我出现在这是私人原因,不介意大家的猜测看待。”
众人心脏一紧,以为他会默认。
却没想过,他又说:“但很可惜,目前还不是。”
时憬没想到沈知节会这么说,比起模棱两可的暧昧说辞、引人遐想的含糊回应,反而诚恳实在。
沈知节放缓步调,和时憬重合,并肩穿过人潮,朝着出口走去,将漫天哗然与无数目光,留在身后。
时憬跟着沈知节步入僻静的停车场,一辆黑色库里南泊在一众车辆里,车身线条流畅。
坐进车内,再听不见一点纷扰,密闭安静的空间让人卸下紧绷,时憬看到了手提袋里一盒小份果切,蜜瓜,青提,芒果,还有一袋零食。
时憬抬手摘下脸上的口罩,轻缓地舒了口气。
不经意扫过副驾旁的手提纸袋,放着一盒精致小份果切,果肉切得方正,蜜瓜、香蕉,橙子,芒果,旁边还搁着休闲零食。
新鲜水果尚且说得过去,可这些零食,怎么看都不像是沈知节会买的。
相识至今,他饮食上不多顾忌,却从未见他碰过这类零嘴。
时憬翻出一包手工辣条,下意识瞥了眼紧闭的车窗。辣条味道又浓还会残留,默默将零食放回袋中,打消了即刻拆开的念头,轻声发问:“怎么会准备这些?”
前方车流平缓,沈知节目视前路,把控着方向盘,漫不经心地作答:“问了小许总,照着你的口味备的。”
余光轻掠身侧的她:“跨洋长途飞行熬人,落地想着你会想吃点开胃的东西。你不说,不代表不想吃。”
时憬轻笑,眉眼弯起浅浅弧度:“功课做得很足。可我以为,你会觉得这些是垃圾食品,不该多碰。家里人总让少吃。”
“没有该不该吃的,只有吃多少的问题。”
车载屏幕泛着冷光,映得他侧脸轮廓愈发俊美。
“我从前接触过世家出身的,大多在口腹饮食上挑剔讲究,自带圈层的规矩与距离。”
时憬咬下一块蜜瓜,果肉清甜入喉,抬眸轻哼一声,带着几分好奇:“哦?”
沈知节落向前方路况,扫过车内后视镜与高清车载镜头:“直到你的出现,扭转了我很多固有的印象,当初拍《暗香》剧组盒饭普通,口感一般,同组不少人提过,你没挑过,山珍海味,食粗茶淡饭都是一餐,不会因食物的价值高低改变态度,没有圈层有的矜骄。”
晚风透过微开的车窗缝隙涌入,时憬额前发丝乱跑,“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我也有口舌之欲,贪甜、嗜肉。”
“进得去米其林,也能在小摊小巷坐下,热气腾腾的鸡蛋灌饼,锅气十足的炒粉,酸甜口的烤冷面,暖胃暖心,好吃的多尝两口,不好吃的浅尝。”
沈知节脑海中自然而然闪过时憬进食的模样。不狼吞虎咽,却总能把食物吃得干净香甜,脸上盛着最纯粹的满足感。
一念及此,他唇角不自觉牵起一抹温柔的弧度:“今年还有别的工作安排吗?”
时憬单手轻撑着侧脸,双眼是长途飞行积攒的酸涩,眼睑微微垂落,懒懒合上,带着一丝慵懒的倦意:“一年只接一到两个项目就够了,多了效率杂乱,也要留出时间休息陪家人。”
转念想起他已杀青好久:“对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后期的拍摄还顺利吗?”
方向盘在沈知节掌中稳稳转动,落向前面:“还算顺利,入秋之后气温回落,少了酷暑难耐的煎熬,只要不遇上风雨极端天气,整体拍摄都没有难题。”
“拍摄结束后,有好好吃饭吗?”
这些细碎的询问,落在沈知节耳中却只剩暖意,半分不耐也无。
温沉应答:“没有节食,拍戏期间为贴合体态管理,吃的是提前浸泡的糙米搭配少油清炒时蔬,杀青后,就恢复了正常三餐,日日按时,顿顿不落。”
问完这句,时憬回过神,自嘲般呢喃:“我话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自上车以来,她絮絮叨叨问了许多。大抵是别离两月积了太多惦念,久别重逢,忍不住想一一确认他的近况。
“不多。”
沈知节答得干脆:“我很乐意被你这样问。”
时憬恍然察觉到周身松弛,腰后不知何时多了一方柔软抱枕,贴合腰背,承托住身体疲惫。
车内座椅间距被刻意调宽,空间开阔,没有局促压抑之感,足以让她舒展双腿、微微后仰休憩。
她睁开眼,轻声问:“什么时候调的?”
“你出国后,想着你工作坐的时间久,垫着腰会舒服很多。我还买了台腰部按摩器,就在后备箱,等会给你拿回住处。”
时憬心头一暖,眸底漾开笑意:“怎么这么贴心?”
沈知节微微侧眸看她一眼,揉开几分戏谑:“能为你做这些,是我的荣幸。”
他尾音微扬,添了一句轻缓的反问:“像不像你之前说的,男妈妈?嗯?”
时憬没料到他会提起这件随口而过的网络玩笑,耳尖微热,轻清了清嗓子掩饰微窘:“那就是网上随便调侃的。”
“我今天在机场的说法,就是不想让外界的揣测影响到你。”
沈知节也没非要一个答案,语气缓缓沉定。
“往后就算被拍到再多细节,舆论传闻,也只会以这句话为导向。”
时憬先回住处,几个月没回来,整洁而又安静,将那捧满载秋色的花束轻置在客厅桌前,用喷壶细细给花缀上水珠,经水汽润泽,花朵愈发明艳,拍下一张光影温柔的花束照。
身后,沈知节步入屋内,帮她将行李箱归置,又拎下腰部按摩器,摆放至空地。
沈知节抬眸看向她,温和细致的说:“我给机器充上电,你试试看效果,检查一下机身有没有故障问题。”
时憬依言落座,背靠上按摩器软垫。
机器启动的瞬间,强劲突兀的力道骤然顶在后腰穴位,远超正常舒缓的力度。
猝不及防的钝痛猛地窜上脊背,尖锐酸胀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时憬身子轻轻一颤,没忍住溢出一声痛呼:“嘶——”
这一声轻响落在耳中,沈知节神色紧绷,伸手关掉机器,眉眼是满满的紧张:“很疼?是不是硌到腰了?”
时憬微微蹙着眉,缓了几秒不适感:“没事的,不用紧张,就是机器初始力道太大,调小一档就好了。”
“不行。”沈知节满是担忧,“后腰位置你自己看不见,万一淤伤了不能大意。”
拗不过他,时憬只得微微转身背对他,抬手轻轻撩起衣服。
微凉的室内空气触上肌肤,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后腰。肌肤细腻,匀净无瑕,流畅柔和的腰脊曲线自然舒展,骨肉匀称,腰线纤细利落,兼具清瘦的骨感与温润质感。机器重压的位置,赫然印着一块红痕甚至可见青色,在过分白皙的肌肤映衬下,很刺眼。
沈知节俯身望去,目光骤然一滞,呼吸顿了半秒。
他不是第一次有过这般失神的时刻,目光落在那片光洁细腻的肌肤上,一时竟看得失神。
清冷的光影落在她后腰肌肤上,泛着柔光,嫩滑的触感仿佛隔着空气都能感知,优美的腰肢曲线勾勒出柔和的身段,撞得他心神微漾,方寸大乱。
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时憬迟迟没听见沈知节的声音,只觉身后一片沉寂,不由得疑惑:“怎么了?很严重吗?”
清脆的女声拉回沈知节的思绪,他骤然回神,敛去眼底翻涌暗流,压下心底莫名的悸动,眉眼再度覆上担忧。
指尖轻轻拂过那片泛红的肌肤,刚触碰到温热,便清晰感觉到身前之人脊背极轻地一僵,一声极细的嘶痛从她唇边溢出,显然是忍着酸胀不适,不曾多说半句。
“硌红了。”他收回手,声音比方才低沉几分,染上不易察觉的沙哑,“家里有红花油吗?”
“有的,在茶几下面的收纳箱里。”时憬轻声应答。
沈知节弯腰取出收纳箱,翻出瓶装红花油。他倒出适量药油在掌心,双手合拢反复揉搓,将冰凉的药油焐热,才再度走到她身后。
他俯身垂眸,动作轻柔,将掌心轻轻覆在时憬后腰泛红的位置,缓缓打圈揉按。
药油渗透肌肤,一股暖融融的酥麻感缓缓取代了方才的钝痛,酸胀感被抚平,舒服得让人不自觉放松脊背。
起初他只一心想着帮她缓解疼痛,出于关心,可掌心贴着她软嫩莹润的肌肤,摩挲着流畅优美的腰线弧度,温热触感源源不断传来。
腰肢曲线缱绻,每寸都极具蛊惑力。
他整个人似乎也被她的温度感染。
克制多年的心神松动,渐渐缠上无法规避的悸动与贪恋。
他刻意放轻了所有动作,收敛了全部力道,一边认真帮她揉散淤滞,一边极力克制着心底杂念。
药油一点点渗透肌理,温热的触感漫遍腰腹肌肤深处,酸胀感彻底消散。
待药效完全吸收,时憬这才缓缓直起身,轻轻放下衣料,遮住了那片。
早在下飞机时,时憬给父母报平安,这会定了个二老闲暇的时日,回老宅吃顿饭。
私人岁月安稳闲适,网络世界却早已掀起漫天风浪。时憬轻划屏幕,机场的高清画面流窜全网,热度节节攀升,一刻不停,霸占热搜。
#顶流机场接人送花#、
#一捧黄昏花束的隐秘花语#两大话题持续发酵,热度久久不散。
圈内皆知,沈知节的工作室高效果决,过往任何捕风捉影的绯闻,秒速澄清、利落切割,从无拖沓留白。
可这次,全网哗然热议半日,工作室却始终静默无声,不作回应、不发声明、不置一词。
默许的姿态,远比任何解释都更耐人寻味。
舆论风向逆转,一条前排评论被万次点赞顶至前列,戳破暗藏的玄机:“别再瞎哀嚎了,能不能读懂他的话?说的是目前还不是,哪里是否认?分明是变相承认心意!坐等女方身份被正式揭晓。”
无数揣测、窥探与热议流量席卷网络,这位常年禁欲、零绯闻零暧昧的顶流影帝,追求对象,终于浮出水面。
时憬蜷在柔软的沙发里,划动手机,任由外界沸沸扬扬,一组高清剧照弹窗而出,画质精良,氛围感极致。
画面取景于她名下的马场,是沈知节拍摄现实题材影片《界点》时留存的片场镜头。
指尖骤然一顿。
抬眼望向身侧男人,声线轻软温缓,带着倦意邀约:“我看到了你在马场取景的剧照,很不错。要是有空,我们抽空去看看?”
数月前,《界点》导演曹秋几经辗转托人搭桥,特意找来想要谈借场地的事。
那时并未正式登门拜访,在烟火市井的烧烤店里,诚恳开口,希望能借用她的私家马场拍摄取景,开出的报酬远高于市场均价。
她爽快应允,只是那段时日她还在跟进《遗秘遗产》古建项目收尾,事务冗杂缠身,没有抽空到场看过。
沈知节闻声抬眸,漆黑的眼眸里盛着温柔,嘴角勾起:“好。”
室内又归于静谧。
初秋晚风穿堂而过,拂开一室浅寂,轻轻撩动窗沿边角。
时憬收了手机,屏幕暗下,脊背轻靠着沙发软垫,目光平直落向对面端坐的男人,不绕弯子:“那晚夜市,曹秋导演和我的对话。”
她不疾不徐:“有想任何想问的,现在可以说。”
无形的暧昧因子在空气里升腾、漫延,缠绕在两人之间。有着心照不宣的张力,每寸呼吸都格外清晰。
沈知节静静凝望着她。
眉眼干净,那双阅过世事纷繁、始终淡然的眸,无半分世俗功利,亦无高傲,让人心头震颤。
“可以问吗?以什么身份?追求者,还是朋友?”
时憬微垂眼睫,细密睫羽落下,指尖轻轻摩挲着沙发:“都行。”
这个回复给足了他进退自如的余地,却也留白无尽,捉摸不透,愈发勾人心绪。
沈知节垂眸,长睫敛去眼底复杂,静默良久,问出一个全然跳出预判,出人意料的问题:“小憬真有未婚夫?”
话音轻落的一瞬。时憬眼底掠过极轻的讶异,随即笑了。
世人窥探,趋之若鹜的,是时家深耕数代的底蕴权势、财富根基、顶层人脉。
她本以为,沈知节也会落入俗套,问她的家世体量、或是、外人不得而知的底牌。
可她万万没想到,在利弊之外,他在意的,是她的归宿。
时憬微微侧头,光落在她清丽的侧颜轮廓上,勾勒出好看的下颌线条:“你何时在任何新闻通稿、或是京圈世家的传闻里,听过我的名字?”
沈知节目光真挚无伪:“自那晚之后,我查了很久。近十年京圈的公开消息、往来记录,没有你的痕迹。时家偶有露面的,只有老爷子,还有叔叔阿姨。”
时家门第尊崇,祖辈父辈皆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名字常现于高端公开记录,可她,像是被家族刻意隐匿起来的存在。
藏于盛名之后,隐于浮华之外,不张扬家世,不涉足圈层名利,无声透明。
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的藏拙。
时憬轻笑:“既然查过了,还问。”
沈知节目光稳稳落在她脸上:“查到的是传闻,我想听你亲口说。”
晚风缓缓抚平了空气里细微的燥热。
时憬敛去笑意,神色清淡:“虽然顶级世家的私定婚约,大多隐秘,不会流于坊间。”
她说着微微挺直脊背,坐姿端正:“但我前二十多年的重心,不在情爱纠葛。我更想多看山河天地,多读书行路,见百态人间,遇万千众生。”
“恋爱这种事,早在高中毕业时,就有圈内人向家里试探提及。老爷子过问,却不愿将我当作利益联姻的筹码。他更期许我往后所遇之人,是旗鼓相当、志同道合的同路人。”
“长辈席间,会拿世家联姻当作闲谈玩笑,都只是随口提及,无半点定论。”
话音微顿,时憬眼底掠过一抹洞悉,道出圈层残酷的规则:“没有任何一个豪门世家,会青睐一个自主意识极强、不肯依附、难以掌控的人。”
她待人有礼,没有眼高于顶的傲气,清醒寡交,极少与人亲近,独守本心。
沈知节静坐,漆黑眼底涟漪不息。
时憬说的句句属实。人情冷暖,世俗利弊、她了然于心,可越是窥见浮华内里的算计,越能看见她本心。
不会撒娇示弱,黏人纠缠,撩拨取悦。
可偏偏就是这样不染风尘的人,像一株生于清风明月间兀自盛放的花木,无香蛊惑,无姿逢迎,却攫住他所有的目光与心神,让他心甘情愿俯首沉沦。
身处熟悉居所,身侧又是可信赖的人,时憬浑身都是疲惫。
时憬微微偏过头,纤细的脊背软软陷进沙发软垫,浓密的眼睫垂落,如收拢羽翼的蝶。覆下一片浅浅的阴翳,不过片刻,便睡了过去。
客厅暖柔的光淌落在她白皙的侧脸,那份处事不惊的眸合上,只剩难得的安宁,柔软得不像话。
沈知节看了她许久。
眼底情绪沉缓。
他抬起手背,指腹带着温度,小心贴近她的脸颊,缓缓蹭过细腻柔软的肌肤。
他向来知分寸,情绪从无溃堤之时。可此刻看着她安然熟睡的模样,心底那道固若磐石的防线,悄然松动。
指尖一寸寸轻抚,贪恋这份来之不易的亲近,悄然滋生出难以压制的缱绻依恋。
触到她脸颊单薄的软肉,他心头微滞。
她比出国前清瘦许多,脸上软肉淡去不少,侧脸轮廓愈发骨感。
明知她不会委屈口舌、可只要不在身边,便万般放不下。
流连在她眉眼颊边,悸动被不断放大。
禁欲多年的自持在这一刻濒临临界点。视线缓缓落向她唇瓣,隐忍许久的冲动愈发汹涌,想俯身靠近,落下一吻,以抵数月别离。
可理智死死拽住他。
他只能停下,浅浅描摹,将那一场即将失控的冲动,困住。
唯恐惊扰。
沈知节收回纷乱心绪,放轻全身动作,俯身探臂,将时憬打横抱起。
她身形轻盈温软,绵长呼吸轻轻拂过他颈侧,携着她独有的柑橘类淡香。
他缓步走入卧室,弯腰将她安置在床上,细心拉过蓬松被角,拢好,掩住她单薄肩头,动作慎之又慎。
确认她睡得安稳,才转身退出。
行至书房门口,房门未闭。他无意私入她的私人空间,心底尚且犹豫,脚步却已然本能地走入。
陈设素雅,满架古籍与外文,书桌正中,放着一枚海棠花收纳盒,黑胡桃色,透明玻璃盒面下是一枚美乐珠。
珠体硕大,成色绝佳,那是他前些年前赠予她的新年礼。
盒面一尘不染,没有半点积灰磨损,光华隐隐,显然是时常被人细细擦拭、反复拿起。
没有被收进储物柜底,被搁置角落,而是被她放在书桌日日可见、抬眼即望的地方。
沈知节立在桌前,落于那枚珍珠之上,眼底波澜尽数化作暖意。唇角不自觉扬起,
沈知节轻步下楼,驱车前往附近的生鲜商超,在摊位前精挑细选,择取新鲜果蔬鲜肉。
返回后,随手系上围裙。偌大的厨房整洁清冷,因他添尽暖意。
水流涤荡食材,刀具起落,翻炒火候,步骤有条不紊。
热油滋鸣,蓝焰轻腾。
不多时,几道家常小菜出锅。糖醋小排色泽红亮、酸甜入味,酸辣土豆丝爽口开胃、酸豇豆肉沫鲜香下饭。
将饭菜分盒密封,放入冰箱,去书房找到便签,标注菜名,附好加热与食用提醒,平整贴在冰箱门板前。
确认屋内一切妥当,才轻手轻脚带上门,安静离去。
——————
时憬这一觉睡到太阳落山,才缓缓睁眼。
整理衣衫,缓步下楼,第一时间便落向冰箱门板。
好几张便签贴着,心底漾开一圈圈涟漪。
冰箱里被填满了时令鲜果,库尔勒香梨、三红蜜柚、蜜橘,样样都合她口味。
沈知节不会说浮夸情话,却总能把温柔藏在日常小事里,润物无声,点滴入心,让人难逃心动。
时憬坐在餐桌前,每一道菜滋味醇厚,各有风味。
她菜色,逐条发给沈知节,夸赞言辞真挚。
屏幕那端的男人只回了句:下次再给你做别的。有想吃的也可以告诉我。
接下来的数日,时憬居家倒时差恢复作息,气色与状态在慢慢恢复。
待到这天清晨,天朗气清,秋风舒爽,云絮轻薄,正是出行的好时节。
时憬和沈知节,前往京郊的私人马场。
坐落于京郊闹市边缘,沿袭中式风格,曲水回廊、月洞竹影清雅绝尘,却又不似古旧老宅那般压抑。
设计师揉入了现代建筑美学,大面积的落地玻璃衔接亭台院落,光线倾泻,将国风与都市糅合。
占地辽阔,青灰仿古步道纵横,马厩不是传统马场的粗粝,场外围着原木围栏,圈出大片青绿草坪,风过草浪起伏,远处隐约可见楼宇天际线。
马场负责人徐叔已年过半百,见时憬带人前来,无半分好奇打探,只恭敬候在一侧。
“带个朋友过来看看。徐叔您忙您的。”
徐叔识趣转身退开,去打理场内事务。
偌大马场之内,只精养十余匹纯血名贵宝马,每匹皆是万里挑一的优良血统。
马儿大多不系缰绳,闲散自在地踱步、吃草、卧地休憩,身姿矫健,四下寂静清幽,只剩风声簌簌、草木轻响。偶尔几声低沉马鸣。
沈知节当初拍摄《界点》时早已看尽,只是彼时身在片场、身负工作,眼底是镜头与剧本,心境全然不同。
而今身旁有她,并肩而立,清风为伴,景致依旧,心境却已然悄然不同。
时憬再度看见这片熟悉的风光,镜头里清瘦挺拔的男人,立于晚风草场间,与这片意外契合。
领着沈知节绕过观景草坪与训练赛道,沿着林木掩映的步道深入,走向场地最深处、常年封闭、从不对外展露的深处。
林间光影渐幽,外界声响都一一远去。
沈知节扫过前方林间小径:“这里为什么常年封闭?”
“早年这片原生林地遭人贪心妄为,滥砍滥伐、肆意破坏。我接手后,便将此处封禁休养,任由草木自然生长、生态慢慢复原。”
越往里,绿意越浓稠繁茂。
原生林木植被葱郁,秋日清风穿林,枝叶轻颤,林下丛生着天然野菌、珍稀药草与各色野花,无人雕琢修饰,尽是原生的自然。
正林影婆娑之际,一道利落矫健的红棕身影自林间深处疾步奔出,携着一身林间清气踏风而来。
是一匹品相出众的汗血马。
通体棕红毛发光亮,天生王者,万中无一。
它奔至时憬身前,收了野性,垂首,修长柔软的马颈蹭过她的掌心,头颅亲昵地贴合,温顺乖巧地讨要抚摸。
身侧的沈知节静静伫立。
当初剧组取景,曹秋导演一眼便相中了眼前这匹名为焦糖的马匹,一心想要纳入拍摄主线。可拍摄屡屡受阻,剧组聘请的专业驯兽师束手无策,食物诱惑、指令引导全部失效。
焦糖灵性绝顶、心性高傲桀骜,警惕性极强,不亲近生人,更不允许陌生人骑乘。
饲养员当时坦言,焦糖只会认唯一的主人。
最终剧组只能勉强拍下它自由奔跑的远景空镜,近身特写骑乘,更换其他马匹替代。
思绪落定,沈知节望着眼前人马相依的温柔画面:“原来你就是焦糖的主人。”
“嗯。”
时憬顺了顺焦糖顺滑的鬃毛:“焦糖先天体弱,原主人见它无法培育参赛、一度打算将它舍弃。我买下它,配了专属兽医与资深驯马师,一点点将它从生死边缘拉回来,养至如今康健灵动的模样。”
焦糖似是听懂了主人的话,它微微动了动耳尖,双耳自然前倾,马嘴轻轻翕动,低头细细嗅闻沈知节的气息。喉咙深处溢出几声鼻音。
时憬顺着焦糖顺滑的马鬃抚过,温热细腻的皮毛,侧头看向身侧男人,眉眼清亮:“会赛马吗?”
片刻后,两人换上赛马服。收拢身形,多了几分山野飒然之气。各自择了马匹,立于山林赛道之上。
并非争锋竞速的对决较量,不计输赢胜负,只为山野间的自在。
山风旷野,时憬微微夹紧马背,焦糖瞬时会意,四蹄舒展,如离弦利箭破空而出,身姿迅疾。
沈知节亦策马跟上,不甘落后。
两匹良驹并肩,飒然意气飒然,蹄声哒哒碾过软草,风声贯满耳畔,吹散所有桎梏、隔阂。
天地辽阔,满目青绿,只剩风、阳光与肆意向前的自由。
一场尽兴的轻竞速结束,两人同时收缰勒马,山野重归清宁。
久未这般肆意放纵,胸腔里灌满畅快。
时憬翻身下马,许是骤然落地气血微沉,头脑微微发沉,身形一晃,险些立足不稳。
下一瞬,一道沉稳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她的腰,将她兜回怀中。
沈知节低沉的嗓音落于耳畔:“这么急做什么?”
时憬微微缓神,倚靠在他怀中:“读书时就一直羡慕这样的无拘无束。身在马背,繁杂都被风吹散,只剩耳边长风,和望不到头的绿意。”
秋阳落满两人肩头,沈知节看着她,轻声补缀:“今天还有阳光。”
简单的话便将这一日的圆满道尽。
时憬抬头望他:“我很开心,谢谢你。”
沈知节替她拂开被吹乱的发,在她面前,他只是会松弛贪恋、坦然喜乐的普通人。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字字发自心底,“跟你待在一起,无烦无扰。”
本能的靠近,只在她身上能寻得的、彻底放松。
两人并肩落座于微凉柔软的山野草丛间,
泥土的清冽、草木的鲜香与野花若有若无的淡香交织,覆满整片山林,万籁归寂,唯有风。
时憬点破两人之间一直以来的情愫:“我以为,我回国之后,你会尽早找我要答案。”
她原以为,他也许会敲定名分、落定关系,给这场拉扯,一个尘埃落定的结果。
沈知节迎上她眼眸:“你是说,我追你的事?”
不等时憬应声,他又说:“不急。”
时憬扯下一根狗尾巴草:“为什么?换做旁人,怕是早已心急,只想尽快求得结果。人不会对未知答案保持长久耐心。”
秋风寂寂,漫过草浪,衬得愈发静。
沈知节目光锁住她,眼底是历经沉淀后的真诚:“你本就不属于快节奏的人。我若是开口讨要,你会成全我。可那不是我追你的初衷。”
他只想慢慢来,主动走向他,而不是被追问推着妥协。不愿借逼迫,换来仓促将就的结果。
时憬心底微动,捡了块石头:“你就不怕,我是在刻意晾着你?”
任由他单方面付出,不拒绝,不接受,不回应。
沈知节闻言,说:“真正的晾着,是疏离回避,不给彼此任何靠近的机会。”
他看向眼前画面:“可我们此刻并肩山野,且吹风吟。”
以时憬的性子,若是对一个人毫无兴趣,不会给予半分靠近的机会。
“退一万步说,能够让时小姐晾着,不也说明我还有点吸引力不是?或许是皮囊,是身份,换作旁人,你大抵一早便利落婉拒。”
时憬凝着近在咫尺的人,心底的那个秘密软化一角:“那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话音刚落,耳畔骤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马鸣。
焦糖玩性忽起,马头轻轻一拱,猝不及防撞到沈知节。
力道倏然袭来,他身形微微一倾。
下一瞬,天旋地转。
沈知节失去平衡,顺势俯身,长臂下意识一收,将身下的人轻轻圈住,整个人覆落,将时憬笼罩在草地之间。
柔软的青草托着身躯,光影交替,柔光被他挺拔的身形遮挡,将时憬完完全纳入他的掌控之中。
距离被压缩至极致,呼吸相融。
他微微垂首,下颌轻轻抵在她柔软的肩头,深深、吸了口气。
鼻尖萦绕着她独有的气味,抚平了他长久隐忍的躁动,填满了空缺荒芜。
温润克制、克制自持的温柔不在,贪恋破茧而出。
距离近得极致,时憬能清晰感知到他胸腔蓬勃紊乱的心跳,还有源源不断漫过来的滚烫热意。
都入秋了,他的体温却依旧灼热滚烫,几乎要将她吞没。
短短数秒,沈知节便迅速敛去眼底炙热,稳住失控的身形,直起身退开半步,嗓音微哑:“抱歉。”
突如其来的贴近太过暧昧,方才一瞬的失控,是他险些守不住。
“不怪你。”时憬轻轻摇头,“是焦糖太调皮。”
不远处的焦糖仿佛真能听懂人语,自知闯祸一般,甩了甩蓬松的马尾,轻踏着跟着另一匹马小跑至远处草坪,啃食青草去了。
草地松软,心跳失序。
时憬索性仰面躺入微凉的草丛,世人眼中的沈知节,清冷有度,无可挑剔,是站在云端之上、永远不会失态的顶流。
可在她面前,次次破规,频频失控。
她低低失笑,有些感慨:“沈知节,你变了。以前的你,不会这样。”
沈知节看向草丛中的人:“以前什么样?”
时憬微微回想,眸光柔软澄澈,缓缓道:“成熟稳重,温润有礼,却自带极厚的疏离壁垒。算不上高冷刻薄,却难以靠近。从前我总觉得,多望你一眼,都是冒昧。”
那时的他,遥远、让人不敢有半分遐想。
沈知节闻言,指尖微动,慢条斯理、动作极缓地解开衬衫领口的两颗纽扣。
似乎只是因为热了,领口松开,露出脖颈下方一片冷白的肌肤,秋日微风扫过,漫开几分松弛,随性却勾得人心神动荡。
他垂眸看她,眼底藏着试探:“那现在呢?”
没有遇见她之前,他规矩自持,不近人情。
可遇见她之后,有了例外。
时憬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浅浅的绯色,喉间泛起细微的痒意。
她望着沈知节深邃的眼眸,戳破他刚才的失控,微微屏息:“你刚才,是不是想亲我?”
一语落地,沈知节长久以来的隐忍、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尽数决堤。
他覆上时憬柔软的唇瓣。
秋风寂寂,草浪轻翻,天地静谧。
未说出口的、辗转的、克制的,融进这一场迟来的亲吻里。只剩下彼此呼吸与心跳。
起初沈知节收了大部分力道,浅浅贴合,像是对待珍宝。
转瞬,深埋心底的轰然瓦解。
压抑许久的深沉贪恋与隐秘占有被放出。他掌心轻轻扣住她的后颈,辗转厮磨,细细描摹每一寸轮廓。
跨越数月别离的惦念、无数次心动、融进这片秋日光影、无垠山野之间。
时憬轻阖眼眸,睫羽不住轻颤,草木清润的香气缱绻萦绕鼻尖,胸腔紊乱的心跳渐渐与他的频率同频共振。
头顶枝叶层层叠叠,暖透的秋阳穿隙洒落,落于两人交叠的身影之上,温柔覆满相拥。
山野无垠,心动落定。
时序将尽,岁岁秋深。
时憬从师兄方言口中得知,京市文艺协会开办了一场私享古籍书展,仅对文艺界从业者与资深藏书读者开放。
设在僻静的独栋艺术馆内,以大面积落地玻璃围合,滤去日光,将室内晕成温色。
展厅之内,绝版外文孤本、年代久远的经典名著、珍稀手写文稿在玻璃展柜中。
时憬脚步轻缓,专注落在展柜里轻微泛黄的纪实文稿上。
此前数月在海外,与古建史料、人文调研与跨文化叙事研究,她已然许久没有这般松弛,不为课业、不为工作项目,只为喜好。
周身自成一片天地,隔绝场内外界人流低语的动静。
沈知节是稍后踏入展厅的。
自《界点》杀青后,他淡出大众视野,偶尔参与文艺私局。
身着一身深色休闲西装。混在文艺人群里并不张扬,只剩成年人的清寂。
进场第一眼,越过展架与人流,落在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马场之行结束后,两人并未相约,他只是猜测,合她心意的小众雅集,她多半不会错过。
没有上前招呼,亦没有靠近搭话。
时憬一身米白色针织套装,乌黑长发挽起,露出优美的后颈线条,几缕鬓发落在颈侧。
时憬穿行在一排排展柜之间,目光落在外文绝版剧本与手写古籍手札上,微微倾身,玻璃外沿,无声研读展签上小字注解。
旁人逛展多是走马观花,借私局寒暄社交、结识人脉,心神浮动。
她却沉心而立,摒除杂念,与文字静默对话。
时憬立在靠窗的展柜前,虚抵着玻璃展面,目光看着柜中剧本原稿,纸页上的涂改深浅不一,藏着创作初心,旁侧的行业调研底稿、现实案例手记,是市面无存的一手创作素材。
下颌内收,不再是平日周旋人际的棱角,全然投入热爱之事。
低语、脚步声,被她隔绝在外,唯有文字牵动她的心神。
沈知节见过她无数模样。
面对导演、资方时、侃侃而谈、斟酌项目、处理琐事时沉着,却很少见到这般松弛的时刻。
一切暂时与她无关,只剩下眼前一卷卷承载年岁的文稿。
心底蛰伏已久的情愫,几乎要压不住。
展厅内循环流动着低缓轻音乐,落地纱帘滤去白昼光亮,余下一室柔光,在原稿与装订成册的资料上。
时憬没有察觉,展厅另一端的男人,目光长久停在她身上。
她微微前倾身躯,长久维持着姿势,脖颈肩背的筋骨渐渐泛起僵硬酸胀,顺着脊背蔓延全身。
她终于微微回神,轻缓地转动脖颈,肩颈线条松了些,似是冥冥之中的心有所感,微微侧过头,抬眼越过排布的展柜,撞进一道目光里。
隔着三三两两观展人群,沈知节静立于展厅尽头。
深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褪去了聚光灯下的顶流光环,只剩久经沉淀的成熟。
空气静滞一瞬,是纸张陈旧墨香与木质展架的气息。
时憬无从知晓,这道炙热视线已然在无人留意的角落,默默追随了她多久。
短暂的怔忡过后,她没有像对待陌生人士那般移开目光,也没有主动移步上前攀谈。
只是遥遥对着那个方向,弯了弯唇角,清浅无痕,是熟人之间的回应。
两人隔着古籍展台静静相望,无言无声,只一层流转的秋日光影在彼此间。
遥遥对视的刹那,沈知节眼底沉敛自持的冷霜消融大半。
若是他们初识,她必会礼貌移开视线,划清生疏。
人流往来不息,几位相熟的圈内人认出沈知节,纷纷上前闲谈业内近况。
沈知节迅速敛去眼底心绪,回归得体的社交姿态,温和有礼逐一回应。
议论声悄然在人群里漫开,音量极低,却丝丝缕缕清晰可闻。
不少人暗自打量窗边的时憬,辨认她的身份。能看出她气质卓然、身段不凡,却无人道出她的来历,只觉她气场清贵。
更有几位年轻的业内男士,几番抬眸,生出上前搭话、借机结识的心思。
可每每脚步微动,望见她眼底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自带无形厚重的壁垒,便生生止住念头,进退两难,最终只能低声轻叹。
时憬自始至终未曾分心。
沈知节看似随意扫过整座展厅,实则将所有动静人流神色收于眼底。
下一瞬,他的视线骤然定格,眸底温和的笑意彻底敛去,一层极淡的沉冷漫覆瞳底。
不远处两名男士看似观展,目光却频频越过人群,落定在看书的时憬身上。
那视线直白露骨,不加掩饰、带着私欲的打量,是男人对女人浮于面貌的轻薄揣测,轻浮又刺眼。
沈知节面上平稳,眉眼温润如常,不见分毫破绽,唯有指尖几不可察地微收,指节悄然绷紧,隐晦的占有与酸涩,喷涌。
心底悄然掠过一念忖度。
往后这类私展,他该陪着她,或许该让她戴顶低檐帽和口罩。隔绝这些别有用心的打量。
暮色后,昼间柔光散尽,书展落幕。
场内来宾陆续散去,人声渐渐稀薄。时憬随稀疏人流走出展厅,晚风迎面,吹动她鬓边散落的几缕发。
抬步走向路边,等候车辆,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男声。
“小憬。”
时憬脚步微顿,缓缓回身。
沈知节站在数步之外的路灯光影里,身形挺拔,眉目清隽。自成一道风景。
昏黄的夜灯落他肩上,揉碎一身冷敛。
他手中握着一只牛皮纸封袋。
“以后再做人文叙事类的影片,或许用得着。闲置留存也可以。”
沈知节抬手,指尖捏着纸袋边缘,递到她面前,指尖修长:“拍《界点》关注了现实法治题材,托圈内研究纪实文学与社会题材的几位老前辈,收了一批九十年代至今的都市社会手札、民间访谈底稿,还有几份现实题材剧本创作原稿。”
贴合两人的职业共鸣。
“这些没有公开发表,我整理归类了一遍。还有的是我个人不成文的体会感悟。关于市井群像刻画、人情法理权衡、普通人生存困境抉择。”
时憬目光落在那只朴素无华的纸袋上,心头微动。
不是随处可买的纪念品,敷衍的人情礼物。
是他为题材,辗转求取的行业积累。外人无从窥见的心血。
去年他们确认关系,又被各自忙碌自律挤压,只看到彼此更多的成品的最终结果,很少窥见对方如何做到的过程。
时隔一年有余,晚风依旧,人亦如故,一切悄然不同。
沈知节以她的职业为中心,将不为人知的、漫长的工作,另类形式给她看。
时憬清晰感知得到这份礼物背后的用心。
他送的是她需要的,不同于去年的鲜花珠宝的浪漫、年后的游玩邀约,这是表演与创作者之间的惺惺相惜与认可。
沈知节进入她的世界频率越来越高了。
晚风徐徐,路灯将两人在平整路面上的影子拉得悠长。
“多谢。”她声音轻软,“我很需要。”
时憬稍稍定神,顺势转开话题:“晚秋宴,电影协会的诸位前辈,应该找过你了吧?”
沈知节轻轻颔首,顺势问:“你也要去?”
“不过是圈内例行的饭局闲谈,推杯换盏的应酬场合。”时憬直言,“能推脱我便不去。只是身负身份与立场,做不到全然随心所欲。”
秋光疏朗,晚风雅致,
城西一处临水私家会馆,承办了一场规格极高的晚秋宴。
由京圈老牌文化世家牵头邀约,来客尽数政、商、文三界的青年后辈,门槛极高。
庭院内,灯笼悬满枝桠,暖柔光线穿过红枫叶,晚风携着桂花清浅香气漫卷,只剩萧瑟。
宾客低声闲谈,杯盏流转。低声笑语,好不热闹。
时憬无意赴此类应酬局,此番出席,不过是归国后顺势承下父辈人情。
她身着一袭极墨黑真丝长裙,无多余纹饰点缀,简约版型让人看起来越发清雅、气韵端凝。
落座时脊背挺直,眉眼平和,一言一行、皆是世家教养浸润,不热络,亦不冷漠。
沈知节亦在席间。
外人只知他是国民度登顶、奖项大满贯的影帝,站在影视行业金字塔顶端的艺人。
但在根正苗红、极重家世的京圈正统圈层里,众人皆知,他非仅凭荧幕热度立足。
时憬曾听柳叶女士闲谈提及,沈家家学深厚,族中长辈身居中枢要职。
沈知节不主动与人攀谈,众人对他没有半分对娱乐圈从业者常见的轻视与打量。
频频有人闲谈提及《界点》,直言影片质感与立意皆是年度顶尖,冲奖大势可期。
酒过三巡,席间话题流转,落在文艺影视领域。
几位从文教体系退下来的长辈,谈及近年中外影视创作的差异,言语间带着老一辈固有的刻板偏颇。
有人盛赞海外人文纪实电影的叙事框架与思想深度、推崇西式叙事才是艺术,国内创作大多浮躁功利,缺少深耕人文的耐心底蕴,难出有厚度的传世作品。
言辞虽无针对性,却以偏概全,隐隐将整条国产人文影视赛道否定,片面轻判。
席间众人纷纷顺势附和,笑语连连,无人深究这番定论是否正确,任由这份认知在闲谈中落地成形。
唯独时憬处境微妙。
她刚完成好莱坞人文电影《遗秘遗产》的旁白创作,是在场在国际人文影视赛道、亲历中外创作体系的年轻人。
几位长辈此番评判,看似是谈行业优劣,实则隐隐否定了她数年创作,读研的专业领域,以及长久以来扎根国产人文叙事的创作初心。
这可不是开放论辩的洛杉矶剧组,而是重辈分、讲人情的京圈私宴。
若是开口,以专业逻辑逐条拆解中外影视的差异,纵使句句在理,也会被视作年轻气盛、过于较真,在一众长辈的饭局上,落得一个不识趣的名头。
若是一味缄默,便等同于默认,任由专业被曲解。
辩则失礼,默则失心,进退两难,皆是尴尬。
时憬指尖轻抵玻璃杯壁,清平静气,眼底平和淡去几分。藏起一丝无从舒展的滞涩。
在这短暂的凝滞间,听着众人闲谈的沈知节,缓缓抬了眼。
他声线清润,覆盖席间纷杂闲谈,足以让在场众人清晰入耳,却无半分锋芒。
“您几位看得透彻,海外叙事确实有其成熟体系。有其独有的艺术优势。但近几年,国内现实主义赛道,处在沉底深耕的阶段。”
他语调沉静,观点开阔:“西式人文叙事,擅长以旁观者的视角抽离观望,生出悲悯共情;而中式人文影视,是扎根土地、贴合民生、两套创作体系底色不同、路径各异,审美与表达维度没有高低之分。”
看似只是晚辈席间谦逊浅谈行业认知、可无形之中稳稳护住了时憬的专业立场,化解了她进退维谷的僵局。
宴会厅的卫生间,隔绝了主厅笑语。
将不远处压低的私语轻轻送入时憬耳膜,有着难以掩饰的酸涩与不甘。
无直白恶语诋毁,却是他们最惯常的挑剔与排外,温柔锋刃,最是伤人。
“沈知节确实风光无二,国内外大奖拿遍,资源顶级,同辈之中无人能及。”
“可到底是半路入局,无根无凭。不是和咱们这块儿长大的,再耀眼也像借来的风光,融不进去。”
“说来也是可惜,逆势而上抵达如今高度,到头来也只是外人眼里的璀璨过客,差了根基。”
话轻柔听来并无刺耳恶意,却尖酸诛心,落在常人耳里或许无事,戳中逆势向上者的软肋。
这是横亘在出身与后天之间,真实、冰冷、无法轻易抹平。
藏在体面之下的人心隔阂与偏见。
艺人是沈知节的职业身份,凭实力站稳行业顶端,在这些人眼底,所有的能力、沉淀、家世与格局,都会被第一职业标签覆盖。
这是一种虚伪的冷漠。
他们从不用恶毒言辞伤人,只凭几句轻飘飘的闲谈,划开一道泾渭分明的边界。
对于非正统圈层的外来者,面上客套、却始终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默许旁人用闲话,消解掉一个人的万丈荣光。
纵使他足以跻身、在固有认知里,他的公众职业标签,永远是第一属性。
默许他的存在、敬他家世、能力,却会用行业标签,将他划出圈层之外。
永远无法像那些自幼扎根圈层、根正苗红的政商文后辈一般,被所有人默认适配、理所应当归为同类。
荧幕光影与圈层,是两套完全迥异的生存体系。
沟壑不是凭一己巅峰实力,便能轻易填平的。
廊下私语声未落,晚风微滞。
时憬立在原处,听完全部,并无半分愠怒。
她缓缓抬眼,目光落向那几位低声议论的同辈,没有半分锋芒咄咄,却自带世家底气:“圈层看根基,行业看立身。”
“奖项、作品、口碑、公众表率,实打实熬出来的立身之本。借职业标签轻判,不过掩耳盗铃。”
“几位年纪不比他小吧,怎么脸跟着年纪长的?”
“你是谁啊?这么爱多管闲事?”
时憬双手抱臂,“闲人,我想想,刘家,孟家,还有罗家。都是旁支的人,你们各自主家那几位嫡出,知不知道你们平日的所作所为?”
那几个人看到这场面,惊到了。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他们的底细。
时憬唇角平直,一一扫过这些人:“所谓正统,看的从来不是出身闭环、圈层抱团,品行端正、立身无愧。凭一己之力站到顶端,比坐享祖上几代的人,更配得尊重。”
数句,温和却有重量。
廊下几人瞬间噤声,脸上闲谈的笑意尽数僵住。
在场没人完全认得时憬的底细,可她周身的清贵气场、一针见血的话,自带无形威压。
无人敢贸然辩驳,再找说辞。
酸涩挑剔的私语彻底湮灭,几人面色微白,一时哑口无言,只能敛尽轻浮。
晚风掠过廊檐,扫尽那些私语,余下无声肃静。
时憬避开了扎堆寒暄的人群。握着一杯温水,静立于雕花回廊下。
脊背挺得笔直,眉眼恬淡,惯常的、游离在热闹之外。不参与不融入。
她以前还是把沈知节在圈层的处境想得乐观了。亲耳听闻、亲眼窥见,远比她想象的更糟。
她不在意旁人的流言眼光,可越是靠近他,便越无法容忍他经年沉淀的荣光,被旁人轻飘飘的一句消解。
理想坦荡立身,与现实暗藏的阻碍,隔着难以逾越的距离。
心底思绪沉浮,一缕干净冷冽的雪松气息,穿过庭院浮动的桂香,覆裹而来。
不闻脚步声,亦无衣物的动静,沉寂无声,却自带沉稳迫人的气场,将晚风与喧嚣隔绝。
时憬心口微滞,不必回头,已知来人是谁。
不知他在她身后站了多久,也不知这些尖酸的话,他究竟听去了几分。
天地骤然安静下来,厅内的笑语、廊间的风声,瞬间被无形屏障遮挡,身后男人的气息沉稳又安静。如山间松雪。
时憬缓缓转过身。
沈知节立在枫影与灯光相交的暗处,和时憬一样色系的正装,身形清隽,立于沉沉夜色间。
他面色平和,不见半分愠怒、委屈或芥蒂,那些针砭狭隘的流言蜚语,从未入耳,亦未曾扰他半分心绪。
四目相对,晚风静止。
四目相对,时憬语气轻缓,平静的问:“都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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