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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世家公子 谢泽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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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昨夜开始的雨,今日还不曾停过。淅淅沥沥的,本该得刚经盛夏的众人欢喜,可落在秋闱这个重大的日子,就有些惹人烦躁,撑着伞的考生边提着篮子边抱怨。
“这雨下得可真大啊,你看,我这新买的袍子都被弄湿了。”
“哎,这可真是的!先有那谢公子下场,后又有这雨水连下,真是流年……”
这人话没说完,便被同窗捂住了嘴,骂道:“说这不吉利的话干啥,还是快点进去,我倒是想拜访下那位才满天下的谢公子。”
那人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拍几下嘴巴,呸呸几声说道:“还好兄长劝告,不然我今日得要着这老天爷的当了,兄长且些等我,一同进入。”
一同进去,待士兵检查完后,走入考场却不沉稳,东张西望环视考场,有看到着锦衣玉帛的公子哥,但不知哪位才是那谢公子。
想那谢公子恐不在这个考场,暂且抛开这念头,全神贯注开始这场考试。
被众多考生念叨的谢公子,今年去没有下场,而是披着山青色的外套,靠着走廊处的伫木,搭着眼皮子看看怀里的论语,看看庭院中的雨景。
外间人抱怨这雨下得不是时候,但在庭院中,这景色可是难得一见,清雅得讨人欢喜。
稍远处的墙被爬山虎青苔染绿,和着一团又一团的绿草,虽说这大雨有点欺负它们,但雨滴一点一点打在叶子和草上,哒哒发出的声音倒是比大家闺秀弹奏的乐曲还要好听。
且看了几个时辰的书后,再看看这嫩绿清雅的好景,对眼睛也有缓解疲劳的效果。
可能是想到这种效果,谢泽明便将书本合上,整个心思全放在这美景上。
“这时若有笔墨就好,有景,有心,一副好画顷刻就成。”
雅人常常兴致至极时,便挥墨就是一笔,写的是诗是字,画的是心是景,且这个时候的画比任何时候绞尽脑汁画的画要美上许多,情感与心境,恰好一同而至。
这般闲适恣意,与坚守考场战战兢兢的考生相比,倒是有些让人眼红。
走廊上有书童守着,听到谢泽明的话,他无动于衷,不去为自家公子拿笔墨来,垂着眼翻看手中的书,一本今早被公子递过来的经。
无人应和,倒也不显尴尬。因着这景实在讨人欢喜,加上谢泽明不是较真之人,随口说的话时常有几句需要无人和着,若有人和着,那才叫谢泽明奇怪呢。
赏景的时候,时间过得就飞快,等这一雨景散完,下一幕“空山新雨”便悄然登场,多色的光线似拱桥般垂挂在草植表面,鲜绿加上其他色彩,也是另一番美色。
只是这美色还没好好欣赏,夫人那边的女婢就轻点木廊,盈步走来。
在离谢泽明有几步的距离外,垂眼温和地道:“公子,夫人请公子去西厢房用些午膳。等午膳后,公子再努力也不迟。”
“无事,今日任务早已完成。母亲突然派人前来,怕是父亲回来了。”
谢泽明扶着柱木慢慢站起,因着坐了一个上午,脚腿有些发麻发颤,若盲然往前走,走姿不好看不说,被父亲责骂却是丢脸。
都已经冠字的人了,若还是像小时那般,因着走姿被骂,倒显得谢泽明有些不稳重,不堪大任。
谢泽明在那缓着,女婢在这继续站着,垂着头盯着木板,不去看就不会知道自家公子那有些不雅的动作。
至于书童,仍旧是捧着书继续看,好像女婢的到来并没给他多大的惊动。
翻过一页,书童听着脚步声快要近的时候,便将书合起来收放在外衣内缝的书袋里,抬头等着公子走过,然后与女婢并肩走西厢房去。
西厢房在正房前面,离府门比东厢房近些,所以父亲回来用膳时,谢泽明一般都是在那吃的,其余时间就是在书房里吃。
父亲很忙,因为他不仅是谢家的家主,还是当朝宰相,每日要过目的事项很多,今日这个时辰居然会陪着母亲用顿午膳,可能是有事要说。
谢泽明这般想着,在西厢房的门口先将论语交给书童,再将广袖撸起,手伸进另一女婢捧着的盆中净过手,擦干净后才进了厢房。
谢府人口简单,主子就三人,谢泽明以及他爹娘。爹无小妾,子无通房,后院简单,庶务也不劳烦谢夫人,自有管家帮忙处理。
午膳虽精但不多,刚好够三人的食量。三人吃饭必有要事商讨,但秉着饭不语的规矩,西厢房在用膳时极其安静,连女婢进出也没有太大的声响。
等谢泽明将筷子放下,搁在箸托上,在漱口擦嘴净手等一系列动作后,三人已经换了位置,坐在旁边的红木桌旁,谢相端起桌上的茶沾唇后,才开口。
“这次秋闱泽明虽没下场,但那试题你还得去做。等秋闱结束后,为父拿到试题,便让书童送来,你们在书房一起写。写完后,为父让杜师给你瞧瞧,若是还算可以,便将你那卷子印刷下去给其余学子观摩。”
说完一大段话,谢相拿茶润润嘴,之后再次开口:“为父丑话说在前,要是这次你的文章连你那书童都不如,明年春闱也别下场了,继续在家苦读。”
放下茶杯,谢泽明问:“杜师近些日子在京城?”
“嗯,因是秋闱时间,多的是考生到处求老师点拨。每年春闱秋闱,杜师都会在小泽巷那间屋子里,等着考生去请教。”
“父亲,等题目下来,孩儿想亲自去小泽巷,亲自去请教杜师。”
“也行,为父最近这些时间也忙。今上心血来潮,想秋闱结束后,便将那秋猎也提前,让官家考生好生放松下。”
见谢相放下茶杯,而是松散着望着自己,谢泽明便知这是闲谈的预头。
“秋猎?我听闻蔺家世子游历回京城,京城这湖面般的安静要被打破了。”
茶杯的温度降了下来,谢泽明没有让书童添,微微晃着茶杯,力度不大,整个茶面左右晃着,晃动的是整体,但处在茶面的部分却平静,没有波澜。
父亲是今年夏初开始忙起来的,所有该递交给今上的奏折全部被父亲一人处理,特别重要的奏折才会递给今上身边的尚公公。听父亲说,奏折上的内容是由尚公公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最后再由尚公公持着沾有朱砂的朱笔,在奏折上画圈,表示通过。
直到秋闱前夕,今上才好了点,从病榻上起来。
“那位身子能撑下去吗?”谢泽明不确定地问。
谢相端起重新注入热茶的杯,饮了一口:“至少得要撑到你高中状元,放心,杜皇后也不会这般早早山崩。”
“是。”
接收到父亲闲谈结束的小动作,谢泽明将冷茶倒进旁边的茶池里,领着书童离开。
在谢泽明踏出厢房门槛时,有一位官员用汗巾擦着额头的冷汗快步走进来,身后的玉管家脚步匆忙跟着。
真忙啊,父亲。
谢泽明只是看了官员一眼便立刻垂下眼,没与那位官员对视,也没有好奇地观察官员的脸,去猜测是哪位官员。
这种非礼勿视的举动,没必要发生。谢泽明在官员只离他几步的距离中,脚步往旁一挪,将地方让给对方,不抬头给对方一个礼,等对方走进厢房,再离开。
这个礼施得不是时候,但谢泽明必须这么做,不需要得到对方的回礼。谢氏家训中有写,待人以礼,只要有礼便可,无需对方回应。
谢泽明再怎么说,身无官职仅有功名。
西厢房的门在官员走进后立刻关上,房屋的隔音效果不错,再加上里面人刻意小声交谈,所以没什么信息流露。
站在门口一会儿后,谢泽明抬步走向书房,上午的美景如昙花一现而过,下午的景色不如上午那般吸引人,故而整个下午,谢泽明都是和书童在书房温习书本。
几天后,秋闱结束,考生们脚步悬浮走出考场,结束这一场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试。
问过所有在场的考生,他们才知那位谢公子并未下场,而是在这阴雨绵绵下,不在潮湿的考场里,在那干净舒坦的书房里。
许多考生听到顿时语噎,最终只能摇头叹气,心中再有忿忿气,但也知道谢公子与他们之间的区别,身负才华者,何时不惹人关注。
谢相的速度不慢,考生早上才出考场,试题在午膳后就交到谢泽明手中。
试题都被誊写在纸上,不是考生的原试卷,上面的笔墨还未干,衣袖扫过时,袖角会沾上些许,闻着墨味像是父亲常用的松墨,看来是父亲亲自誊写,就是字迹不是他常写的草书,是交给今上常备的台阁体。
“写吗?”谢泽明将试卷放在书桌上,用砚台压着,研磨出来的墨则拿喝清酒的小碟子装着,同时笑着说:“来吧,毕竟松云你也是小三元。”
“小三元的人多了去了,公子何必如此称我。”松云从书架上取些纸来,不是最贵的澄心纸,只是普通的纹理粗糙的纸。
“能三元及第的人哪个不是名流青史,松云再加把劲就是三元及第了。”
“同公子一起下场,哪里会有状元这名,我们这些考生争的也只能是榜眼探花。”说完这句,松云不再开口,整个身心投入试题中。
谢泽明也没再骚扰松云,毛笔沾了墨水,在纸上画着自己的思路,解答今年秋闱的题目。
因着秋闱前有人传谢泽明会下场,所以这次秋闱不是谢相出题,而是另找他人。这次的题目对谢泽明有些陌生,陌生但不难。
这题出得没有往日谢相给他的小题目难且深,取着经部某篇中的一点。熟背经史子集的,对这篇十分熟悉,解题很容易,但写得出色就难。
难题容易夺魁,容易的就难,鸡头中取凤头,也是件难事。
整个下午,谢泽明都在写,连晚膳都忘了,书童也没有提醒,两人忘乎所以投入题中。至于门外谢夫人派来的女婢,她只是静静站在门外,将晚膳热了一遍又一遍。
等到了要休息的时候,谢泽明才写完,将纸放在窗口晾晒下,等墨水干后,才折好放进准备好的木箱里,盖好。
松云的答卷则是放在另一个箱子里,放完后,他打开门放女婢进来,跟在女婢身后的书童是谢相书房里的,他进来只是将箱子拿走。
女婢端着晚膳,另一女婢则是把餐桌整理出来。
这个时候的晚膳就不是饭菜,而是简单的粥,填一下肚子,不过于吃满,不然睡觉时就不舒服。
答卷交上去后,谢泽明是第三天才拿到评语,谢相对谢泽明的这篇文章较为欣赏,故让谢泽明换张纸重新誊写。
谢泽明想着明日还要去小泽巷,便誊写了两份,一份交给父亲,一份给杜师。
誊写用的纸张倒是澄心纸,谢泽明用镇纸压着,明日便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