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天地》插花走马

1、随行

　　傅缨是在嘉月公主的大婚之日见到燕云霄的。
　　同样也是燕云霄亲弟弟的大婚之日。
　　作为将军府的大公子，燕钊的亲哥哥，就算刚回京也没少忙的。像燕家这样在朝堂上举重若轻、三代重将的背景，家事也不仅仅是家事，何况新嫁娘是大宋最宝贝的嘉月公主，这名动天下的姻缘缔结背后的盘根错杂岂是一般人家能料到的。
　　提前安排兵力维持秩序、恭迎和酬谢宾客、检查贺礼清单......
　　哪一项不是劳心劳力的事？
　　但燕云霄就是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地安排妥帖了。
　　太后都夸，将军府的燕云霄是个最靠谱的孩子。
　　所以，当所有人的都喜滋滋地注视着那对新人时，只有傅缨盯着台阶上，对着那温和淡笑的人看傻了。
　　大婚只有一天，喜庆欢乐的气氛在京城的街头却足足弥漫了几日才散。
　　数日之后，燕云霄辞别一家人，带着兵马返程了。
　　他有皇命在身，是燕家长子与生俱来的使命，纵使双亲不舍，他也必须按时启程。
　　但他没想到的是，同行的多了一个女人。
　　嘉月公主是这么嘱咐的：“既然傅缨和大哥顺路，就劳烦大哥咯，嘻嘻。”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傅缨，倒也不至于说是个累赘，起码这一路山高水远她从来没有拖慢他们行进的速度。
　　只是......
　　“燕将军，前几年你不是力排众议坚持与交趾和谈吗？怎么去年又亲自率兵攻打他们？还有还有，皇上调令命你北上，肯定相当信任你吧？”
　　只是好奇心特别重，还有点话痨。
　　也不知道是哪来的这么好的精力，行军月余，每日长途跋涉的，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有问不完的问题。
　　燕云霄估计得把他这十年的经历一五一十背出来才能满足她那填不满的好奇心。
　　“傅姑娘，明日可到镇上，要不要换个马车给你？姑娘家骑马多有不便。”他岔开话题。
　　“啊？”傅缨显然没想到有此一问，她愣愣地说，“可是我不舍得让她拉车。”
　　这个“她”指的是傅大小姐的爱马。
　　燕云霄淡淡一笑：“自然不会用你的马。”
　　傅缨还是摆手：“不用了不用了，坐马车才不方便，对了，那个啊......”
　　“抱歉，在下还要去后边看看，傅姑娘若是闷得慌，就让裴副将陪姑娘聊聊吧，裴裕——”
　　傅缨还来不及说一个字，燕云霄已经喊了副将的名字。
　　副将一直紧跟在燕将军身侧，傅缨当即就看到裴裕脸上的错愕。
　　“你好好陪着傅姑娘。”燕云霄已经下了命令。
　　他向傅缨微微点了点头，便调转马头往后走。
　　“呃......”
　　傅缨看了看裴裕，这位副将，如此年轻就能近身大将军，肯定深得燕云霄的信任，就是有点沉默寡言了些，一路也没听他说过十句话，其中八句话的开头都是“禀告将军”。
　　不过，这人诚恳又能干，看得出来燕云霄很是信任，傅缨友好的冲他一笑。
　　裴裕的脸瞬间红了一点。
　　和老石那种饱经风霜的黝黑不同，裴裕更像是熟了的麦字，微微带红特别明显。
　　傅缨压低了声音，眼睛晶亮：“裴副将，你在将军身边很久了吧？那个，你们家将军平常不练兵的时候都喜欢做啥？”

　　燕云霄赴任的第一步，就是去玉城听守城官傅大人述职。
　　燕将军的军队到了，玉城自然要城门大开，傅大人出城恭迎，对着燕云霄就行了大礼：“小女给将军添麻烦了。”
　　裴裕偷偷捏了把汗，可算是把傅小姐送回来了......他偷偷看了眼将军，将军却镇定自若没有怨言。
　　“傅大人言重了，傅小姐一路与大家同吃同宿，并未添过麻烦。”
　　“是啊父亲，我不曾添过麻烦，你作甚要行这么大的礼。”
　　“快闭嘴，你这丫头赶紧给我过来！”傅大人低斥着把傅缨拉到身边。
　　燕云霄忽然开口道：“日后，我们少不了和玉城往来，还请傅大人多指点。”
　　这两句话让傅大人更深深地弯了背：“不敢不敢！”
　　一句话救了傅缨。
　　燕云霄点了头，让傅大人好起身。
　　然后他们再没说话，燕云霄甚至没看一眼傅缨，带着自己的兵进了城。
　　他没摆官威，只对能主事的人交代几句，言辞还客气至极。
　　在后边远远看着燕云霄的背影，傅缨想到，曾经也有一个威名赫赫的大将军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公主，像打了胜仗似的回城。
　　而今日，是另一个大将军，自己牵着马，和下属走在前头。
　　傅缨又笑了，她一直都知道，燕云霄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此时，她的铁哥们老石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上来就扯着嗓子喊：“小姐！您回来啦！我们几个可想死您了！！”
　　傅缨豪气地抱了下老石：“你家小姐平安归来了！你那份贺礼我也完好地送到嘉月公主面前了哦。”
　　“小姐！呜呜......”
　　铁汉柔情，没想到几十岁的人了眼窝子这么浅，泪唰唰的下。
　　哭够了，老石才跟着傅缨问：“大小姐，你跟着军队回来的？这是哪支队伍？”
　　“你没听我爹爹说？”傅缨很诧异。
　　“害，傅大人哪有功夫跟我们说这些事啊！”
　　“你没听说也不认字啊？幡上那么大个‘燕’字，当然是燕云霄燕将军的队伍了。”傅缨白了一眼，觉得这老兄弟怎么有点丢人。
　　“燕将军？！！！”老石的破锣嗓子扯破了音。
　　傅缨吓得眼疾手快地去捂老石的嘴！
　　“嘘！”傅缨瞪了一眼老石，“你小声点，淡定点！”
　　“这......这根本淡定不了哇！”
　　老石一脸震惊，努力平复心情，压低了声音：“小姐，您终于见到他了。”
　　老石看着他家大小姐，心情愉悦的大步走回府，目光还遥遥不离前面马背上的人。
　　是啊，她终于见到这个人了。

　　边境玉城的傅大小姐，和所有的大小姐一样，在自家府邸最僻静的地方有自己的院落、自己的闺房。
　　如果有人去她的闺房参观过，一定会以为不小心踏入了哪个收集情报的机关。
　　墙上桌上，床上椅上，放满了切割平整的大大小小的......呃，邸报碎片？
　　不，不止邸报，还有各种出处的小报。
　　如果细细看就会发现，这些小报基本都来自京城和杭州。不管哪一个，都山高水远，路程遥遥。
　　但玉城最不缺的就是全国各地而来的商队。他们将消息带向各地，林林总总也辗转到傅缨的手中，还有一部分，是傅缨强制命令老石弄来的。
　　她不想错过任何一份。
　　邸报毕竟是官报，能出版的内容很有限，所以还需要很多很多，才能将远在西南边境的大小消息传到西北边陲。
　　所有的文字总会重复出现同样的三个字：燕云霄。
　　傅缨躺在床上，随手抄起一本，这些年她最喜欢的片段都集合在这本簿子里，就放在床上，随时都能看到。
　　如今不一样了，她见过这个人，同他说过话。
　　他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大人物，不需要她再费力想象世人描述的模样。
　　傅缨的眼前仿佛有一个活生生的小人，存在于每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片段里，简略又清晰。
　　燕云霄沉着应对、挥斥方遒的样子，她没见过，却想象的到......
　　傅缨乐呵地沉浸着。
　　“咚、咚、咚！”
　　粗鲁的门响让人沉浸不了。
　　傅缨烦躁地啧了声，瞪了眼门口，想都不用想，肯定是老石！
　　她翻身下床，三两步走过于打开门，看都不看又转身坐回榻上。
　　“嘿嘿嘿，小姐？”老石的脑袋先探进来，然后人才进门。
　　傅缨注意到他手上提着两壶酒。
　　“小姐啊，一路累了吧，老石来陪您喝两盅！”
　　眼看老石准备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去，傅缨赶紧阻止：“诶我警告你啊，坐坏我的东西要你赔！”
　　老石的屁股就这么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将落未落的样子。
　　他低头一看，果然有一片极不起眼的小纸条，上面有简短的一句话。
　　老石不用看也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这些年来，他家小姐如数家珍的不就那些东西？
　　老石咂咂嘴把那张纸小心地拿起来，好好放在桌上了，才敢将自己的臀部安置在椅子上。
　　“小姐啊，人都来了，你还搂着这些看干嘛？”
　　“那不然我放哪？”傅缨不解。
　　难不成扔了啊？
　　傅缨环顾一圈，她舍不得。
　　“咱意思是，燕将军在咱们这留不了两日，您还不趁着燕将军还在玉城赶紧跟他更熟络熟络？诶，我老石是个粗人哈，可到底是个大男人，你们小姑娘的心思男人怎么懂，有时间搞好了关系不比看这些小报有用？”老石一脸坏笑。
　　傅缨接过酒，骄傲地说：“我一路跟他说了不少话了，我觉得，没人比我能同他说更多话。不过，都是我问得多他回得少，你也知道这些小报说不了那么清楚，我想问的事多着呢。”
　　“那您觉得燕将军为人怎么样，跟想象的一样不？”
　　傅缨又笑了：“反正，这一路没见他发过脾气。”
　　老石汗颜地点点头。
　　这么大官职的一个将军，对着他家聒噪的小姐没发过脾气，起码，这男人耐心和他老石一样，真不是一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