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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出蓼儿洼 他对她伸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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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啦,走啦,蓼儿洼,今日一别,此生不见啦!
东方既曙,车马已备。白南奚尹骑马在前,三赖子五青儿坐车在后,远离蓼儿洼,向西北奔去。
五青儿在车内闭眼斜靠,轻轻呼吸。三赖子从车窗望向天空,沉默不语。那一层层蓝在金光驱使下铺开去,染透了天,照亮了地。
天,大亮了。
想必,离城越来越近了;想必,城里娘亲又在织布了;想必,四狗子又去鸿宾楼了;想必,那座城喧哗闹嚷起来了。
马车颠簸了一下,五青儿睁开眼,向窗外望一眼,复又闭上。三赖子转回头,见她还在睡,便没有言语;转身打开旁边蓝布包裹,从中取出一个小小蓝布囊,又将包裹系好,搁回原处。
三赖子打开蓝布囊,细细点过,这才从里边取出些什么,然后又将蓝布囊扣好,方抬头轻唤:“五青儿?”
只一声,五青儿便睁开眼:“三赖哥。”三赖子点点头,将蓝布囊递到她手边:“收好。”五青儿欲推拒,三赖子又开口:“收好。”五青儿默默接过,片刻后方说:“三赖哥,不用的,入了府,总会有工钱。”三赖子嗯了一声,没答话;五青儿接着道:“倒是你和娘,还有四狗哥……”三赖子打断她:“在外不比在家。我们怎么都好过,别瞎费心。管好自个儿。”五青儿低头收好:“晓得。”
奚尹在马上问白南:“真要收回府去做书僮?老夫人那里怎样交代?”
“那倒不妨,总能说清楚。”
奚尹点头:“那就好。”
行一段无言,白南忽又道:“只是,要麻烦你。”
奚尹心内长叹一口气,明白还是来了,道:“好。”
道路越走越阔,已远远可见那巍峨的城楼。白南却立住马,似在想什么,眉头微微皱起。奚尹勒缰:“长离?”
马车忽然停住,三赖子隔帘问车夫:“老伯,没到呢吧?”那人答道:“两位公子停马了,咱们也稍等等。”
五青儿心下疑惑,用手轻拨车帘,从缝中向前望去;耳边似传来一声“百安”,听不甚分明,便见奚尹回马,她放下手。听得马蹄哒哒向车边行来,又听车夫道:“奚公子。”想必来人点了点头,便听到说:“此地离城不远,恕奚尹先行一步,万勿见怪。”这话是对车内人说的。五青儿并不开言,三赖子正犹疑要不要开口答话,却听那马蹄声又哒哒地去远了。
车马又向前行。约莫有半个时辰不到,耳边渐闻人声喧哗,想是已入了城,却不多时又转入僻静处。五青儿从车窗向外看,知是一条小巷。不多时前边传来人声:“三公子,我家小公子已命人准备妥当。”
听得周围脚步杂沓去远,有一人来至车前,车夫道:“白公子。”静默片刻,车帘被挑开。五青儿看到白南那双眼,在他光彩照人的脸上熠熠生辉,直直望向她。他对她伸出手,停在空中,做出一个相扶的姿势。五青儿微微低头答谢,起身从另一侧轻跳下车。
白南眼光随她转动,缓缓收回空着的手,待她从车那侧回身,看她隔车对他微弯弯腰。白南盯着她开口,却是对车夫说话:“送他回去,你便可回了。”五青儿似吃一惊,紧望白南一眼,又立刻转向车内,长长向三赖子揖别。
车夫有些为难,马身两侧一边一人,不敢挥鞭,他只得小心驾驭,将马车慢慢后退。五青儿望着马车去远,眼内有什么东西在太阳底下泛起银光。
白南向前两步,立在她旁边一步远的地方。五青儿深吸气,轻眨眼,转向白南,后退一步,望他一眼,低头轻开口:“白公子。”
“三。”白南说。
五青儿抬头又低头,复开口:“白三公子。”
“三。”白南说。
五青儿没有动。
白南上前一步,立定不动。
阳光打在两个人头上,身上,在二人乌黑的发上晕出一个又一个光圈。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声音,连风声都没有。这是奚府后角门,离正院及前街尚远,即使努力去听,也听不到一点儿人声。
不知何时,从门内院中传来脚步声,是个小僮。他匆匆上前一揖,对白南道:“三公子,我家公子说等您修书,请您务必快些。”
白南点头:“告诉公子,我随后就到。”
那人应声去远,白南开口:“五青……”他停下。
“子。”五青儿道。
白南没有应,也没有不应,只是说:“走吧。”
五青儿随他进了奚家门院,跟他左拐右拐,到得一处庭园。白南继续向前,有仆人打帘让二人进去。
屋内似是一处客房,白南在堂屋立定:“你且在此稍候,我去去便来。”他转身出门,到门口却又停住,回身望她一眼,道:“怎不入座?”五青儿微欠身:“并不敢。”白南长长久久盯着她,开口:“但坐无妨。”五青儿依言拣下手椅凳而坐,白南身子动了动,似要向前,却终是转身出门去了。
奚尹在书房磨墨,瞧白南进来,笑道:“白三公子,笔墨纸砚,俱已齐备,请修书。”白南上前:“有劳奚小公子,折煞白某。”奚尹看他试了试墨,又研磨一刻方动笔,不由笑道:“长离往日提笔千言,怎么今日倒如此?”白南也不理他,径自提笔饱蘸修书,待搁笔方抬眼看奚尹:“清平今日话恁般多。”
奚尹哈哈大笑:“今日长离不称心?”
白南轻吹信纸:“倒称心。”
“不开怀?”
“倒也开怀。”
奚尹看他将信封好,方正色道:“越府那里不提前说一声?这就送去可有麻烦?”
白南看向他,想了想道:“不会。由白安送去,看完信后长姐自会周全。”他将信递给奚尹:“况且我不想再多等一刻,夜长梦多。”奚尹接过信向外道:“白安。”
白安进门,身上背一包裹,向奚尹行过礼,接信在手;这才转向白南,红着眼圈跪拜:“三公子。”
白南双手扶起:“白安,我……”
白安摇头:“三公子什么都不必说,小的明白。”
白南握紧他手:“好兄弟,委屈你又和福叔分离。”
白安双泪俱下:“三公子,都是小的错。当年若不是三公子,小的这条命早不在了。以后小的怕是再难见三公子面,此次分别,惟愿天随人愿,小的不管在哪里都会日日为三公子祈福,愿三公子身康体健,长命百岁;愿……愿三少夫人早展笑颜,寿至百年;愿您二人早结连理,此生恩爱。”
“不,”白南轻轻说,“不,”他松开手,“当是世世恩爱。”
白安跪地磕头:“世世恩爱。”
他起身用袖子猛擦眼,转身对奚尹跪别:“奚公子,小的这就去了。这些年多谢奚公子照顾。小的永世不忘您大恩大德。今后我家三公子还要多劳烦您。”
奚尹弯腰将他搀起:“白安,你我日后尚可会面,无需行此大礼。去吧,好生照料自己。”
看白安出门远去,奚尹回身。
白南闭眼在书案,奚尹上前轻唤:“长离?”
白南睁眼:“清平,你知道么,她本应是我的妻。”
奚尹点头:“我知道,长离,我都知道。”
五青儿在屋内一人静静等,不曾有任何人来打扰或询问一声,她似乎被人忘在这个地方;直到门帘啪嗒一声响,她循声望去,见一老人呆立门口。她起身微低头。那老人紧盯她,呆立半晌,没有说什么便又转身走出门去。
五青儿复落座,腹内渐觉饥饿。
那老人去而复返,端一托盘走至桌边,摆好饭菜汤茶,对五青儿道:“小哥请用。”
五青儿起身,弯腰拜谢,走上前却并不动筷。
“老奴白福。”那人沉声道,便退出门外。
五青儿看桌上饭菜热气腾腾,知晓是特意在这时刻吩咐人做的。她立在桌边想想,到底是入了座。
三赖子没让人直接送回,他让车夫停在离家一两道街的地方便下车,自己双手蹭地回了家。
院门虚掩,三赖子推开门,“吱呀”一声,惊动里面人。三赖子听见娘说:“好像门响。”“没事儿,我去看看。”紧接着三赖子看到四狗子走出屋来,立在门口不动。
“是谁呀,四狗子?”娘在屋内问。四狗子还呆立在门口,三赖子开口:“四狗子,我回来了。”
“三赖哥?三赖哥!”四狗子从屋门跑过来,朝屋内喊:“婶子,是三赖哥,三赖哥回来了!”
他跑到院门,向外看看,关上门,回身用力抱起三赖子,大步向屋内走去:“婶子,是三赖哥!三赖哥回来了!”
三赖子被放在娘身旁炕头上,三赖子娘双手颤抖着摸索:“三赖,三赖啊,三赖你回来了?”
三赖子紧握娘的手:“娘,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三赖子娘又问:“五青儿呢?五青儿在哪儿呢?”
三赖子松开娘的手:“她被接到了奚家。”
“奚家?”三赖子娘和四狗子一起开口。
“你是说奚府那个奚家?”四狗子接着问。
看三赖子点头,四狗子丧气地把头一垂:“嗐!”
看娘脸色雪白,三赖子忙开口:“说是当啥书僮,想回来还是能回来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她就自己回来看咱们了。”
四狗子立起身:“三赖哥,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弄饭去。”
三赖子要下炕拦,被三赖娘拉住:“让他去吧。这些日子他给我做饭,天天来回跑。今儿刚要走,碰上你回来,让他忙去,他也高兴。”
“哎。”三赖子应了声,在炕头重新坐好,陪娘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