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LING YA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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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客栈虽然不豪华，但好歹有个公共阳台可以观景，顺便给吸烟的客人提供场所。
阳台角落里站着一个男人，没有开灯，正在打电话。他时不时注意着门口会不会有人走来。
“这几天有什么情况？”
电话对面传来中年男人低沉的声音。
“还是不怎么说话，除非他要去哪才会叫我。”小黑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说。
对面的男人叹了口气。
“老板，还有一件事。”
空气静止了几秒，小黑压低声音，继续说:“少爷最近比平时说的话更多了，但是，他似乎是在对着空气说话……”小黑把唐渊叫他站远点，半路停车打开车门又关上，客栈多订了一个房间等事一一述说。
对面很久没有回话。
过了几秒，小黑斗胆问:“少爷是不是得了幻想症？”
唐父叹了口气，“尽快把他带回来，让齐医生再给他看看！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嘭”地一声，对面有东西被撞在地上。
唐父看着不远处的女人，皱了皱眉头，“你怎么还没睡？”
那个女人正是唐渊的母亲。
唐母神色很是慌张，盯着脚边从柜子上撞掉的书，愣了几秒，整个人不知所措。
“你都听到了？”
不用唐父问，看她的表情他就知道，她听到了。唐父对着电话嘱咐了几声，挂断了通话。
唐母慢慢走过来，“元元……”
唐父站起来扶着她，带着她走回房间。女人嘴里不停地喊着“元元”。
刚走到门口，唐母挣开他的手，“是不是那个女人回来报复了？她是不是想把我的元元也带走？！”
没等唐父回答，她的语气更激烈起来，两只手拽着唐父的胳膊:“你把我的元元还给我！你这个没良心的……元元一个人在外面肯定很害怕的……你把他还给我……还给我……”
唐父皱眉，不由发怒，甩开她的手，微吼道:“你他妈够了！儿子出事是谁的问题？我就这么一个儿子都被你搞成这样，他不想见到你你还纠缠他干什么？让他更疯吗？！”
“你要是真的在意他，当年就不会出现这种意外！我唐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现在谁都知道我有一个残疾儿子，你让我的面子怎么放？！”
唐父是怨唐母的，唐渊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他的成绩一直很好，初中的时候就自学了高中内容，唐渊高一就参加过高考。但是，唐父接受不了的是，他唯一的儿子，是个残疾人。
唐渊的腿可以康复，但是唐渊不配合。
唐母眼神发愣，“所以……你是在怪我？”
她大哭起来。
“老天爷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我的儿子讨厌我，就连丈夫都讨厌我！这是什么世道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把那个意外加在我身上啊……”
唐父脸色发青，跟这个女人说不通。
他摔门离去。
*
凌瑶目前很懊恼，她为什么要跟着唐渊来临海镇啊？明明一开始她是想回家的，毕竟自己的相机没带。
凌瑶有点想她那台EOS-1D X Mark III了。
当初买相机，她一直在佳能，徕卡，尼康等牌子里犹豫。
凌瑶想了想，觉得还是回去拿相机更好，然后再过来看海。不然她到时候看到海不能拍，得有多遗憾啊。
她总不能借唐渊的相机，毕竟人家也要拍嘛，不能实时拿着相机，肯定会错过很多美丽新鲜的玩意儿。只能怪自己记性不好喽。
她在窄小的走廊上慢慢走着，准备去和唐渊说一下她要回去的事。
凌瑶抬头，迎面而来的男人看着有点熟悉。
这不是唐渊身边的那个男人吗？
凌瑶看着他走过来，微笑着迎面过去，想直接把自己要走的事跟这位保镖大哥说，然后就回去收拾东西。
快要接近时，她发现这位大哥并没有打算停下，而是一直往前走。
凌瑶还在震惊，没有反应过来，迟钝地往后退，原以为自己要被撞到，闭上了眼睛，结果那人竟穿过了自己。
凌瑶睁眼，指尖发白。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那个男人会穿过她？她眼瞎了吗？
这是梦吧……
凌瑶回想了一下细节，那个男人在唐渊和她打招呼的时候都会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如果他真的看不到她的话，那她……
怎么会……
这不可能啊！
为什么……？
……
脑袋突然股出一阵剧烈的晕眩，凌瑶下意识双手抱头，使劲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那晕眩感并没有离去。
凌瑶头痛得厉害，不由闷哼出声，蹲了下来，靠在走廊的墙上，慢慢滑倒坐在地面。
似乎是有人路过，凌瑶半睁眼，迷迷糊糊中看见那两人从自己腿边穿过去。
她坐在地板上，占了半边走廊。
凌瑶瞳孔猛烈失去焦距，她闭上眼睛，一段段回忆涌入脑海。
——
“瑶瑶今天又要去哪里玩啊？”
那是凌父的声音。
“我要去江城北区的一个小镇子，那里有座小山景色不错，正好可以看日出日落！不知道那个小镇看到的日出和日落是什么样的！”
“小姑娘一个人坐车啊？”
“嗯嗯，我要去江城北区……”
“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做什么，你坐前面一点，免得遇到坏人，前几天还有人在我车上抢劫呢！”
“啊……叔叔你没事吧？”
“我可是学过搏击的，厉害着呢！”
少女的笑声映入耳帘。
……
“不好！刹车失灵了，各位都不要慌张！听我说……”
“妈妈……我好害怕！”
小孩子的哭声传来。
“这可是在山上，刹车失灵，不会直接冲下去吧！”
“老天爷啊……”
有几个游客顺利地从安全窗跳了下去，司机还在坚持手刹，他尽量控制着公交车保持平衡。
可是时间不够了，抢着下车的人太多，很多人都还没下去，前面是一棵大树，如果撞上去，就会直接冲下山。
司机努力扭转方面盘，前排的女孩站起身哄着两个在哭的小孩，他们的母亲正在苦苦哀求那些人让他们的孩子先出去，可惜这种关头，并没有人理她们，反而被推走。
母亲本就体弱，比不上那堆男人，根本争不过，泪水已经模糊双眼了。
突然，一根树干直直撞上车前的玻璃，玻璃裂开，树枝断裂，但玻璃片往前冲，司机被碎玻璃伤到了。
女孩听到声音前去看，司机的眼睛被玻璃片击中，满脸的血，他的眼睛坏了。
公交车马上要直直撞上山墙，女孩顾不了太多，搂住两个孩子挡着。
……
“轰——”
大脑一片空白。
“啊啊！”
肩膀上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凌瑶惊呼了一声，抬眼对上那双熟悉的琥珀色眸子。
唐渊微微皱眉看着她，女孩的眼眶通红，里面盈满了泪水。
唐渊打量着她，眼神显然多了几分慌乱。
他没见过女孩哭。
“……”
“你怎么了？”
他轻轻地问。
下一秒，凌瑶眼泪突然夺眶而出，她也顾不上那么多，慢慢起身往轮椅上扑。
她搂住唐渊的脖子，头埋在他脖颈处。
她看到日出日落了，可是……
她已经死了啊！她本来已经死了的！
所以这是她的灵魂吗？为什么她的灵魂还会留在这里？她昨天还拿到相机给别人拍照了……
可是唐渊，为什么她能碰到他？
熟悉的香味传入口鼻，感觉到她泪水的湿热，唐渊整个人僵住，下意识想推开她。
手快碰到她肩膀时，他又停住了。他觉得她很难过，而且凌瑶搂得很紧。
唐渊觉得，凌瑶现在需要他。
凌瑶还在不停地想:唐渊为什么可以碰到她？
他也……
不对，他们都可以看到唐渊啊。
凌瑶反应过来，放下一只手搭在唐渊的心口。
“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传来，唐渊下意识抓住她的手，拿开。
紧接着，凌瑶抬头对上他茫然的视线。
女孩眼里满是慌张，眼眶还是红的，盈着些许泪水。她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为什么……”
她小声嘟囔。
他可以看到她，甚至……碰到她。
凌瑶慢慢爬起来，看着面前轮椅上的男孩，似乎还是不相信这一切。
她的眼泪又流出来了。
凌瑶摇了摇头，脚步一直在后退。
没错。
她已经死了。
凌瑶，已经死了。
她已经不存活在这个世界上。
凌瑶忽然想起爸爸，她在这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不知道凌父在得知自己死去的消息时，会有多难过。
他也只有自己一个最亲的人了。
即使有钱，凌父也没有再婚，凌瑶知道他其实很孤独。凌父经常拿着凌母的照片看，有时候凌瑶会偷偷观察他看以前的照片的样子，快五十岁的人了看到已故妻子竟然还会流泪。
凌瑶知道父母的爱很深。
因为凌母的死，凌父伤心至极，凌瑶记得，他当初想跳楼自杀。结果偷看的凌瑶被凌父看到，他看着十岁的女儿满是泪水的双眼，紧紧抱着她，对她说了好多句“对不起”。
后来凌父继续努力创业，对她也有了更多的关照。凌瑶很懂事，处处为人着想，生活得很开心。看着女儿的笑容，凌父也很开心。
然而这只是表面。
凌瑶骗了所有人。
当初那场车祸，凌瑶亲眼目睹。
十岁的孩子，偷偷下楼等着妈妈回家，想给妈妈一个大大的拥抱。那天凌母学校有聚餐，凌父出去谈生意了，保姆带着小凌瑶在家吃饭。
结果妈妈正对着她的方向走来时，一辆白色轿车飞过来，一片红色。
她躲在大门后捂着嘴哭，不敢出去。这个时候她应该是睡着的孩子，而且，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帮不了什么，她也知道，这个时候出去，就等于告诉他们，自己看到了这个画面，凌父会担心的。妈妈说过，不要让别人担心。
所以她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看到了这种画面。
很快120便来了，还有一堆警察。轿车撞到了房子上，里面也有伤者。
小凌瑶看着母亲被救护车带走，才慢慢回到家，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了。她现在好担心妈妈。
凌母的死亡这个意外，对凌父的打击也非常大。他安慰小凌瑶，但却没有人安慰他。
凌父不知道凌瑶亲眼见过那个画面，凌瑶知道，如果凌父知道当时她目睹了一切，他会更愧疚。凌父之前都会去接凌母回家的，那天为了生意还在饭局就没有回去，结果……他一直觉得是自己的错，但凌瑶从来都不这么觉得。
凌瑶是个很理智的孩子，可她那时也只是个孩子。那几年每天晚上，她都会梦见母亲被车撞飞的样子，她在梦里听到母亲在叫她的名字。
但母亲的死亡，实际上已经是她的童年阴影。她会害怕白色轿车，一看到白色轿车，她就会想到那个画面。
有时候，她会在床上崩溃哭泣，却还是死死地捂着嘴不肯出声。第二天仍然是那个开朗的凌瑶。
所有人都以为她很快乐，很多同学都羡慕她。
只有她知道，自己并不快乐。
她需要回去看父亲，哪怕只有一眼，尽管他看不到自己，她也要回去。灵魂不知何时会散去，她想去见她想见的人。
凌瑶低头闭了闭眼，抬头看着面前的少年。
唐渊看着她哭，有些不知所措。现在她没继续哭了，还盯着自己，心里更不是一番滋味了。
“你……”
没事吧三个字还没说出来，凌瑶开口了。
“唐渊，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凌瑶的声音糯糯的，带着微小的哭腔，小小抽泣。
唐渊没有说话，示意她继续。
凌瑶见他没什么表情，继续说下去。
“你能不能，送我回西城？”
唐渊还是看着她，没说话，但满脸似乎写着“为什么要我送你回去”“你为什么要回去”。
“这附近没有车，如果不可以的话……”
“可以。”
少年嗓音带着点哑。
凌瑶强憋出笑来，“谢谢”就要脱口而出，下一秒，他又说话了。
“但是，你要先陪我看海。”
“嗯？”
“看完海，我就送你去西城。”
“……”
灵魂不知什么时候会消失，凌瑶很迷茫，她犹豫不决。她想回去看最后一个家人。
她怕自己会看不到。
直觉告诉她，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看多久？”
“明天就行。”
“明天上午去看海，下午走。”
“……”
唐渊犹豫了一下，“好。”
终是妥协了。
*
临海镇的海边人很少，这个时间还有寥寥几人在海边散步。
起得可真早。
东边的大海，正好看日出。
凌瑶和唐渊很早就出来了，小黑不知道，所以没有来。
他们两在海边慢慢走，偶尔唐渊会拍几张照。
其实起晚了点，太阳已经升起三分之一了。
“凌瑶，是哪两个字？”
唐渊觉得这个人心情不好，随口问。也不是随口问，他其实很好奇。
凌瑶反应慢半拍，才回答，却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沙地，“冰激凌的凌，五十五个少数民族有个瑶族你知道吧，就是那个瑶。”
唐渊没有回答，凌瑶倒是很自然地回问，“你呢？”
“唐诗的唐，深……”他顿了一下，“渊源的渊。”
“哦。”
凌瑶没怎么在意他的停顿，空气中异常安静。
太阳升起了一半，唐渊对着大海拍了张一半的太阳，然后，他移开一点，出声：“凌瑶。”
女孩闻声转过头，眼神呆滞，有些茫然。
镜头怼着她。
他在拍她。
相机被慢慢拿下，唐渊低头看了眼照片，没看她，径直朝前面走。
“诶？喂！”
凌瑶朝着他喊，“你又偷拍我？！你怎么可以这样啊，不经过别人同意就拍人！”
凌瑶有点生气，但又不生气，坏情绪突然消失了，她心情有些畅快。
凌瑶慢慢追上他。
“唐渊！你是不是专门拍我丑照呢？”
她作势要去抢相机，没抢到。她也不是真的想去抢，毕竟他一个残疾人，腿脚不方便，很容易被她抢到。凌瑶觉得他会难过。
“对了，你上次还偷拍了我，我还没看你拍得怎么样呢！”
“……”
“不给你看。”
唐渊固执地抱着相机，语气淡淡，看都没看她一眼。
怎么有点可爱？
越不给她看，她就越想看。
“唐渊？小唐？小渊渊？”她试探地蛊惑他，想让他把相机拿出来。
“不要这样叫我。”
“那叫你什么？”凌瑶想了想，出口：“弟弟？”
唐渊:？？
“……”
“为什么叫我弟弟？”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凌瑶感觉唐渊语气有几分咬牙切齿，甚至是委屈？
“你比我小啊！”
唐渊更迷茫了，眼神似乎在问“你怎么知道的”。
凌瑶没有掩饰，直接说:“酒店登记啊，写了你的出生年份，原来弟弟才19岁呀！”
唐渊微微皱眉，他不是很想当弟弟。凌瑶看着也没比他大多少，19岁又怎么样，他也是个成年人了。
“别叫我这个。”他语气很淡。
凌瑶瞬间打起精神，走到他面前拦着他，弯腰正视他边摇头晃脑，“弟弟，弟弟，弟弟，弟弟！”
她玩味儿似的笑着，故意多叫了几遍。
唐渊:……
他直接转头走了。
上午八点左右，唐渊坐在公共阳台的竹椅子上。这个客栈倒是有趣，阳台上有一个木质秋千，绳子绑着的是树。
凌瑶不认识这是什么树，但是这棵树很大，估计长了几百年了。
凌瑶想，这棵树生得真不错，用来挂秋千正好，它是个为人民服务的好人。
唐渊看着凌瑶在秋千上荡了将近20分钟，凌瑶还是精神满满。
他不解：有这么好玩？
凌瑶正好抬头看向他，四目相对。
她从秋千上下来，坐到他旁边，问:“可以上午出发吗？”
唐渊微微皱眉，这么想回去？
但是对上她那双眼睛，他好像不能够拒绝。
唐渊点头:“可以。”
凌瑶高兴地笑起来，“谢谢你啦，弟弟～”
“别叫我弟弟……”
为什么可以这么可爱？！
凌瑶故意对着他耳朵叫:“弟弟～”
她像一只狡猾的狐狸得逞了一样，退开距离笑着看着他。
唐渊不自在地咳了一下。
凌瑶在暗地里偷笑。
她看到他耳朵红了，这个弟弟好可爱啊！
小黑敲了敲门。
虽然阳台的这个门是玻璃门，可以看到外面，但小黑还是礼貌地敲了下，然后进来了。
“少爷，现在可以去海边了。”
“不去了。”
小黑抬头，很是疑惑。
唐渊看了旁边的凌瑶一眼，说:“我们去西城。”
西城？好端端的怎么又要去西城？
想到昨天老板的嘱咐，小黑犹豫了一下，慢慢开口。
“老板说，看完了海带您回去……”
“我不回去。”
小黑很是艰难，他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西城。”
唐渊语气很淡，“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是。”
小黑苦恼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LING YA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