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中新世》禊檷

3、《长相思》

　　《长相思》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老者望着眼前的烛火，悠悠吟道。而他的思绪，飘回了六十年前。
　　六十年前，老者方是少年。他虽生身贫寒，但少有文名。这天，会稽山之上，他与几位友人到凭吊古迹。正值暮春三月，“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实乃游山玩水的佳迹。这天正是上巳节，山上的人络绎不绝，一些人身披绮绣，珠光宝气，一望可知是当地豪富权贵之家。少年不由叹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身旁的友人听到他的话，笑道:“林兄这就有些迂了，江南殷富，百姓多小康之家，即使农夫织女，也有几套好衣裳，出来游玩时才穿上，衣服好些可就未必是朱门呦。会稽山不小，我想诸位不必走在一起。我们在这里散开，随性游览，在兰亭集合，如何?”几人也都同意，于是众人便是散开。
　　少年选了一条小路虽然险峻，但景色绝佳。这时，一道宽近三丈的裂隙出现，隔断了小路。少年走到裂隙边望望，摇了摇头，正要转身换一条路，这时，一个声音骤然响起:
　　“你想过去吗?”
　　少年一惊，一个踉跄，身子向后一晃，就要掉下去。
　　“真不小心。”一双纤纤素手拉住了他，用力一拽，把他拽到了平地上。
　　少年惊魂初定，便抬起头打量着面前的少女：那女孩白衣胜雪，透着一股出尘的气息。女孩很美，但美的不像凡人，她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站在这山上，每当风吹起她的衣袖，她似乎都要随风而去。
　　少年向少女一拜，说道:“谢姑娘救命之恩。”“毕竟是我吓得你，救你是应该的。说吧，你想不想过去，我可以带你过去。”少女开口了，声音和方才一样，声音很美，但清冷至极，似乎声音的主人从未有过感情。
　　“当然想，可…”“抓紧了。”女孩伸给她一只手。可少年嗫嚅了一下，没有动。
　　“怎么?不愿意?你想让我背你?也可以。”女孩后退一步，蹲了下来。
　　“这……不说小姐应该怎么过去，单说这男女授受不亲……”
　　女孩白了他一眼:“原来不相信我啊，那你慢慢想办法，我走了。”女孩说完，转身便要离去。
　　“小姐请留步。是小生无礼了，还望小姐见谅。”少年一惊，急忙出言道。
　　女孩转过身来，也不多说，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臂，拉着他向裂隙走去。看着这少女柔弱，可少年用尽全身力气也挣不开那铁钳一样的手掌。女孩到了裂隙旁边，然后一步向着虚空迈去，可她竟站在了虚空中!少年战战兢兢地也踏上了虚空，可脚下和实地几乎一模一样。

　　“怎么?相信了?信不信我现在放手把你摔死?"女孩在裂隙上空停住了脚步。“林某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仙人…”
　　“行了行了。”女孩摆摆手说道。少年隐约看到她脸上掠过了一抹笑容。女孩快走几步，把少年拉过了裂隙。
　　“好了，既然把你带过来了，我就走了。”女孩轻笑一声，就要离开。
　　“还请阁下留步，不知阁下是如何跨过那裂隙的?”
　　“那么好奇干吗?告诉你也学不会。”女孩头也不回地说道。
　　少年怅然若失地目送女孩离开，直到女孩转过一个弯，再也看不见了。他摇了摇头。然后转过身来，突然，他被惊的再次倒退一步。
　　“喂，站稳了，这次我可不拉你了。”女孩赫然站在他的身后。在少年耳中，女孩的声音不再是冰冷无情的，似乎有了些情感。
　　两个人一起在山上游览着，少年陶醉于这世间奇景，几乎忘了身旁的少女。少女默默地跟在他后面，一言不发。直到这条山路将要走到尽头时，他才想起身后的少女。
　　“阁下……”
　　他刚开口就被少女打断了:“你很特殊。我见过很多人，你是我见过最喜欢这自然山水的人，也是个真正不求名利的人。嗯……我能感觉到，你爱我。”女孩似乎很艰难才发出“爱”这个声音，“很多人都喜欢我，但是你和别人不一样，他们只是喜欢我的美貌，而你喜欢的是我身上那种和你们不同的气息吧。正好，我也一样。我也很喜欢你身上那种清远的气息，那是我从未感觉过的。和我走吧。”
　　“等等，你到底是谁?你要去哪?”
　　女孩指了指他们头顶的苍穹，说道:“吾来于斯，亦将归于斯。”
　　“你……你来自星海中?”
　　“用你们的话来说，是。你爱我我也爱你，和我走吧，去我的家乡，我可以.……”她挽了挽头发，思索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嫁给你。这样多好啊。”
　　少年一惊，女孩说的不错，他确实爱上了她，可他没想到女孩竟然也爱上了他，这就是一见钟情？两个人相互一见钟情，真是可遇不可求啊。可这个时候，他却踌躇了。
　　“阁下，既然您已经如此开诚布公了，我也就实话实说了吧。我相信你真的来自那里。可我不能和你走，我家里有老母亲需要我赡养，这里也有我留恋的山水。我也承认，我爱你。可是，我不能说我甘愿离开这里。”少年平静地说道。
　　“你将留恋我一生，可你却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为什么呢?”女孩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她理解不了。
　　“也很难说的清吧，但我知道，我不会后悔。”少年平静地说道。
　　“你要想清楚，我往返一次星海需要六十年，你想再见到我要等六十年之后了。”
　　“我想得很清楚。你要走了吗?我口占一赋为你送别吧。”少年说道，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谁知离别情?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

　　女孩定定地看着他，良久方才开口:“君泪盈，妾泪盈……你是个痴情人，也是个无情人啊。我怎么没看到你的眼泪?”
　　说着她别过了头。但少年依旧看到了她眼中晶莹的泪珠。
　　“不要哭，我等你六十年，等你一辈子”少年柔声说道。
　　女孩转过了身，她的脚下，一只星槎浮现。
　　“负心人，你这辈子休想再见到我了!”女孩扔下这么一句话，化作一抹流光，冲天而去。
　　少年望着女孩离去的方向，轻叹一声:“我们到底谁是痴情人呢?”
　　很难说清他的眼神中到底有什么，或许，有落寞，有相思，有追忆，但更多的，似乎是淡然。

　　六十年来，少年已为老者，老者清心寡欲，隐于西湖群山之中。终生不娶，终生不仕，自诩“梅妻鹤子”。多少年来，女孩的身影始终烙印在老者心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写的是那山园小梅还是他对那少女隐隐的思念?抑或女孩就是那山园小梅?那一阕阙《长相思》中，大概满溢着对她的思念吧。

　　突然，一连串敲门声响起，惊醒了老者。今天，自从女孩离去后，正好六十年，老者知道来人是谁了。
　　少女推门走了进来，她的还是一袭白衣出尘，眉眼也一如当年，分毫未变，唯有眼角的稚嫩，被那六十年的时光洗去。她不再是那个幼稚的女孩了。
　　“你不是说……”老者有些急切地开口道。
　　“年少轻狂之时的话就不要重提了。我怎么可能不回来呢?这六十年，我无时无刻都在想你啊快，走吧，我带你去我的家乡。”女孩兴奋地截断了老者的话，她的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她也不再是初见时那冷冰冰的模样了，老者改变了她很多。她向着老者伸出了手。可老者并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哼，还是这傻样，还不赶快收拾收拾东西，我马上带你走。”少女笑道。
　　“天上参商兮灵槎难度。大漠沙尘兮与河俱流。"老者闭上眼睛，沉痛地说道。
　　女孩一怔，神色慢慢黯淡下来。“你还是不愿意和我走吗?为什么啊?!难道你不是信守诺言等了六十年吗?难道你不是这六十年来始终思念着我吗?可我终于回来的时候，你告诉我你不愿意和我走?!那……那我不走了，我留在这里，做你的新娘。不要担心，我花费六百年的寿命可以让你回到六十年前。我还可以活六十年，也就够了。没有你，我要那六百年的寿命做什么?”少女想了想，又满足地笑了。
　　“你还记得我送别你的那首词吗?”老者问道。
　　“怎么可能忘啊，我背给你听……”
　　“不必了，你知道那首词是什么词牌吗?”老者看着少女，他的眼中，是奇异的怜悯。
　　“是什么?”女孩一愣，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长相思》”
　　“《长相思》?很好啊…等等，你的意思是……”少女的目光逐渐从喜悦变成错愕，再变成愤怒，最后变成悲凉。“你的意思是，你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娶我是吗?你只是想品味和享受长相思的滋味是吗?那我呢?!那我呢?!你知道我为了你放弃了什么吗?!”女孩嘶吼着，她再也压抑不住泪水了。她瘫坐在地，泣不成声。
　　“我以为你真的不会回来了。”老者长叹一声，起身想扶起女孩，女孩一甩手挣脱了他。
　　"滚!别碰我!"女孩声嘶力竭地哭喊道。老者后退一步，收回了手臂。
　　“我知道，你还爱我。你也知道，我爱你。这也就够了啊。我为什么不愿娶你?不是我负心啊，是我们的爱情需要距离来维持。我爱你的出尘脱俗，你爱我的清远自如。不然，你这样尊贵的人，怎么会只见一面就爱上我。可我们一旦生活在一起，你不再出尘，我不再清远。我们爱情的基础便会崩坏啊。那有什么意义?你不是枉费六百多年的寿命吗?回家去吧，忘了我，嫁给一个不需要距离来保持对你的爱的人。”老者看着女孩，平静地说道。
　　听完他的话，女孩愣住了。良久，她惨笑一声:“你说的对，但为什么不早和我说这些?”
　　“我当时也想不了那么透彻啊。而且我以为你真的看透了，真的不会回来了。你说的对，对你来说，我大概真的是负心人吧。”老者闭上了眼睛，苦笑道。
　　女孩站了起来:她盯着老者，可即便这样，那双眼睛里依然满是爱意，没有一丝怨恨。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她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房门，冲霄而去。老者跟了出来，看着她离去的方向，那不是她回家的方向，那是会稽山的方向。
　　突然，滔天的生机从会稽山传来，涌入老者体内。老者飞速的返老还童，他从七十七岁的耄耋老者变成了十一岁的少年。他年轻了六十六岁，可她要耗费她自己所剩的全部六百六十年的寿命啊。少年心里，有一根弦断了。他知道，他再也见不到那个心爱的女子了。望着会稽山的方向，他终于怆然落下泪来。
　　不知何时，天空下起了雪，可这是江南的暮春三月啊，怎么会有雪?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我小看你了，我的爱人。你宁愿用自己全部的生命补偿我失去的六十年，也不愿背叛对我的爱吗?何必呢?山本无忧，因雪白头。水本无忧，因风起皱。我欠你的，实在是太多了。呵，我们甚至都还不知道彼此的名字啊，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少年喃喃自语。
　　突然，他睁开了眼睛，他似乎听到了一个声音:“叫我山鬼吧。”可哪里有她的身影呢?有的，只是纷纷扬扬的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