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尘魅魇》羽杀三千

6、三世劫2 人为何落泪

　　雨乾镇最近几天有些热闹，鲜少八卦各顾自家事的人们有了茶余饭后的重点讨论对象。对于突然出现的那个人，那座陡然光鲜亮丽起来的空置旧府，那段暧昧丛生的关系，人们无不好奇万分，时刻关注。而一切，要从三天前说起……

　　“我家小姐想请先生为她作画，不知先生可有闲时？”

　　清朗的声音带着特有的懒意从头顶传来，低头认真作画的穆楚云因为被遮去的光线而微微皱起了眉头。余光触及那一抹火红色衣角，褶皱更是深刻了，分明是男人，竟然身着红色衣衫。

　　“对不起，我只卖画，不为人作画。”

　　穆楚云仍旧低着头，连看都没看来人一眼，只听得对方低低一笑。

　　“穆先生是不愿，还是……不会？”

　　此话问得云淡风轻，却是分明的挑衅，穆楚云听着甚是愤慨。停下画笔，抬起头，落入眼帘的不是预料中的一身红色，却是满目的白色……

　　女子轻轻弯下腰走出轿子，一袭白衣角扫过地面，黑色长发顺着她侧身的角度顺滑而下，长发在她抬起头站直时温柔地伏贴在女子身上，绝美的面容在众人的呆滞中绽放耀眼的光彩。女子表情淡然，视线从众人的身上掠过，最终落在穆楚云身上，墨色眼瞳深邃得毫无波澜。

　　“小姐，穆先生似乎并不会作画，看来我们还是要另寻他人了。”

　　男人笑着走到女子身边，女子看了他一眼，不语，慢步走近穆楚云挂着的画前。青山细雨，雨雾缭绕下隐约可见一座古寺，画笔细腻，笔法高超，可是……

　　“形似而神不似。”

　　清雅之音带着冷淡，女子神情不变，似乎根本不觉自己方才说的话对一个作画之人是多么严重的打击。穆楚云呼吸一窒，脸上渐涌潮热，瞪视着眼前的女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女子看了一会儿画，视线重新回到穆楚云身上，幽深眼眸似有流光溢出，让人转移不了焦距。

　　“小姐若能给穆某一个作画的机会，穆某定能将小姐画得形神俱似。”

　　说出这句话的穆楚云仿若被吸走了神智，一切都流离在那双幽墨般的眼眸中，挣扎不出。等穆楚云回过神来，街上人群已退去大半，而那名神秘女子与男子都已离去，依稀似乎记得对方说明日派人接他过府作画。

　　“相公？”

　　远远的娇媚声传来，穆楚云抬头，呆滞的表情立刻被一抹淡笑取代。虽作普通的妇人妆扮，女子依旧美艳得令男人垂涎，婀娜的身姿，美丽的容颜。女子似乎从嫁与他为妻开始，从未变过，还是他最初遇到的那名女子，艳名远播，吸引大批男人前往妄图一亲芳泽的名妓——花梨，即使岁月流逝，她的脸上总是找不出任何有损美貌的痕迹。

　　正因如此，对他，镇上的人从未停止过议论。一个穷酸书生，考不得功名的书生，凭什么得此美人，他连高攀的资格都没有……这样的话，他听了多少次？不记得了，他已经开始懂得如何去假装听不到，如何假装做个糊涂人……

　　隔日，走在那座华丽得有些惊人的府邸，穆楚云的心情已非单纯的惊讶所能形容。他猜到了那女子是富家之女，却未曾想到是这种程度，雨乾镇何时多了这样的富人？

　　被人带到湖泊小亭时，亭内空无一人，仆人只道让他在这里等，便先行离开了。没一会儿，忽然就下起了雨，细细蒙蒙的雨水如帘般把眼前的景致半遮半掩，这若即若离的距离倒成全了别样的风情。

　　穆楚云坐在亭中，细细欣赏雨景，甚为惬意，直到腹部隐隐作痛，方忆起今早发生的事，明亮的眼睛瞬间蒙上了一层阴影。

　　早上他如往常摆了摊子，那群人大摇大摆向他走来时，他心底已有谱，怕是避不了一番冷嘲热讽。这些人的头领是镇上江员外的宝贝儿子江言，平日便是横行霸道，镇上小有名气的恶霸。江言对他从来没看顺过眼，砸过他的摊子，也打过他，从他娶了梨儿后，更是变本加厉，辱骂打砸持续了一段时间。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江言断了腿在家躺了两个月后再没找他麻烦，今天却又找上了门，那些辱骂犹在耳边。

　　“你一个穷书生连自己都养不活，霸占花梨不说，如今又妄图染指墨家那位小姐，我看你是活得太逍遥了吧！”

　　“就你挣的那几个铜子儿，哼！若不是靠花梨酿酒来卖，你还不知道会不会饿死在路边，穆楚云，你不过就是个靠女人养的小白脸！故作清高什么！伪君子！”

　　半侧了侧身子，腹中绞痛愈发厉害，也不知道是为了哪样，是身体，还是那些话？穆楚云摸上腰侧的书袋，里面是他珍视若宝的文房四宝。其实江言说得对，说到底，是他靠着梨儿过日子……

　　“穆先生。”

　　男人的声音打破了穆楚云的胡思乱想，转眼，昨日的那个男人正撑着伞站在亭外，伞下，还有另一个人。

　　细雨中，男人含笑而立，一身火红衣衫映衬着普通长相，并不突兀，而身旁的女子一袭白衣，素淡雅致，气质清冷。

　　“墨小姐。”

　　穆楚云依礼作揖，弯下的角度未看到女子因为他的称呼而微微皱眉，更没有看到男人笑得狡黠。

　　穆楚云是直接进入了正题，其实按他以往的个性，他真的甚少为人作画。对于自己的作画功底，穆楚云还尚有几分自信，只是他向来偏好山水之画，自他学画开始，他只画过一个人，那便是梨儿。如今，他算是破例了吧……

　　毛笔轻轻在纸上勾画，抬眸看了一会儿，再度落笔，女子依着凭栏，水眸定于亭外，神色淡然。画了好一会儿，似乎快要完工了，穆楚云的手却停在空中，手中的毛笔悬在纸上，不敢轻易下笔。他皱眉思量着，抬头，视线落在女子身上。

　　来来回回地抬头低头，穆楚云手中的笔始终没有落下，他愣愣盯着已完工大部分的画，画上人已然画得差不多，只剩最后的点睛之笔。可穆楚云却被难住了，无论如何下笔，他的心里都没有底，总觉得不对。

　　僵持了好久，最终是被那个红衣男人打破了僵局，只道让他下次再来，穆楚云也乐得循着这个台阶下，心中寻思明日或许就能找到落笔的感觉。可惜，尽不如人意……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穆楚云在墨府来来往往整整四日，画好的画都已经被丢弃，无论画多少张，只要画上眼睛，一切都显得怪异。似乎真应验了墨小姐的那句话，形似而神不似。

　　依旧是那个小亭，今日却是晴朗万分。女子若往日那般坐着，而那个据说叫做墨凡的管家则坐在穆楚云旁边，手里端着甜点，懒懒散散地挑着吃着，一点都没有身为下人的自觉。这个男人已经让穆楚云大为讶异了好几天，对他的身份更是多番暗自猜测，却始终没猜出个所以然来。

　　“穆先生画了多日，今日可能完工？”

　　男人问得清淡，穆楚云手中的笔定住，有些尴尬。

　　“穆某尚需要些时间。”

　　“那还真是麻烦，难道我家小姐真的这么难画？”

　　男人自言自语着，忽然语气一转，满是伤愁。

　　“唉……老爷夫人在世时，也曾为小姐找过几个画师，可惜都是半途而废。”

　　穆楚云一愣，本能问道。

　　“老爷夫人已过世？那墨家现在是谁在掌持？”

　　“小姐呗，当家可不是件易事，所以才想为小姐找个入赘夫婿，不过小姐似乎已有人选了。”

　　男人若有所思地看着穆楚云，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穆楚云竟觉得男人眼中几分暧昧。

　　“墨管家此话何意？”

　　一嗤，男人略略侧过身子，瞟了一眼仍出神望向远处的墨小姐，掩嘴低语。

　　“穆先生是真傻还是假傻，若不是对先生有意，我家小姐会让先生三番两次重画？”

　　说完，男人又压了压声音。

　　“不瞒穆先生，墨家老爷夫人虽然已过世，但墨家产业可留了不少，再加上墨家素来结友甚广，若是能当上墨家的上门女婿，荣华富贵功名利禄自然不在话下。”

　　穆楚云呆呆看着男人，手动了一下，笔落，画毁。

　　半个时辰后，亭内两人目送穆楚云离去，男人拿起那副依旧未完成的画，瞟了一眼，嘴角几许嘲讽，随手一甩，画飘然入水，幽幽浅浅晃进湖底。女子淡撇一眼，无任何表示，衣袖一挥，身上的衣服换成了她原本的白纱衣。

　　“那个男人，动摇了。”

　　女子的话不带丝毫情感，只是在陈述事实。男人一笑，不知何时已恢复到原来的样貌，嘴角尽是妖邪的媚意。

　　“美人当前，利益当头，凡人倾尽一世，为的不过就是这些。”

　　女子不语，视线移动，停留在湖畔的另一角，那里，站着另一个美得妖艳的女人。她面无表情，静静望着他们，随后，转身，消失……

　　女子依旧把视线定在那空无一人的位置，眉眼露出几丝疑惑，那个女人为什么要哭？明明是冰冷着的脸，为什么转身时她看到了那滴泪？

　　“梵墨，人为什么要流泪？”

　　“嗯？”

　　男人停止嘴角的笑意，颇有些玩味地看着女子。

　　“你难道从来没有哭过？”

　　女子凝思片刻，摇头。

　　“为什么要哭？”

　　“譬如悲伤，当然，也可能是喜极而泣。”

　　“为了什么悲伤？”

　　“就像……玄离开的时候，你可曾悲伤过？”

　　静默，女子垂眸。玄离开时，她只是有些讶异，不曾有其他感觉。玄离开后的几千年里，她也一直是一个人，更加没有任何人可以影响她的情绪，除了偶尔出来履行她的承诺，赶走那些妖，她就只呆在千殒湖，她该为了什么而悲伤？况且，她真的不明白什么叫做悲伤……

　　梵墨噙着小小的笑意，望着眼前的女子陷入沉默与不解，记忆定格在千年前那个男人惨淡的笑容上，至今记得他涩然的语气。

　　“她不懂得人世间的七情六欲，她甚至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爱，我留在她身边百年，以为能够教会她，可惜我错了，即使再伴她千年，我亦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