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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草若无心不发芽 新苑的大丫 ...

  •   冬日的清晨,天色格外地亮堂。
      新苑的大丫鬟乌梅在褂子外头又披了件鸭卵青色的厚袄,一手摸索着去寻那扣子,一手推开了窗:怪道亮堂,昨日后半夜竟是落了一夜的雪哩。眼下院子里是白白的一片,靠近屋檐却有那么点粉红的影儿,她眯眼细瞧,原来是种下的山茶结了花骨朵。
      哟,这样早呢。她不禁感叹,一面迅速地坐在镜前梳洗打扮。

      她有着一张细长的脸,眉目虽生得有些硬,倒也耐看。只是脸色有点暗淡,脸颊甚至浮肿了,眼眶下还留了一小指甲大小的青色印子。昨夜三房不知又发什么疯,饮了一宿的酒,醉了就又是吐又是摔东西的,她领着下人们乒乒乓乓忙了大半夜,那位才好说歹说回去歇了。
      “啐,不过一个舞伶。”她这样说着,仿佛解了口恶气,又从盒子里多挖了点槐粉胭脂膏子。
      咚咚咚——“乌大姑娘,乌大姑娘,不好啦!”来人拍门拍得急促,乌梅绷着脸打开了门栓儿,一个老妈子立在门口,像是跑过来的,看乌梅脸色不善,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才敢开口:“姑娘才起吧……都是我老糊涂的,没眼力……”乌梅不耐烦:“说吧。”那婆子道:“诶,诶。三房这回真出事儿了,一大清早就咳个不停的,大房出来刺了几句就更不得了,咳咳骂骂小半会儿了,刚才人来报说是都咯出血了。姑娘……没听着动静?”
      乌梅并不答话,道:“请过脉了?”婆子道:“还没呢,正问着姑娘。”乌梅冷冷道:“问我?我什么东西?我说不许她医病,就当真任她死了?”她见这话唬得那婆子一愣一愣不敢言语,吩咐道:“赶紧哪,该医病的医病,该劝的劝回去,在我这儿瞎耗个什么功夫。”婆子一回神,应了几个是就自去了。
      当家的丫鬟哪能没点子威风劲儿,乌梅怦地关了门。这一院子里的疯女人总要她来当和事老儿,看得起她们,人前叫一声“姑娘”,人后也是“大房”、“二房”、“三房”地叫,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新苑里的人谁不是心知肚明的,倒还一个一个真把自己当了王府的女主人了。

      新苑,宋国三皇子成王李希澈的后院,世人多叹成王风流成性、英雄惜娇,把世间好女子尽储其间。
      可谁又知道,这“后院”离威严庄重的成王府有多远?成王不仅不常来,大概连院子里女人的名字都记不全。但是院子里的女人还在增多,大半年没露面的成王爷前几日就送了个女子进来,嘱咐底下人好生照料着。这个新来的女人倒是不言不语的,后来乌梅送过几次汤药,知道那女人似乎受了很重的伤。那女子就如个木头人一样,不像大房的泼妇骂街,也没有三房的无理取闹。
      乌梅本能地想,别是个疯子,闹腾起来另有一套。

      乌梅收拾妥当后,去厨房走了一趟。下人们见是她来了,忙迎到一处干净地方,还为她端了一食盒东西上来。
      一个猴头猴脑的小厮就弓着腰赶上来,道:“姑娘只管招呼一声,立马就给您送到房里头。哪儿还劳您大冷天儿的雪地里走来走去。”乌梅笑道:“就你嘴甜。”她拿起食盒里的碟子,见是几个素菜,一盘儿炸鱼干子,另有一碗粥,拊手道:“行,再给我弄一盒子吃的来,我等会儿带走,你回乡娶亲的事儿吧,准了你的。”
      那小厮乐得,直叫道:“多谢乌大姐姐!”便下去准备了。
      乌梅也不叫人,就那么自己揣了个食盒一路走到了新苑西侧的小院落里——她妹妹乌兰几日前被王爷叫来这边伺候。她敲了某个耳房的门,一个小小的脑袋就探出来,刚要张嘴被她一个噤声的手势拦了回去,她于是关了门进了房里。
      “兰儿,姐姐弄了点吃的来你趁热吃了吧。”乌梅打开盖儿取出那盆盆碟碟,竟比刚才的还多添了两样果子点心。
      “姐姐,姑娘都还没吃过早饭呢。”乌兰笑道,不大敢动手。
      乌梅把筷子塞到她手里,道:“怕什么?她这会子不是还没醒吗?诶,爹娘叫你传什么话没?”乌兰道:“叫我好好伺候姑娘和姐姐,听姐姐的话。”乌梅瞧着妹妹乌兰一脸认真,笑道:“就没了?”乌兰想了半天,道:“还有一句……就是爹娘常说的那话。”乌梅笑着的脸有点僵了,她仿佛又看见她的老娘抱了弟弟站在成王府丫鬟房的屋门口,拉着她的手悄悄儿跟她说:“我的儿,成天跟王爷跟前晃悠,怎么没……嗯?想想法子啊,一不丑二不笨的一个丫头怎么就不知道为自己打算?”
      想入成王的眼,那可比登天难。谁又不想呢?这么些个假姨奶奶都还扯高了眉毛瞎折腾呢,她纵再厉害再被底下人当仙女儿一样供着,也不能有她们呼天喝地的精气神儿。据她观察,成王其实倒真像是个成大事的人,这许多下头官员献上来的美人儿愣是没瞧见一样,闲置在一旁。那,若是他真成了大事,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假姨奶奶们也要变了凤凰,可不更张牙舞爪了?而像她这样便是没甚资格的,当年在成王府都没机会,如今困在新苑就愈发像冷宫里的娘娘,翻身无望了。
      乌梅心下有些不快,火气又压不下,只捡起一个乌兰没绣完的鞋面,左瞧右瞧,顺手补了几针,道:“兰儿,姑娘最近醒过来的次数多吗?”乌兰道:“每日就那么几刻钟吧,醒了也不见得下床,就那么呆坐着,我说‘姑娘可要去外头透透气儿?’她不搭理,也就罢了。”
      乌梅道:“性子是怪了点,可拿不准爷就是喜欢她呢?”乌兰一时没听懂她姐姐的意思:“啊?”乌梅抬眼看了看乌兰,这孩子今年十四,还没说人家,刚从乡下来,不像她一样几乎是在王府里长大,说明白了乌兰也不见得真懂,只道:“你留心瞧着,咱们王爷迟早要来看她的。你若是尽心帮着这主子得了宠,将来也少受人欺负,你当真指望你姐姐我罩着你一辈子啊。”
      乌兰思虑了一番,复又想起一事,笑道:“姐姐,早上我听见大房和三房吵得起劲儿呢。大房嫌三房咳得吵,说三房是痨病鬼上身呢,三房说大房是自己寻晦气,哈哈哈。她两个总是这么吵吗?”乌梅叹道:“吵。这两个从来都是水火不容的。”乌兰想听原委,急急地喝完了粥,问道:“怎么?”乌梅接了碗,放回食盒才道:“这大房佟隔秋原是临江知府的女儿,王爷去临江视察时带回来的,自然是心高气傲,不把别人放眼里了。偏那三房半夏又是舞妓出身,不编排她还编排谁?”乌兰接口道:“要我说,她就怕二房,我听外头房里的大婶子说二房原来是京中名媛呢,什么大人家的小姐。我就奇怪了,她为啥不就名正言顺跟了咱王爷,以她的身份封个侧王妃什么的也不足奇,何苦像个瓶瓶罐罐儿一样搁这里摆着。”
      乌梅暗叹这孩子开了窍,又怕她不明白日后找别人瞎问,正色道:“兰儿,咱们新苑是个什么地方,王爷拿新苑当个什么东西你我心里都清楚,对外头人,这儿还是王爷的后院儿,那些女人还一样是王爷的宠妾,谁也开罪不起。你既进来了,日后可得小心伺候,少说、少问、多听、多记,受了委屈千万别言语,可记住了?”
      乌兰颇觉这话奇怪,也只得应了“知道了”。乌梅略一点头,开了门仍旧出去,院里出的事情她再不愿意终归也还是要去打打圆场。

      她抄近路直接从内院绕过去,经过新来的女人窗前的时候微皱了皱眉:乌兰似乎忘了给这个主子拉帐子,窗帘子也卷起了一角,她看见刚起的那人仅着了单衣,还松松垮垮几乎露出了半个肩膀,蓬着头,几乎没了人样,像熏干了的腊鱼腊肉一样无精打采。乌梅于是又折回去叮嘱乌兰记着要给姑娘拉好帐子,睡前把屋里门窗都锁了才又重新走了。
      天初霁,雪只略略化了一点,小草芽儿就冒出来了。扫雪的人许久不见来,她又要去催上一回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草若无心不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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