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弟怎会是魔头？！》璧瑕

28、竞争 “大概是师

　　距离岛还剩最后一日。

　　各派弟子在蓬莱也已逗留将近半月，早已过了初来乍到时的新鲜，如今山中也没有从前那般吵闹。

　　明夷与杜彦也待在棠花小苑中休整，等待明日渡口登舟。至于林予微，她依旧是雷打不动地打坐修炼、学剑。

　　后来，大概是又听闻昨日明夷跻身蓬莱问剑大会前三，林予微一时来了兴致，跑去请教。一来二去两人就不知怎的凑在一块开始切磋起剑法。

　　看着院中二人的身影，蔺无咎捏住掉落在眼皮上的一片海棠花瓣，抓了把身侧小案上摆放的蜜饯果子。

　　身为魔祖，他本无需依靠俗物果腹，起初甚至有些厌恶凡间的吃食。或许是跟林予微待得久了，不知怎么就养成了吃东西的习惯。

　　前两日他昏倒在林予微屋中，将她吓得不轻，连拖带拽将他背去了医馆。

　　不过那些人最后什么也没瞧出，但禁不住他那小师姐紧张地缠着他们问这问那，无奈下才给他开了几副安神的汤药。

　　他嫌汤药苦涩，不肯入口，林予微就为他找了许多蜜饯，又怕他一人无聊，即便是与明夷切磋，也要将他带出来透透风。

　　躺椅、茶点一应俱全，甚至就连小毯子都为他准备好了。

　　就差面前再给他点三炷香，给他供着了。

　　蔺无咎优哉游哉地靠着椅背，径自忽略一旁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目光。

　　半晌，杜彦终于忍不住了。

　　“这明明是我找人千辛万苦带到蓬莱的躺椅，凭什么给你用？！”

　　蔺无咎一脸无辜：“谁让你昨日与师姐打赌输了呢？”

　　“那我也是给林予微的！”

　　蔺无咎往嘴里送了一颗蜜饯，眯眼看向不远处与明夷认真笔划剑招的林予微，含糊不清道：“大概是师姐心疼我吧。”

　　“……”

　　大概是被蔺无咎的话气得不轻，杜大少爷深吸一口气不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起身，挡住了蔺无咎的视线。

　　“和你说件事。”

　　蔺无咎不紧不慢地掀起眼皮，慢悠悠地抿了口茶：“什么？”

　　“我要和你公平竞争！”

　　蔺无咎：“竞争什么？”

　　杜彦气势汹汹道：“别装了。我喜欢林予微，你也喜欢林予微，我们公平竞争！”

　　蔺无咎好像是被茶烫到了，手中的杯盏险些掉在身上。他惊愕抬眼，脱口而出：“谁说我喜欢师姐了？”

　　杜彦先是“啊”了一声，原本苦大仇深的眉眼顿时舒展开了。

　　“你不喜欢林予微啊！那你之前还、还……”

　　最后“争风吃醋”四个字，杜大少爷没好意思说出口。

　　亏他还把他的亲亲沈师弟当作情敌这么久。

　　“原来一切都是误会啊——”

　　不等蔺无咎开口找补，杜彦已经替他想好了借口。

　　机智的杜大少爷：“哦！我明白了！”

　　“我已经打听过，你小子是云归城富商沈家的外室子，自幼丧母，想必从小定是饱受冷眼，受人欺辱！如今好不容易脱离沈家，遇到了林予微。微尘山是穷了点，但林予微为人不错，对你也算尽心尽力，所以你才如此依赖她！怕有人与你争宠！”

　　蔺无咎敛下眼眸。

　　云归城富商的外室子……

　　那沈肖既出身商贾，想必很难接触到仙门中人。

　　那日飞仙关中的血祭邪术，又是谁教他的？

　　杜彦并未注意到蔺无咎的异样，兴高采烈地凑上前，无比亲昵地一把揽过他的肩：“既然你不喜欢林予微，那咱们就是好兄弟！日后我就是你的杜师兄！以后杜师兄罩着你！咱们相亲相爱……”

　　蔺无咎：“……”

　　他拍开杜彦搭在他肩上的手，锋利的眼尾从他身上扫过。

　　“你调查我？”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啊！”

　　杜彦倒也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摇头晃脑，“我这叫关心同门！昨日消息才飞到我手上，可不容易了！”

　　蔺无咎心中冷嗤，又问：“那不知杜大少爷还调查出什么？”

　　“叫杜师兄，别这么见外嘛！”杜彦一摆手，“也无非就是你家中如何，还有今年清虚春试，原本你都要被淘汰了，结果柳宗主却亲自挑中你。”

　　说到这里，他摸了摸下巴，上下打量起蔺无咎。

　　“你小子哪里好了，怎么就被柳宗主给看中了。”

　　蔺无咎谨慎地眯起一只眼。

　　之前他只顾寻找魔丹，倒还从未注意这些细枝末节。

　　清虚宗宗主柳风轻，一个七境初期修士，怎会看不出那沈肖身负邪术？

　　蔺无咎眉头紧皱，但思绪很快就被吵吵嚷嚷的杜彦打断。

　　“对了我和你说的事，你觉得怎么样。”

　　蔺无咎回过神，平静道：“不怎样。”

　　“不就调查你一下，你不会因为这个生气了吧？”

　　“……”

　　蔺无咎没理他。

　　“欸！你怎么不说话？你觉得我若是和你师姐表白，有几成把握？我觉得有九成。”

　　就在这时，蔺无咎忽然扭过脑袋看他。

　　在杜彦期待的目光下，面无表情道：“死心吧。”

　　“师姐不会喜欢你的。”

　　说完，他全然不顾炸了毛的杜少爷，扭头就走。

　　-

　　离岛这日，林予微一早就收拾好东西，带着师弟与扶琅仙师辞别。

　　“你们不再多留几日吗？”

　　林予微摇摇头：“蓬莱此行我与师弟已有颇多收获，就不留下来叨扰仙师了——”

　　扶琅没有强留，只是叹了口气，亲自将二人送到渡口。

　　临行前，扶琅仙师又赠了她一件储灵囊。

　　林予微打开一看，发现里面不仅放了浑天仪和其他几件法器，甚至还有她昨日刚归还的那本手札。

　　她瞳孔微张，有些不敢置信抬头看向扶琅：“仙师，这是……”

　　“昨日我去藏书阁的黄老儿那里坐了会。他正好与我提起你借阅了这本手札，反正这东西也是堆在杂物间，我便找他讨来了。”

　　“！”

　　扶琅笑问：“怎么？喜欢？”

　　林予微抱着手札，爱不释手，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她拼命点头：“喜欢！”

　　“仙师真的太太太好啦！”

　　以后她就是扶琅仙师的追随者！

　　谁要是再说扶琅仙师一句坏话，她一定跳出来第一个反对！

　　“储灵囊中除了浑天仪外，其余几件法器日后或许也能用上，我便全放进来了。”

　　扶琅又叮嘱道，“我观你气息，要不了几日怕是又要突破，路上务必注意些……”

　　林予微认真记下。

　　此时玄舟已经停岸。

　　林予微忽然想起什么，期待地看向扶琅：“仙师，您不是一直想要见师父吗？这次你与我们一起回微尘山好不好？”

　　这些日子多承蒙扶琅仙师关照，她与师弟实在不知该如何回报。

　　扶琅却笑着摇了摇头：“我离不开蓬莱。”

　　林予微讶异：“为何？”

　　扶琅仙师既为七境修士，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怎会离不开蓬莱？

　　“仙师是生病了吗？”

　　扶琅看着林予微忧心忡忡的目光，笑了笑，如同长辈般伸手替她捋下额前的碎发，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了她头顶的棠花玉簪上。

　　“此事说来话长，不提也罢。你只要知道我活着一日，就一日离不开蓬莱。”

　　这样吗……

　　林予微耷拉下眉眼，但很快打起精神，信誓旦旦道：“那等我回微尘山定会好好劝师父，无论如何都要师父来见仙师一面！”

　　见她如此严肃认真的模样，扶琅含笑摇头。

　　师兄既不肯亲自来见她定是有他的道理。

　　识海聚灵需以七境修士辅助。在她的记忆中，师兄天资聪颖，惊才绝艳，二十一岁时便步入七境之列。

　　可如今他却要将自己的徒弟托付到她这来，此事意味着什么她心知肚明。

　　“你既受师兄所托，来这里见我，让我得知师兄如今安好，这已了却我多年心愿。”

　　林予微心思单纯，向来一根筋直来直往，她想不明白。

　　她只是代师父送信，扶琅仙师还不曾真正见到过师父，这又怎能算了却心愿？

　　仙师这么好的人，定是不能被辜负。

　　师父三百年前答应人家的事，居然还没有做到，真的太太太可恶了！

　　林予微攥了攥拳头，暗下决心。

　　——就算是日后天天在师父院前撒泼打滚，她也要将师父缠来，见仙师一面！

　　-

　　与扶琅仙师辞别后，林予微很快带着小师弟登上了玄舟。

　　她刚领了舱房牌号，扭头就见杜彦笑嘻嘻地凑上来，晃了晃手中的牌子。

　　“玄字十六号，林予微这次你住我隔壁呢。”

　　林予微低头看着自己的牌号——玄字十五号。

　　“……”

　　这家伙怎么阴魂不散。

　　蔺无咎也拿起自己的牌号看了一眼。

　　——地字二十六号。

　　“……”

　　直接将他与林予微分开两层船舱。

　　杜彦抬起下巴，冲着林予微得意道：“你一定是很惊讶小爷我是怎么知道你住哪吧？”

　　林予微白了他一眼。

　　“不惊讶。”

　　此人解决办法的手段，除了砸钱，还是砸钱。

　　她对蔺无咎道：“师弟我们换一下房间吧。”

　　见二人准备交换牌号，杜彦立马急了：“你们干嘛啊？”

　　说着他一把抢过蔺无咎就要递出的那张门牌，忙不迭让分发舱房牌号的小道童重新换成了玄字。

　　虽然林予微那个师弟嘴巴坏，实在让人讨厌，上次还很刻薄地让他别痴人说梦，但是他……还能忍。

　　只要沈肖不是自己情敌什么都好说。

　　想到这里，杜少爷也逐渐自洽了起来，面色也好看许多。

　　就当他大度，不同他计较。毕竟他日后的计划还需林予微这位小师弟帮衬。

　　蔺无咎看着杜彦原先还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自顾自在那嘀咕了一会儿，眉头逐渐平缓，紧接着又开始在那傻笑。

　　脑袋是被驴踢了吗？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个杜彦似乎更碍眼了。

　　-

　　玄舟准时启航。

　　林予微收拾完屋子后，一人来到了舱顶平台，此时天色已经暗下。

　　浪头拍打着玄舟激起一片薄薄的水雾，很快沾湿了她的头发。她背靠舷杆，盘腿而坐，手中捏着那本手札，抬头望向头顶的浩瀚星河，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从离开微尘山后，令她困扰的事好像越来越多了。

　　“师姐。”

　　就在这时，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伴着海风传入她耳中。

　　她抬头朝着声音方向看去，只见小师弟提着灯笼从黑暗中走出，不紧不慢地在她身旁坐下。

　　“师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林予微抬头看天，叹气缓声道：“今日正好重温了师父布置的功课《逍遥游》，便忍不住想，若连扶琅仙师那样厉害的修士都不能做到随心而活，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做到真正的逍遥。”

　　扶琅仙师的事她从明夷师姐那儿听说了，此事在修真倒也不算什么秘密——

　　蓬莱仙岛并非天生存在，而是千年前蓬莱先祖为镇压东海深处的上古巨兽，利用法器沧澜镜移山填海建成的。

　　可以说整个蓬莱就是一个巨型阵眼。

　　三百年前，东海巨阵封印松动，蓬莱阵眼四分五裂，无数被镇压的上古巨兽从海底逃出，四处祸患人间。

　　为了修补法阵，蓬莱挑出了最适合的三名弟子前去蓬莱地下的灵墟中修补法阵。

　　而其中一人，便是当时蓬莱年轻一辈中的最强弟子——扶琅。

　　很快这场灾祸平息了下来，蓬莱仙岛也恢复如初。

　　只是同去的三人中，唯有扶琅没有回来。

　　所有人都说扶琅是为修补法阵，葬身灵墟。可十年后的某一日，她却突然回来了。

　　当年灵墟究竟发生了什么，旁人不得而知。

　　只知扶琅回来后，性子比从前更为乖戾。

　　有人说灵墟是当年蓬莱先祖用神魂设下的封印，只不过蓬莱先祖飞升上界千年，神魂逐渐消散，从而导致封印松动，必须寻另一人的神魂代替。

　　而与蓬莱先祖神魂最相配的人便是扶琅。

　　只是那时扶琅的心思全然不在蓬莱，为见一个当初被赶出蓬莱的弟子，时常跟着各峰弟子下山出任务。

　　他们害怕她得知真相后不应允，所以才让另外两名弟子陪同，将她骗入灵墟。

　　“法阵得以修补，一切都恢复如初。只有扶琅仙师的神魂融入阵眼，与蓬莱共生，此生再也无法离开。”

　　林予微盘腿而坐。

　　“扶琅仙师如今因龙骨鞭传名于世，可我听说在她未进入灵墟之前，也是身负‘三尺青锋堪裁云’的剑修。”

　　而在蓬莱的这半月里，她从未见扶琅仙师拿出过那柄裁云剑。

　　就和师父一样。

　　扶琅仙师说师父是个很厉害的剑修，可她在师父的房间里却找不出一本像样的剑谱。

　　若师父真有扶琅仙师说得这般厉害，为何要屈居于一个小小的外门长老，还要将自己扮作这副模样？

　　她实在有太多太多不明白的事。

　　林予微耷拉下脑袋：“师弟还记得当初我们经过问心台时，那两位师兄对辨的话吗？”

　　蔺无咎轻轻“嗯”了一声。

　　“从前我一直待在微尘山，虽说偶尔有杜彦那帮人烦扰，但日子也算逍遥快活。我只要顾好自己的一方小天地，想想每日三餐吃些什么，然后专心修炼就好了。”

　　“我一直以为外面的生活也是如此，简单惬意。可直到离开微尘山，却发现外面好像不是这样的。”

　　原来师父身上藏了那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原来就连像扶琅仙师这般厉害的七境修士也有那么多的遗憾和无可奈何之事……

　　从前师父就说她没心没肺，她总是不服气，觉得自己已经长大，已经明白很多大道理。

　　如今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林予微叹了口气。

　　或许是她第一次离开微尘山这么久，有些不太适应。

　　林予微认真思考了一下。

　　她还是喜欢每日在微尘山中逗弄白眼，然后夜晚躺在草垛里数星星，心无旁骛修炼的自由日子。

　　不过好在，她不必再远行，她马上就要回家了。

　　微尘山中还有她的师父在等她。

　　蔺无咎偏过脑袋，注视着她复杂的神情变化，心中刚感慨了句，他这小师姐出门一趟似有不少成长，至少看着没有之前那么缺心眼了。

　　紧接着又见林予微揉了揉肚子，托腮一脸认真地得出结论：“肯定是好久没吃上李婆婆的酸辣红油面片，才容易胡思乱想。”

　　“也可能是最近太沉迷于修炼，有点走火入魔了。”

　　“……”

　　紧接着，她又无比真情实意道：“等我回去一定要好好吃一……不！是三大碗！”

　　蔺无咎：“……”

　　他收回刚才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