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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崔正静了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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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正静了片刻,像是明白了如今的局势,利落的将长枪收了,重新扯起黑布将它囫囵裹起来。
施仲君走过来打量他的动作,目光在长枪上流连片刻,赞叹道:“好枪。”
崔正道:“王爷认识这把枪?”
施仲君笑了:“崔公当年威震四海的时候我还是山野里不知道哪里的奶娃娃,没见过崔公英姿,也不敢说见过这把枪。”
崔正见他有些兴趣,于是又将缠好的地方解开,双手捧着让他看个仔细。
施仲君笑容渐浅,道:“先上去再说吧。”
本来对崔正一番试探涨上去的好感,这会儿见他动作,却有些淡了下去。施仲君漫不经心的想着,原来世人说的也不无道理,老虎的儿子也不一定都是老虎,不过这人的勇武却是有的,也可堪一用,不枉他专门跑来一趟。
到了包厢三人落座时,崔正还有些踌躇,小明看出施仲君兴致缺缺,将崔正直接推下坐了下来。
施仲君道:“崔家是京都望族,燕京中朋友无数,崔公子怎么想起来投奔于我?本王可是宦名在外啊,以崔公子世家根底,只要多走动些日子,总能出头。”
这话说的直接到几尽讥讽,崔正一向刚直,一时竟不知要如何回答。
施仲君这是不愿意提携自己?他摸不准这位异姓王爷的真示意图,若说不愿意,又何必费周折亲自来找自己?若是愿意,又为何出言讥讽?
崔正沉默半晌,退后两步撩起衣襟深深拜了下去。他不会说话,若是想表达自己投诚的诚意,也只能想出这样笨拙的法子,可坐上两人却都神色不变。
施仲隽静静喝茶,像是没看见他这番举动一样。
崔正低着头,他的视线正好看见自己衣服的前襟,极其朴素的棉质短打,用的也是平民常用的清灰色,衣领在长期洗涤之下泛着粗糙的白,断头的棉线从两层布头里面钻出来,处处透着一股疲累的穷苦。
这是他娘为他缝的外袍,他娘出身濮阳苏氏旁支,也是娇贵过的大小姐,那双少年时只在花枝中剐蹭过的柔荑在他的记忆里已经被粗糙龟裂的样子取代了。
施仲隽道,“崔公子想到什么了么?”
崔正道,“草民上京来之前,家母曾经书信一封,希望我可以在都指挥使叶大人手下某一份差事。”
施仲隽道,“叶指挥使为人刚正不阿,崔公子为何不去?”
崔正道,“崔正不愿。”
说着,他抬起头在施仲隽面上看了一眼,“为人臣者,当择良主,叶老大德,却说不上良主。”
施仲君将茶杯重重磕在桌上,青瓷盏脆响欲碎,他止住崔正的话头:“崔公子说笑了,大家都为陛下臣子,为大云江山社稷。”
崔正却没有停下,低声继续道,“王爷!二十年前,上郡还是我大云的土地,我崔家的马场还在玉带山的北边!”他睁大眼睛,有些悲怆的抬头望向施仲隽。
他的脊背还弯着,姿态卑微,双手团在一起用力,就这样自下向上的望着施仲隽。
“二十年前,丢了上郡,又丢了海关、凤城,皇帝带着銮帐从西边逃窜过来的时候,我的父亲就在后面断后。”
施仲隽听着他说话,一瞬间像是被带回他所描述的那个个时候。
他能看见蓬乱的雪天里淡黄色的华盖歪斜着逃窜,惊慌失措的銮驾四周拥促着慌乱无序的甲士,而再望过看去,宗室的棚车在皑皑白雪中赶路,平原上碾过一道道污浊的车辙,最后面的流民像失魂的活尸,小心翼翼的坠在东逃队伍的尾巴。
潦草佝偻的人群中,有旧都雍城的子民,也有从更远的北边逃过来的,他们如同机械的皮影伸腿前进,像是皇亲国戚身后远远甩下的几个墨点。
被抛弃的皇城颓靡的缩着,看上去比这些小小的墨点还要渺远不见,城头大云的旗帜在风雪中只剩下一片红影。
崔家的人就守在那座被抛弃的城里,他们的任务是替逃跑的队伍拖延时间,能守住城最好,守不住……也不能放陈国人过来追击皇帝。
没有援兵,那是一场无望的向死之战。
五千守军,尽数战死。
施仲隽的目光缓缓移动,将窗外繁华的燕京收入眼内,敛下其中复杂的神色,望着崔正道。“你想为你父亲报仇?”
他似乎被这种少年人一半天真的执拗弄的迷惑了,“你想谁复仇?陈国人?还是……”
崔正正要回答,只觉得耳边一阵风袭来,措不及防之下,他已经被小明反剪手臂捉了起来。
“好大的胆子。”
小明出手的动作快极了,他捉了崔正,又要别了一边的床帘去堵崔正的嘴。
崔正挣扎起来,他像是煮熟的虾子一样在小明手下拧动,道,“殿下!殿下!我曾见过您!我曾见过您!北关!三溪镇!我见到您杀了两个胡人!”
施仲君神色晦暗不明,没有抬手放人。
眼看着串连就要将自己的嘴堵住,崔正发狠的踹向身后的小明,他手臂还被小明钳制着,这样的攻击根本没在乎自己的手臂会有什么下场。
小明没料到他的攻击,被他一下踹到小腹后退两步,唇角滑下一缕血丝。
崔正翻到角落,他两个手臂松胯宽的垂在两侧,他却没再管,而是朝施仲君跪了下来,道:“我真心来投王爷,自以为和王爷是有同一目标,可如今看来,崔家是命该绝了!”说完,他站起身蔑视的睨了施仲君一眼,直往包厢窗户奔去。
这一刻,他的心是非常平静的,不用再想之后乌七八糟的事情,在不用在燕京泥潭污水之中沉沦,竟让他升起一阵快意。
就在他即将奔赴到窗口的时候,施仲君动了,他伸出手稳稳按在了崔正的肩头,缓声道:“崔公子,至情至性,难为你了。再坐下来喝杯茶。”
崔正低头看着安在自己肩头那只手,那手似有千斤之重,将他硬生生按了回去。
小明走过来替他将两边胳膊复位。
骨节咔嚓声中,施仲君站了起来:“不过你还是不能投我。”
崔正一愣。
“我之前说自己名声不好,并不是一句空话,但是不来投我不是说我要将崔公子这样的贤才拒之门外。”
“还请崔公子还是如之前一样,去找叶大人便好。”
崔正按了按自己酸痛的肩膀,回过神来:“是要我为王爷做内应?”
施仲君道:“只是正常做官罢了,我和叶大人互为同僚,虽说不太亲近,但也犯不上.....”
他话锋一转:“秋猎在即,叶指挥使负责东边猎场的安全防卫。”
崔正道:“安排这么早就做好了吗?”
不怪他疑惑,就算他还是白身,来燕京这么久也知道陈国使臣来访的事情,秋猎这样的重要场合,防御名单出的越早越容易让人做手脚,如今距离秋猎还有一月左右,巡防人手这么早定了......
施仲君道:“还没出来,是我猜的罢了。崔公子不用看我,最了解你的永远是你的敌人,我和朝中一众元老不和甚久,他们想什么我还是能猜出来的。”
崔正点点头不再多问。
“秋之季节最为肃杀,要是出了变故,可就是崔公子的机会。”
他点点桌子,蒋三百两银票放在桌上,“小明住在花鸟巷四十七,秋猎前恐怕你我立场相悖不好见面,崔公子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去找小明就是。”
崔正闻言看了旁边一直默不作声地小明一眼,小明对他的目光恍若未闻,正用食指关节摸索着嘴角的血丝。
“好。”
十月十五,陈国使臣来访。
姬润站在崇德殿左下,代替皇帝接见这位远道而来的使者,她目光远远定格在宫门外的漆柱上,礼服厚重,两边的侍女小心的将她的袖子捧起来,,整理垂落在地面上的珠串,礼官站在她身后轻声细语的为她讲述这位来使的身份。
“殿下一定要注意威仪,不能曲膝,不能驼背,不能口出秽语,这位来使身份也同样尊贵,万望殿下保持仪态彰显我大云风度。”
“身份尊贵?”姬润有些好奇。
礼官道:“是,此次出使我国的是陈国新君的爱弟,听说这位王爷从小体弱多病,备受父兄呵护。”
“出使任务繁重路途遥远,若是真正爱护又岂会让他前来?”若是没有皇宫这些年磋磨,姬润恐怕还真信了这些,可是真正爱自己弟弟的哥哥真的会愿意让弟弟跋山涉水来出使别国吗?尤其是陈云两国关系可算不上友好。
礼官有些迟疑道:“据说此次出使是这位陈国小王爷自己要求的。”
姬润点点头不在询问,只听得殿外传告声一声比一声高,知道这是人就要到了。
站立殿外的文武大臣也都井然有序的站在自己的位置,侍女将姬润左右的纱帐放下,细软的纱帐飞舞之间,姬润不经意对上施仲君的眼睛。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姬润只觉得说不出的怪异,垂下了眼。
“陈国使臣到!”
施仲君走过来冲姬润行礼请示,姬润颔首,传令的宦官就奔出门去通报。
姬润再去看的时候,人已经来了,看见这使者的第一眼,姬润不禁感叹礼官说的确实没错,这陈国王爷看起来确实是个弱不经风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