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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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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无尘脱不下袈裟,我也离不开招月阁。
这是注定的。
残影楼一党在暗地里缉拿我们,他们虽拿到了秘籍,却不知如何作解。我们暂且在金陵的客栈落脚,避避风头。
这几日过得是岁月静好,只是自船上我随意的一句话那日起,总觉得无尘在有意无意地避我几分。
他不会也喜欢我吧。
我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譬如我换回女装,故意在他面前与一位客栈的熟客相谈甚欢,时不时还把手搭在他身上。
不过无尘丝毫不在意,倒是那位熟客见了我就跑。
譬如我每晚在那名熟客房门前弹唱些酸诗,声音大的要无尘也听见。
持续了约两三日,客栈的老板娘也对我的歌声驻足。我知道她想花钱聘我,可是我醉翁之意不在酒。
果然,一曲毕,她惶恐上前:
「姑娘,这几日有不少客官投诉夜半扰民,你看……」
我:「……」
又譬如我借着客栈的庖房做糕点,光明正大从无尘身边路过端给那名熟客,结果他浅尝了一口便当场倒下了。
真有那么难吃吗?
我拿起那叠枣糕,咬了一大口。
呕——
当天,无尘难得主动找我说话。
哈哈,终于坐不住了,见我待他人好就吃味了吧。
他看着我吐得有些虚脱的脸,无奈道:
「那人与你无冤无仇,别再害他了。」
说罢,只见那名熟客嘴吐白沫,手里拿着小半个枣糕被抬去了医馆。
我:「……」
「贫僧来找姑娘,其实还有一问想要请教。」他递给我一本折子。
看吧看吧,关键时刻还要靠我的冰雪聪明。
「真拿你没办法。」
我忍不住小骄傲,接了过来,只见上面赫然写着:有一渑池,放水时需要3个时辰才能放满一池水,引水时需要6个时辰才能放掉一池水。请问,当同时放水引水时,需要多少个小时可以放满一池子的水?
我:「……」
他怕是想要我没了世俗的欲望。
无尘嘴角含笑:「希望尽早收到明月姑娘的答复。」
于是我开始有意无意地避他几分,虽然我的眼睛还是有意无意地对他留意几分。
我总觉得无尘在背地里密谋着什么,日日早出晚归。
心下疑惑,想到的最好结果是他背着我在外面偷人。
直至一日,他扣响了我的房门,语气是少有的郑重:
「明月姑娘。」
我打开房门,瞧见他神情严肃,好似真有要带我私奔的架势来。他说:
「此地不安全,你先去寺里避一避。」
「那你呢。」
他掖了一下衣袖:「贫僧自有职责所在。」
我看着一滴朱红从他手背落下,顿时就怒了,一把把他拉进屋子里来。
无尘什么都好,除了什么都爱自己担着这一点。
进柳府要撇下我,从柳府逃出不要我出手,现下怕是柳哲圣的人追上我们又想要我躲起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他这几日在偷偷养伤。
难道在柳府地下的时候,他就没醒悟我并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吗?
为了证明给他看,我点住他的穴,把他压在门上,拿着一枚无毒的银针抵着他的喉:
「你接近柳府到底是什么目的?」
别再瞒我了,无尘。
让我帮你。
他抿着唇,眼底尽是隐忍。
「不肯说是吗?」
我贴近他脖颈,温热的气息洒在他白净的皮肤上,突然来了兴致,在他喉头落下一吻,只见那些隐约可见的青色筋络如枝蔓般迅速凸起。便收了手里的银针,打算换种方法威胁他:
「不说我就让你破戒。」
素手朝里探去,一路向下,欲摸索些玉凝脂露出来。
「朝廷看不惯残影楼很久了。」
他的脸不再清明,嗓音也哑得勾人:「不少官员与残影楼勾结,为虎作伥,欺行霸市。朝廷与少林联手,查到了柳县令身上,就假借秘籍引出他。现在他自知中计,便欲除你我,毁尸灭迹。」
我有些不舍地抽回手:「少林与朝廷的人呢?」
「少林被残影楼暂时绊住了,而朝廷则在等更大的鱼上钩。」
那不就剩他一人面对这血雨腥风?
真傻。
「秘籍是真的吗?」我问道。
他顿了顿:「是。」
「事成后,借我抄一本。」我拉他坐下来,拿出早就备好的膏药,细细抹在他手臂的伤口,「这是强买强卖的交易。你要不肯,我继续非礼你。」
他面色红润,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好久才回了声:
「好。」
(九)
一番商量,我们决定先解决残影楼,若除了残影楼,说不定牵连的官员也会顺势拔出。可是如今残影楼实力强大,江湖各派虽是对残影楼不满,但不敢轻举妄动。
若去各个门派游说,费时费力不说,效率也不高。
「应当找个在江湖威信力高的人号召才行。」我提议。
无尘摇摇头:「过往江湖混乱时,倒是有个竞选武林盟主的传统。而今江湖不见风雨,各门派也只顾自扫门前雪,便少去了盟主一位。」
「这有何难,我们再办一个呗。」
他思忖着,看了看我,随即笑道:「那就有劳明月姑娘了。」
我:???
过了七日,无尘竟然真把各派长老召集,真的说服他们办了一场。当天各路门派高手纷纷集聚,好不壮观。
而我躲在擂台幕后,瑟瑟发抖。
「你确定不自己上吗?」我见无尘在一旁势在必得的样子,咽了咽口水。
「出家人不做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他说得轻巧。
我有些后悔说要帮他了。
「再者,我会在台下助你。」他将骨鞭递给我,「那日在柳府丢下的。」
「你居然替我找到了!」我欣喜接过。
这骨鞭是我最喜欢的一副了,还以为掉入了柳府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就再也见不到了呢。
我收好它,睨了眼无尘:「行吧,就当是骨鞭的回礼了。」
是以,我真的开始同各派高手对打了起来。
不知为何,今日骨鞭用得十分趁手,危急之时总觉得一股熟悉的力量帮衬着我。
我习惯性地瞥了眼无尘,他只是坐着吃茶,没有半丝异样。
日将落,胜负一见分晓。
我这辈子都没想到,在招月阁做杀手之余,还能当选武林盟主这一副业。
各界门派的人应是也无法想象,一介女流之辈竟然当了江湖的霸主,他们纷纷质疑:
「我不服!她肯定耍诈!」
「就是。我们家大师兄要实力有实力,要才品有才品,缘何是她呢?」
「附议!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我不同意。」
底下一阵喧闹,我决定拿出点底气来:
「不服你们上啊!别在下面逼逼赖赖。」
没料到,底下乌泱一片人:
「好啊!上就上。」
对不起!我错了!
我面上强作镇定,身体却很诚实地向后退个小半步。投向无尘求助的目光,才发现他早已站在我身旁。
「我招月阁的人,怎么就不配当个武林盟主了?」
一道明艳的身影降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玫瑰花香,几片花瓣掉落在脚边。
这做作的出场方式……
是阁主沈风!
我当即跪下,他将我扶起,却在我脑袋上敲了一记:
「我告诉你多少次了,咱们招月阁的人遇事不能怂,我们走得是亦正亦邪的迷人反派角色。」
阁主又在说些我听不懂的话了。
但是阁主一出场,底下的人便都噤若寒蝉。其一可能恶心于他的出场,其二是因为招月阁是世上最大的债主。
可以说,没几个门派不欠着招月阁的钱了。
「贫僧以个人名义担保,明月姑娘定不负众望。」无尘摘掉了帏帽,语气不容置疑。
一时,底下倒吸一口凉气,小声议论了片刻,纷纷跪拜:
「参见盟主!」
(十)
当选武林盟主并不是件易事,每日有开不完的会,有商量不完的难题。尤其是各门派的长老一口一个之乎者也,让我恨不得把无尘给我的算学册子堵在他们脸上。
当我解决完江湖上的事,还要向阁主汇报一下少林秘籍的进度。同阁主讲了前因后果,他倒是没责罚,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而后笑出了六亲不认的气势,不停念着:
「大生意来了,大生意要来了!」
阁主提出要同我住在一个客栈,方便我伺候他。
就这样,我过上了007的生活。
白日指点江山,晚上嘘寒问暖。有时,阁主还留我在他屋内休息。
当然了,他睡床上,我睡桌子。
记着阁主睡觉从来不喜欢有人在一旁,近来是怎么了?
几次欲语还休,阁主也猜出了我的心思,手一挡:
「别管,问就是我在帮你。」
阁主是个好酒之人,他总爱在层楼高阁边看着天边的皎月边品着烈到呛人的酒,他说这是雅兴。
一日我撞见他在廊内赏月喝酒,他突然把我拉过去,食指挑起我的下巴,打量一番:
「你说在招月阁倾慕你的人不少,为何偏偏喜欢个中原的和尚。」
「因为有他,世上的人再多,我也看不上了。」
他顿了顿,笑得苦涩:「那若是他不愿为你放下执念呢。」
无尘确实从没对我说过喜欢二字,也没有半分欢喜我的迹象。
他只是做好他的普度众生,而我却误落情网。
我拿起一盅酒,吞了下去,嘴里尽是辛辣:
「他要是无意,我也不会自私到逼他。往后他走他的取经路,我走我的鬼门关。」
翌日,睡了几天的桌子,再加上宿醉,我身子浑身酸痛,可还是要一大早爬起去会会那群长老。
刚开门,就碰见了无尘。
好久不见,他还是那般清俊。
他站在房门前,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好一会儿才开口:
「最近睡得可好?」
「别提了。」我打了个呵欠,揉了揉肩膀。
「是吗……」他眸子一暗,怔在原地,简单二字让他说得晦涩。
我自是担心,但那群长老大抵是讨厌睡觉的,每每天色刚亮,就坐在议事堂里,一旦迟到,又是一通之乎者也。我只得撇下他,匆匆赶去。
「盟主,你觉得如何?」一个长老问道。
我耷拉着脑袋,满脑子都是无尘失意的模样。
「咳咳,盟主,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另一长老拿着拂尘敲了敲桌角。
我被惊醒,尴尬一笑:「是。」
回来天色已晚,阁主今日不知去了哪里,便准备在自己屋内休憩。
沐浴完毕,简单地裹了一件薄衣,却发现屋外有个人影。
残影楼的人又来了?
我拿起骨鞭,小心靠近门扉。
一阵清风卷来,带着些许莲子清香,门重重开合,手中的武器也随之跌落,再然后,唇瓣是一阵湿热。
「唔……」我瞳孔放大,看清眼前这般如画的眉目,才反应过来是无尘。
他双颊泛着粉晕,唇齿间尽是桃花醉的酒香。
这乖顺的和尚居然喝酒了。
许是注意到我的不专心,他把我抱在桌上,身体死死地禁锢着我,带着一丝惩罚性地轻咬起来,像是头任性的小兽。
一吻毕,我被他吻得晕头转向,好似我也喝了桃花醉一般。
「无尘,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你在破戒啊!
我的脸像是火烧一般,声音也因着气息不足娇嗔了许多。
「我叫谢清。现在是,以后也会是。」
他埋在我的颈肩,发烫的吻悉数拓在冰冷的皮肤上,带着些许咬劲,巴不得把我揉碎在他的身体里。
我嘴里溢出几声呻吟,双腿不自觉攀附在他腰间,阵阵酥麻之感贯彻全身。
突然他停了动作,抬眸,眼尾泛红:
「别跟着他了,好不好。」
我一顿,大抵明白了阁主说是帮我的意思,也明白了早晨他的失魂落魄。
「傻瓜。」我环着他,轻吻着他额间的朱砂,
「我心悦有二,一个是无尘,另一个是谢清。」
对无尘是日久倾心,对谢清是一见钟情。
(十一)
商讨数日,对灭残影楼一事已是万事俱备,明里暗里尽是我们的人手。
一声令下,他们据点被层层剿灭,而我带着谢清等人从暗室包抄。
果然,残影楼楼主夜无涯欲从暗门逃走。
他被我们一行人包围,环顾一周,笑了起来,声音阴森的紧:
「都说武林正派最不屑于以多欺少了,今日看来,不过都是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罢了。」
我白了一眼:「你不配。」
「诶,这位丫头看着真眼熟……」夜无涯突然跑到我跟前,谢清把我拦在身后。
他踮着脚试图看清我,转而眯着眼睛,摸了摸他的小胡子:「哦,你应该是柳哲圣的女儿吧。」
我冷哼了一声:「他不配。」
「别这么说,不然你那个早在黄泉的爹心多疼啊。」他笑得更加可怖,「本座记着好像是六年前吧,那柳哲圣正得意于考了举人,就被本座抹了脖子。」
「你别胡说八道。」我气结。
「眼见着那血越流越少,他嘴里就说,」夜无涯阴阳怪气地模仿着,「婉萍啊,明月啊,我对不起你们啊……」
「而你们呢?连眼前人被换了也不清楚。」他假意同情起来,「啧啧啧,真可怜哦。」
婉萍是我娘的闺名……
我突然脚下一软。
当年爹爹离家早,好些年不见,只当他读书刻苦,所以变得苍老一些。
原来……
原来他早就……
「月儿,」谢清拉起我的手,试图让我恢复理智,「有我在呢。」
我自然知道此行的意图,不能让前线的兄弟因为我的儿女情长而白白牺牲。
我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
「按计划,杀。」
「诶,等等!」他似是认定我们不敢杀他一般,「来人,把沈风带上来。」
阁主?!
我心中一惊,有些不敢相信。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布满着血痕出现,他被夜无涯刀架在脖子上,还不忘对着我们龇牙一笑:
「不好意思,在残影楼被灭之前,他欠的债我还是有必要追一下。」
众人:「……」
夜无涯狞笑着:「你们可要想清楚了,若我死了,沈风也不能活。」
我毫不犹豫对着手下的人喊:
「给我杀!」
夜无涯:?
不是,你们真不管他了?
沈风欣慰地看了我一眼,众人虽怔了怔,但是没了沈风,各门派的债也不用还了,自然也很高兴地大喊:
「杀!」
霎时,一片刀光剑影。
沈风在大漠买我的时候,就告诉我,万事都同交易一样,哪个划算就选哪个。
他说以一换十就绝不以十换一。
他说因为我奄奄一息能以最低的价格买我,所以他才把我纳入阁下。
他说若有一日杀了他一人,能救千万人,就务必不能放走这笔划算的买卖。
他好似预料到自己有这么一日,所以他看到是我带的人才会笑出来。
夜无涯脚步有些不稳了,但是眼神凌厉至极,高举剑刃,气急败坏至极:
「好啊,原来招月阁同残影楼也差不太多,不顾什么救命之恩。今日我死了,也要拉一个陪葬的!」
哼!
我招月阁怎能和残影楼相提并论。
我们招月阁的人从来都讲究一个有仇必报,有恩必还。
我觑了眼在身侧护着我的谢清,白色的长袍已经染上了许多鲜红。
他最讨厌的便是杀生了。
而今为了我背了许多恶业。
「谢清,我爱你。」
你合该继续走你的佛道。
眼角一热,我纵身挡在沈风身前。
夜无涯的剑刺入我胸口,而我手里的骨鞭也缠在夜无涯的脖颈。
这才是,有仇必报,有恩必还。
(十二)
我这是死了吗?
可我不想死啊,好不容易勾得一个和尚破戒,我怎么能就这么丢下他呢……
我站在无边黑暗里,努力寻找着光明。
像是大漠的旅人,不知盘旋多久,终于寻到一豆微亮,我花尽全身气力去触碰。
豁然,明晃晃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耳畔,伴随着一声破碎,一片嘈杂:
「王妃醒了,王妃醒了!快去通知王爷。」
什么王妃?
要命了,我这么努力醒来,该不会重新投胎了吧。
我努力做着睁眼闭眼重复性的动作,试图希望我刚才听到的话不是真的。
少时,是疾疾的脚步声,一个好看得令人呼吸一滞的男子出现,把我抱入怀里,眼眶红红的:
「月儿,你终于醒了。」
我虽然心动于他的色相,但好歹也要为谢清守身如玉,便奋力推开他:
「不要仗着你是个王爷,就调戏良家妇女。我可是有家室的。」
「月儿,你不认得我了吗?」他像是个被训的孩子,委屈至极。
我心中疑惑,仔细端详了他一番,直到看见他眉间一点淡淡的朱砂印,莞尔一笑。
什么嘛!
原来是我的无尘,是我的谢清啊!
我的谢清长头发了,为我长了三千烦恼丝。
「公子真好看,」我眉眼弯弯,手指嵌入他如瀑的长发:
「考不考虑和我成个亲?」
他握住我的手,落下一吻:「嗯,都听娘子的。」
谢清说我睡了两年三个月十五天了,怎么叫也叫不醒,像只小懒猪;谢清说他曾是个世子,厌倦了滚滚红尘,便十五岁出了家;谢清说残影楼倒了,贪官污吏也倒了,皇上念我有功,就把我许配给他;谢清说沈风遣散了招月阁,散尽家财给那些牺牲人家,不再追究各门派的债务,守着一座坟头隐世了;谢清说……
他的话变得好多,可我却怎么也听不厌。
直到我们大办了一场婚宴,洞房之时,轻解衣带,他目光灼灼:
「明月,你真美。」
我羞得一下子堵住他的唇:
「别说话,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