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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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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柳明月,不过这名字自我被卖入大漠就不大重要了,人人只知道我是招月阁的花魁三娘。
近来,阁主发了道通缉令,赫然写着无尘二字。
似是从哪位客官口中听过这个名字,大抵是中原那个赫赫有名的少林大弟子。据说他此番修行,身上带着一本少林秘籍,惹得武林一阵动乱。
主人的目的自然也是那本秘籍。
思量着我平日杀人的手段,这类色即是空的秃驴定不是在我的射程内,可是此番任务的地点在江南,还是咬牙接下了。
是夜,我身着一条被自己剪的破破烂烂的小裙子,佯作慌张跑进一家小院,借着幽黄的烛火闯进一个高佻的身影。
「阁下可否是无尘大师?求您救救奴家,山里有一群歹人意图……」语说未毕,我靠在他怀里梨花带雨地哭起来。玉手搭在他胸前,没忍住摸了几把。
有一说一,这秃驴身材还挺好。
「施主莫要惊慌,男女授受不亲,且先坐下。」
他声音好听极了,温柔沉醉,如一坛陈酒,引得我入迷。
抬眸看向他,眉眼清俊,额间间一点朱砂痣更是衬得他肤如凝脂,整张脸如是大漠最好的画师精心勾勒的一般,说他是妖僧也不为过。
啧啧,可惜了。
我更靠近了他,在暗处的小厮开始对着我们洒水,使得我身上本就没几片的布贴着皮肤,显出曼妙身姿:
「大师,这几日阴雨连绵,可否让奴家在此处小住几日?」
「自然,」他轻轻推开了我,后退了几步,瞧了瞧四周:
「只是为何这雨只往这一处里下?」
我:「……」
(二)
进了竹屋,我脱得剩一个肚兜,打开门对着臭和尚娇嗔叫道:
「无尘大师,可有沐浴的地方?」
我倚在门框上,姿势尽量摆的妖娆,却见他头也没回,背对着门望着漫天繁星,语气带着一丝兴奋:
「施主可知勾股定理?」
我:???
衣服都脱了你跟我讲这个?
我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走到他身旁,将他的手拉入怀中:
「奴家才疏学浅,还请大师‘开导’一番。」
「那贫僧献丑了。」
说罢,他的手开始游走,只是并不在我的身上,而是在石桌上。
「《周髀算经》有记载道,若求邪至日者,以日下为勾,日高为股,勾股各自乘,并而开方除之,得邪至日。这是何意呢?施主请看这个直角三边形,假设这两条直角边分别为甲和乙,那么……」
醒来是次日晌午了。
脑袋有些昏沉,大抵是淋了场假雨,又只穿了条肚兜听秃驴整夜讲劳什子的算学,难免身心受凉了。
我换上了放在床头的衣服,推门见着秃驴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本书。
看的这般仔细,莫非是少林秘籍?!
我不由得很激动,蹑手蹑脚小跑过去,凭借努力的瞪眼,只见那泛黄的纸页上赫然摆着几个图形。
糟糕!是算学!
心中警铃大震,原先的步伐立马调转,恨不得一步冲进屋内。
「施主起了?」
完了,上当了。
我僵硬地回身,挤出一个笑脸:
「是。」
「正巧,昨日的题还没有讲完,不如……」
「这身衣裳真好看!」我连忙岔开话题,「大师从哪儿找来那么合身的衣裳呀?」
「阿弥陀佛,早些时候贫僧正为施主衣不蔽体而担忧,思即一件压着石块的素净衣物掉落在眼前,便想着让施主试上一试,施主却穿的如此合身。佛说万发缘生,皆系缘份,果真如此啊。」
「哈哈,真的是呢。」
要不是「缘分」还差一点,本应该是砸在秃驴脑袋上的。
我背手拨着指尖残留的屋檐淤泥,愤愤想着。
(三)
过了几日,在我不断的暗杀失败下,秃驴说要下山做法事,我作为他的贴身杀手,自然要时时刻刻跟着以伺机做掉他。
到了江南的街道,一阵和风迎面拂过。杨柳青青,白墙黑瓦,几位垂髫小孩嬉戏打闹着。
一瞬间往事涌上心头,鼻子一酸,我没忍住红了眼眶。
无尘似是注意到我有些出神,停下来问我:
「施主是怎么了?」
「没什么,」我敛去情绪,跟上他的步子,瞥了眼街边小贩,随意说了句,「就是想吃糖葫芦了。」
又找了个话题盖了过去:「今日是要做哪家的法事?」
「城西的柳县令。」
我心中一顿。
柳县令……
呵!
就是那个柳哲圣,当年为了攀附权贵,抛妻弃子还不够,更是不顾我们的苦苦哀求,在寒冬腊月把我们娘俩推入湖里。
这么多年,混的却是风生水起。
我脸上笑着,手指不由得嵌入手心里:
「那柳县令所为何事?」
他睨了我眼,缓缓说道:「追念亡妻。」
我一字字地吐出来:「当真是深情。」
又走了一段,他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来,递给我几两银子:
「贫僧打听到这个绣坊正在招绣娘,施主眼下举目无亲,不妨一边在这里做工一边寻亲。」
我被他的举动搞得面色一凝。
莫非他看出我的身份了?
不行,他和柳哲圣都没杀成,怎么能让他把我撇下。
我将他的手推了回去,挤出几滴泪来:
「无尘大师是嫌弃奴家了?」
无尘一时手足无措,面上尽是慌乱,只得柔声解释道:
「非也。只是姑娘身为女子,跟着贫僧属实不妥。」
我垂眸呜呜哭着,不做其他回答。
在招月阁,不论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是经过训练。就连是哭也是哭的梨花带雨,想来,那臭和尚也抵不过这一招。
过了一段时间,忽然觉得身前有一阵子没动静了。抬头一看,人不见了。
该死!哭得太专注被这秃驴逃了。
我擦了擦脸上还挂着的泪珠,有些懊恼。
「姑娘!」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一回眸,看见无尘小跑了过来,额角渗着细细的汗。
「别哭了,姑娘。」他气息有些喘,从身后拿出一根红琉璃珠子,
「喏,方才你嘟囔着的糖葫芦。」
彼时,清风徐来,莺啼鸟啭,记忆开始重叠,无尘二字伴着我眼角的一滴余泪叩在早已断了的心弦。
我承认,这一刻,我不想杀他了。
(四)
无尘最终答应让我留在他身边,只是扮作男子的模样。
我们进了柳府,那惜财如命的柳哲圣把我同无尘安排在了一间厢房。
这不正方便我迷晕无尘偷了秘籍,再顺势把那柳哲圣杀了。
我心中暗喜。
可是住了几日,我发觉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俗话说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每当天色渐晚,我蠢蠢欲动之时,屋外却坐着个无尘。
这厮耳力极佳,我不论脚步放多轻,都能被他发现。
而且,他不肯进屋睡觉,导致迷香在室外也无法发挥作用。
不行!
说什么今天也要把他拐进屋子里迷晕他。
我从床上爬起,脑袋探出房门,看见他还是坐在原来的地方。月华洒在他的脸,美得不想话。
「何事?」他察觉到了我。
我嘴角一咧,想逗他一会儿:
「睡不着,想看看你。」
他顿了顿,随即说道:
「是吗?那贫僧接着昨日讲《九章算法》好了。」
「不用。」我立马回绝了他。
已经听了五日我怎么可能还会继续让他讲。
多亏他,这五日我睡得很香,导致我都无法实施我的刺杀大业了。
我坐到他身旁,小指不经意靠在他手边,却像是偷到蜜一般甜:
「无尘大师,这几日你琐事繁多,不如到屋内歇息会儿吧。要是实在介意,今日我坐在外面。」
「不可。」他收回了手,压低嗓音,「你是女子,倘若有危险怎么办?」
对啊,你也知道我是女子,我长得也有几分姿色,为何不同我到屋里「危险」一下……
「无妨啊。柳府的人不都以为我是男子吗?」我坏笑着,突然一把搂住了无尘:
「就算我这样抱着你,在别人眼里,你也没有破戒。」
手臂刚触碰到的余温别幻化成一阵风,抬眼,无尘坐得离我有十尺之远。
他叹了叹气,望向天边皎月,悠悠开口:
「既然不喜欢算学,那今日就讲佛经吧。」
(五)
组织已经坐不住了,柳府多了几副生面孔。
若是按照之前的计划,迷晕无尘再杀柳哲圣,我怕期间有人趁无尘不备下了杀手。除非有何事能支开他……
我来到小院里,寻到无尘。确认四下无人,小声道:
「无尘,我想吃上次你给我买的糖葫芦,你能去帮我买回来吗?」
他正观察着池子的锦鲤,听见我的声音,便起来看着我:
「柳府旁不就有个糖葫芦小贩吗?」
「也对。」我思忖了一下。
「我听闻潇湘馆新来了两位姑娘,人长得那是一个水灵!」
「色即是空。」
哦对,你没兴趣。
「施主是不是有何事瞒着我?」他很是奇怪。
我忽然急中生智:「覃松茶馆的一个说书人骂算学都是一派胡言!」
「当真?」他有些不可思议。
我咬了咬牙:「是的。」
壮士对不住了!
「兴许他只是同施主一样没有参透其中的奥妙……」
他低头喃喃自语,我在一旁煽风点火:
「对吧!这也能忍?还不快去当面对峙一下。」
他点了点头:「我去去就回。」
编幌子还得看我。
我在原地傻笑着。
不愧是我。
无尘又折了回来。
「你回来干嘛?」我拉住他。
「拿书。」
我:「……」
这真要给人授课去了。
我默默为那名说书生默哀一秒。
罢了,从柳府到茶馆的往返距离够他一下午的。
到时候待我柳府的事办完,只要再装个可怜,还能留在他身边寻时机盗秘籍。
应该不会暴露的,毕竟无尘向来好骗。
我这样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解下佯作腰带的骨鞭。挽鞭,扳动齿扣,根根骨刺锋芒毕露,泛着凛凛寒光。
既然恶人没有恶报,那就由我来替天行道。
远处的脚步声惊扰了池中鱼,巴不得跳出池外。一个呼吸间,几滴浊血滴落水面,池中鱼静了,人也静了。
(六)
好冷。
睁眼,是一个阴暗的地下室,堪堪留着两豆烛火。
我捂着腰侧的伤口,靠着墙角瑟缩了一下身子。
柳哲圣真是贪啊,连不该惹的门派都招来了。
方才那帮人应是残影楼的,除了他们,也没有门派敢明面抓少林的人。
「老实点。」
地下室另一头的地方传来一个声音。
有人来了。
我连忙闭上眼,手上捏着淬毒的银针。
「你的朋友就关在此处。」守卫说道。
「好了,快把少林秘籍交出来。我姑且能让少主留你们二人全尸。」
听声音应是柳哲圣。
我微眯着眼,打量了一番距离。
以我多年的暗杀经验,这枚针应当能刺中他的命门。
思量之际,无尘却看了过来,快速递了一个眼神给我,示意我不要轻举妄动。
他立时又对柳哲圣说道:
「秘籍不在贫僧身上,在西山的竹屋里。」
柳哲圣狐疑道:「当真?」
「出家人不打诳语。」他一只手摆在胸前,让人不敢质疑他。
他生得一张超凡的脸,行为举止也脱俗,就连现在受他人牵制,也总觉得他是那玉树。就好像他一出现,其他人都成了蒹葭。
我想柳哲圣也有这感觉,他这般通过阴险狡诈偷来的权势地位在无尘生来的气质之下,怎么也显得卑劣无用。
于是他没说几句,就把无尘关了进去,灰溜地走开了。
等人都走了,我睁开眼,无尘坐在另一个角落,阖眸打坐着,好像又回到了几日前一般。
我沙哑着嗓子,问道:
「为何不让我动手杀了他?」
「差一指的距离。」他抬头看了看。
我嗤笑了一声:「不可能。」
在招月阁我能混上杀手头头,除了靠美色,还有就是暗器了。
我耍针的时候,你还在庙里看你的勾股定理呢。
「你出手的角度约是20度,柳哲圣距你约十五尺,他脖颈命脉之处约六尺,由三角函数可得……」
「别说了。」我一个头两个大。
他走了过来:「借针一用。」
「干嘛?」
「实践一下。」
「好吧。」我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只得递给了他。
他的手演示着我方才的角度,一根银针疾飞而去,直直穿过狱门扎进墙壁。
我们二人沉思了片刻,半晌,无尘先开了口:
「施主还记得方才柳县令站在哪里吗?」
我:「……」
什么?!
你不知道还要试?
银针很贵的好不好!
我每月才能领一根,就这么被你嚯嚯完了。
我气得腰侧伤口又开始抽痛了起来。
「你受伤了?」他无意瞥了一眼,瞧见我腰上血迹越来越浓。
我蜷缩着身子:「小伤,死不了。」
比你刚才扔我银针的痛是小巫见大巫了。
「贫僧暂且没带药,姑娘先将就一下。」无尘眉头紧蹙,扯了些布料替我缠我好伤口,暂且止住了血。又将外衣脱了下来盖在我身上,自己只剩了件里衣:
「还冷吗?」
我埋在他的衣服里,鼻尖萦绕着好闻的莲香,原来就算是凡物跟着他也能生出出淤泥而不染的韵味。
「嗯。」我点了点头,「把你身上那件也脱了,呸,给我吧。」
他挑了挑眉,不再看我:「胡闹。」
(七)
夜更深了,我被阵阵寒意冻醒,呼吸也有些困难,气若游丝:
「无尘……我好冷……」
他立即伸手抚在我额头,却在半空滞了瞬间:
「得罪了。」
无尘的手温暖极了,让我不由得有些贪恋。
「是寒症。」他任由我枕着他的手,应是我病了,他救人自然不用再管男女有别的戒律了。
于是我兴奋极了:「快帮我把衣服脱了。你我赤身相拥,便能驱散我的寒意。」
他面色一红,将手轻轻抽回:
「不用,姑娘且坐好,贫僧渡点真气给你。」
切,榆木脑袋。
无尘渡气这段时间,我不能睡。看他待我这般好,便跟他讲了讲自己的身世,解释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
「我叫柳明月,」我笑了笑,「不过我不喜欢自己的姓。以后你还是叫我明月吧。」
我说:「我的寒症是在十岁落下的。那年我爹,也就是那柳哲圣,进京赶考,高中举人。我和我娘天真地以为能过上合家团圆的日子了。」
「却不料在腊八,柳哲圣借口给我买糖葫芦,让我娘和我在湖边等着,而后趁我们不备把我们二人推入河里。」
「娘亲不会水性,就这么拖着我,直至没了知觉,我当时喊啊,阿爹救命,救命。他就这么看着,直到没力气挣扎。」
我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如鲠在喉,无法再说下去。
「明月姑娘,」无尘收了功法,指尖却在我后背停留了几秒。少倾,只道了句:
「接下来就交给贫僧吧。」
我回首疑惑地看着他,他回应我以一笑,纵使堕入这般狼狈处境,脸上依然是云淡风轻。
不知为何,他的笑给予了我很大的心安之感,以至于蓦然的困意袭来,我也丝毫不作挣扎,完全依托于眼前这人。
事实证明,我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
醒来之时,已是另一番天地。周遭不再是破败不堪,而是青山秀水。
无尘戴着顶帏帽,怡然在船头泛舟。他身形挺拔,气质风雅,配上烟雨朦胧,恍若谪仙。
我不由得看痴了,忽然萌生了一个大胆且真切的想法:
「无尘,我们私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