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XFFF

2、第二章 找他

　　“不是特意来找你的。”单行挤出一个微笑，观察身着制服的男人，解释道“李老师要做一个专题，我来帮他补拍照片，走之前来看一看你。”

　　陈峥的眉头皱的更深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一阵急促的车铃声打断。

　　“麻烦！让一让哎～”

　　一辆自行车横冲直撞，陈峥手快将单行拉开，禹城公安局最后一名人民警察终于卡点到岗，他长腿一伸做个急刹，从车把上摘下一份早点，示意陈峥接过。

　　“哟！这小哥，原来陈哥认识啊！巡逻的时候总能看见你。”他看清了单行后下车凑近打招呼。

　　“我叫单行，是陈峥...”

　　“北京的朋友。”陈峥接话道。

　　“嗯，朋友。”单行朝眼前这位自来熟警官笑了笑。

　　“朋友啊！我叫方奕谦。这一大早的，饿吗？吃葱花香菜吗？”方奕谦说着，转向身后自行车把去解自己的那份煎饼下来。

　　“别拿了，小方，他不吃葱。”陈峥出声阻拦。

　　单行明白过来这位热心的警官原来是要把自己的早点给他吃，忙推阻道“谢谢，谢谢，不用了。”

　　方奕谦懊恼的又将煎饼挂上去，但是取下一杯粥来，不由分说塞到单行手里。

　　他手真冷啊，方奕谦想。

　　“燕麦牛奶的，这总能喝吧？陈哥的朋友来了，我们什么也没得招待，就一杯破粥，实在是说不过去。别站着了，快进去坐坐。”方奕谦笑道。

　　单行看向陈峥，陈峥抬手，“不用了，就说两句话。”方奕谦看出两人的微妙关系，不再执着，谢过方奕谦好意后，两人走到警局外的一个角落里。

　　“先把粥喝了。”陈峥说道，心想看他这个样子，也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单行捧着热粥尝了一口，甜甜的，有点烫，他什么都没说，一口紧接着一口的喝完了。把空纸杯捏在手里，单行低头看着纸杯上的粉红小猪，开口：“峥哥，你在这里过得好不好？”

　　“好不好不都是拜你所赐么？”言罢，陈峥知道自己说过了，可是话一出口，就不能收回了，他再次皱紧眉头。

　　单行头更低了，“对不...”

　　“你今天走？来了这里多久了？”陈峥打断他的道歉。

　　“两个月了，今天下午7点的车回北京。”单行答。

　　“时候不早了，快准备准备回去吧。”陈峥抬起手装模作样看了看表，早上8点。“我上班去了。”

　　“嗯，峥哥再见。”单行对匆匆离去的背影说道。陈峥走进警局后，单行又坐在了花坛边呆了一会儿。他早就想到了来见陈峥会是这样的结果，当初接下来禹城的活儿，他也是因着一份想偷偷看看他的私心。可能他们之间真的缘分浅吧，他在禹城晃荡了近两个月，甚至都和刚才的方奕谦混了个脸熟，竟是一次都没有碰见过陈峥。不见却是不甘心，便来了。他想，说不定这就是最后一面了，以后天大地大，两人再无瓜葛，自己也只好永远欠着他。

　　单行回想起自己的大学时期。彼时，单行是名牌传媒大学新闻系里永远第一名获奖无数的高材生，陈峥则是从警四年一路立功升职的警察分局队长，同样风光无两的年轻人，同样对理想抱负有着一腔热血，彼此都对对方欣赏，这对优秀者的欣赏吸引着他们一点点靠近，更加了解对方。

　　后来他们就在一起了。

　　可能因为在一起的时候并不是挑明的谁对谁表白，自然而然的大家都默认他们是一对，所以分手的时候也不明不白，因为单行的原因陈铮犯了错误，被调动到禹城。离开的时候他们已经2个月没有联系过，陈铮什么都没说，悄悄的走掉了。

　　单行后来得知他的事情已经什么都改变不了。禹城仿佛对他进行了最恶毒的嘲讽，像一根毒刺，刺痛他让他认识到自己还是那么的懦弱无能，不配拥有幸福。

　　在陈铮踏入办公室之前，一直站在窗口观望的方奕谦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陈铮路过他，留下一股浓浓的烟味。方奕谦嗅了嗅，3根。陈铮到禹城警局后在岗时抽烟只有两次，上一次还是他刚来的第二天，可能一时无法适应禹城警局毫无波澜目无纲纪的氛围，他偷偷的在外面抽了回烟，那次是2根。

　　看来这个小孩儿对他十分重要啊，方奕谦咬着自己变冷变硬的煎饼，暗暗想着。而且两人当下关系并不融恰，方奕谦有点窃喜。

　　从他的位置向外看，单行正沿着人行道边缘走平衡木，可他平衡感似乎不太好，走个两三步就会摇摇晃晃，最后从人行道上掉下马路，挺可爱的。这些都是陈铮看不到的。

　　但每当单行掉下来，都会转头望望警局，方奕谦猜想他走这么慢可能就是在等陈铮会不会出去看他或是叫住他。

　　方奕谦又酸了。

　　短短的一小截路，单行走了将近10分钟，方奕谦就举着煎饼看了10分钟，直到他终于消失在街角。

　　“陈队，这是上周北新街阳光小区入室盗窃案的报告。”，小周将一个蓝色文件夹递给队长陈铮，陈铮接过翻阅两下后拿起钢笔在右下角龙飞凤舞签下大名。

　　禹城警局的前任队长半年前调走后，所有都没想到板上钉钉接任的副队方奕谦最后会被一个空降京城分局前队长给截胡了。

　　空降的这位也很快向他们证明了自己那和履历配套的出色能力，小小的禹城警局对这尊大佛是又敬佩又虔诚。方奕谦也承认他很优秀，但他觉得自己也不比陈铮差，他只是被局限在这小城，掀不起大风浪。

　　前对长破获的那起连环杀人案，是犯人在流窜多地后经过禹城，被休假上街买菜的队长正面撞见当场抓获的，那犯人的全国通缉令是前一天被方奕谦打印出来上给全队分析案例的。队长也想不到自己竟然走了这等狗屎运。

　　可这种大运又有几人能碰到呢？有陈铮在这里坐镇，只怕方奕谦离梦想更远了。

　　处理完手头工作的陈队长一抬头，方奕谦那个小狼崽子又用那种眼神看自己了。方狼崽在与陈队目光接触前瞬间把视线转向电脑屏幕上，哐哐哐敲起键盘来。

　　陈铮喝了口咖啡，观察着下属们。这里面他非常看好方奕谦，他清楚他的野心，在他身上能找到自己刚立功升任时感觉，满腔热血，斗志昂扬，这种感觉他也曾在单行身上感受到过，他喜欢这种朝气。

　　但单行更吸引他的是他那特有的忧郁，一个男孩身上可以完美的融合了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就像薄荷烟让他欲罢不能，一根接一根，逐渐沉沦。他想戒掉这种叫做“单行”的毒，他害怕那个明明已经对他失望却无法控制停止爱他的自己。

　　他又想起刚刚单行眼底青黑一夜未眠的样子，抓起手机，点开微信，置顶那里本属于“小行”位置被原先的工作群取代了，原来是早就把“小行”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删除了。他只得又悻悻然地点开了短信，输了一串牢记于心的号码。

　　“要好好休息...”

　　皱皱眉，把刚打好的文字删除了。

　　“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又删掉。

　　这样删删打打，总是不满意，手机握在手里时间长黑屏了，再按开，锁屏是单行获摄影奖的作品。陈铮干脆把手机扔进了抽屉，埋头于工作。

　　这边单行沿着路瞎转悠，又去了很多地方。去到了小时候陪伴他的三胖兄弟下，瘦竹竿很快就要被拆除了，连带曾经为这座城市带来富裕的煤矿，周边已经全是断壁惨垣了。

　　卡着发车前一小时，他才回到了出租屋背起行李，锁好了门，将钥匙藏进门口鞋盒里。

　　同时刻，隔壁的房门也开了，早上单行在楼梯遇到的那对父女走出来，屋里一个男人关上了门。

　　在屋里关门的那个男人正是隔壁的住户，在一家银行工作。单行有时能见到他下班回家，他用皮带将啤酒肚勒进西装里，挎着公文包，皮鞋踩得咔咔响。

　　单行走在两人的后面，傍晚的余晖洒在小女孩的身上，一片火红。她走得很扭捏，男人提着她的胳膊，她几乎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胳膊上，被男人扯着向前。下楼梯时，女孩一个没踩稳，鞋跟重重磕了楼梯一下，声控灯应声而亮。

　　霎时一个惊雷在单行脑中响起。

　　惨白的LED灯光下，小女孩鹅黄色碎花裙子的下摆上赫然是斑驳血迹。

　　男人突然回头恶狠狠地看了单行一眼，像是警告。他这才看清了男人的脸，目如狼豺，眉心几道深深的沟壑，扁平鼻，厚嘴唇，胡须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