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玫瑰不爱人》奇案洗

1、一

　　她赤脚追日出，并非只为站在山头看天光乍泄。
　　李落空准备趁着夜色离开那个破烂不堪的屋时，身后的床板吱呀作响起来，翻动身体的声音和呼噜声重重击在李落空心上。不过几秒的功夫，她的后背已然是一片冷汗。
　　蹑手蹑脚走到房门前时，她顿住脚步，回头瞧了一眼身后，肉眼可见的脏乱，四处都是尼龙口袋装的杂物，破烂分成能卖钱的和以后能用的放在两边，尽头只有一张灰肉色蚊帐覆盖的竹板床。床上躺着一个精瘦的男人，露着上身，打着和他身子不相符合的震天呼噜。
　　正值盛夏，房间里因为东西杂糅发酵出隐约的酸味，随着李落空打开门的动作，乡村新鲜的空气总算能溜进来拯救一下这个房间里快腐烂的灵魂。
　　短暂的环视一眼后，李落空果决的离开了这个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乡村的夜很短，她必须尽快出发。小卖部吴大婶凌晨要去镇上进货，早在前天李落空就和吴大婶约定好了的顺风车一路开往集市。在三轮车空空的后座上，李落空抱腿而坐，旁边横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尼龙口袋，日光隐隐冲破山头，和夜色混为一体把周围染成墨蓝色。
　　“今天又给你老汉儿带点啥子？”吴大婶双手把着三轮车把手问。
　　李落空回过神来，将视线从山头转移，闷闷的说，“老三样。”
　　吴大婶听了，说，“你老汉那个酒瘾，跟那个吸毒一样，染起就戒不脱，天天喊你卖瓶子去给他换酒喝，你勒个女娃儿也是受了些苦哦。”
　　李落空不言，吴大婶自顾自的叹着气，看着天色还早，有些怜悯的说道，“娃儿眯一下嘛，还有一会儿才到，到了我喊你。”
　　李落空躺了下来，枕着鼓囊的口袋，盯着挂着许多星星亮闪闪的天空，眼睛也亮晶晶的。乡间田野的晨风吹过来，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李落空狠狠的吸了几口，舍不得吐露出来。
　　客车汽笛声尖锐且刺耳，李落空惊醒，猛地睁眼，心脏值冲嗓子眼快要蹦出来，瞬时的惊吓让李落空脸上不禁抖了抖。
　　前门陆续上来的赶车人一个个都戴着口罩找位置坐。看到李落空没有丝毫的面部遮掩，不约而同都避开了她旁边的座位。
　　“那女生，口罩带上，注意防护。”检票员在前排巡视，指着李落空提醒。
　　李落空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她这是在外面的世界了，慌忙从包里找出一只陈旧得磨出了细毛的淡蓝色口罩捂上口鼻。落定后她才仔细回想起刚才的事情，她先是借着去废品站买瓶子的借口，从里面掏出了自己的全部家当，卖掉瓶子的钱被她仔细收好藏在衣服里侧。她当然也没按约定去东门菜市场跟吴大婶一块儿回去，一般而言吴大婶找不到人会给她老爹打电话。
　　她摸了摸面前的口袋，家里唯一一个智能手机被她拿走了，只剩一个用来打电话联系人的小灵通。两张电话卡的位置也当然被调换。现在李落空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除了卖废品的钱和自己偷偷攒下的积蓄，就只有这个充电两小时只能用四十分钟的智能手机。
　　李落空熟练的关机，她知道，她爹找不到人，会疯了一样打电话给她，平时连一毛钱的酒都舍不得浪费还要兑水接着喝的人，唯独在找她这件事上，偏执得出奇。
　　客车发动起来，李落空坐在窗边，车窗很大，车窗外的太阳也很大，前后的人都纷纷拉起窗帘准备睡觉。李落空却把脸朝着窗外，车窗上反射出她的脸，太阳不仅晒红了她的两颊，也照亮了她的眼睛。客车里的光影随车身移动而变化，李落空用眼睛接受这新奇的一切。
　　可是，车刚开出去不久，甚至还没出检查站就被拦下。一声刹车让李落空身体一倾，车上的乘客也顿时没了睡意，向前张望没看到异样后都打开了拉上的窗帘向外张望。李落空看到车窗外环绕着不少人，甚至隐约间还看到了他老爹的身影，心跳猛然加快，脸颊上升一股麻意，宛如从前她摘花椒时被刺中了手。
　　李落空眼疾手快，拉上了帘子，身体往下伏，透过一丝缝隙警惕的探视窗外。
　　车子停下后，司机探出脑袋和检察员交谈，李落空没有抬头，凭着身体感觉前门上来了几个人，脚步声似乎在朝后排走来。李落空的心被脚步声狠狠的抓着，下意识往上推了推口罩。就在脚步声到李落空前排的位置时，李落空的心紧跟着空了一拍，窗外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叫喊着，“大壮子，我晓得你女儿跑哪点去了，快点跟我去找不然来不及了。”
　　脚步停了，疾步匆匆远去，下车。不久，车子启动了，缓缓驶出了检查站。
　　李落空眼下暴汗，打湿了口罩，许久没有缓过来，等到旁边坐了一个人，李落空才恍惚般清醒。
　　方才被叫的大壮子，就是她嗜酒如命的老爹。但更令她震惊的是，那女人的声音分明就是吴大婶，吴大婶明知道她在这辆客车上，却还是帮她引走了她老爹。
　　李落空方才的惊慌转化成了许多复杂的心绪缠绕在心尖尖上，随着车身的晃动一抽一拉的酸胀。
　　“你没事吧？”一个温柔的女声在李落空耳边响起。
　　但她像只受惊的蚂蚱，受到外界刺激瞬间弹开。
　　女生被李落空的动作吓了一跳，反应过来，眉眼间带着歉疚，“对不起，是不是我突然坐过来把你吓到了？”
　　李落空还未回过神，确切的说她不知道如何回答。女生一口电视剧里才有的普通话，在西南山区里不太常见，即使带了口罩也可以从眉眼看出她是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人。这头李落空还在回神，直勾勾的盯着旁边的女生，女生已经在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包装各异的糖果。
　　女生抓了一把塞进李落空手里，李落空这才注意到女生的手——白净和纯洁。李落空脑子里只能想到这两个词。她顺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由于常年采摘花椒，手上四处都是细小的红黑色伤口，皮肤又皱又黑。
　　女生把糖给她后，只说了一个字，“吃。”之后再无他话。
　　李落空把其余的糖塞进衣服里侧，只留下一颗青色包装的硬糖，紧紧攥在手里。她没舍得吃，因为光是摸着包装，就知道是最好的糖。而在她的世界里，小卖部吴大婶家五毛三颗的碎糖已经是顶好顶好的糖了。
　　客车一路高速，过隧道钻洞子，对于这个车上的乘客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但对李落空而言，客车每一次钻隧道的黑暗，都让她心里一悸，仿佛隧道尽头她老爹就等着在抓她回去。
　　实在没事干，李落空从里侧抽出手机，没有开机，还不是时候。从黑色的屏幕看到自己，李落空有些愣神，她的心她的魂，都同这车外的景色一样飞了出去。在她看来，前面到达的不是即将独自一人面临的苦，而是自由和勇敢的起点。
　　车子的终点是高铁站，大多数赶车人都是去高铁站赶往别处。李落空不行，她没有足够的钱付高铁费，而且更重要的是她有一个重要的事需要去完成。
　　下车后，李落空心里真的空了，同时有一些预感——她老爹一定会到这个地方找她，因为要去更大更远的地方，必须要从这个高铁站离开。
　　她知道回去的后果，就是在四个月后十八岁的那天不是被送往凉水镇和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结婚，便是继续充当她爹的酒坛子。
　　而无论是哪一个，对她来说都是噩梦。
　　李落空站在高铁站面前，抬头顶着炽烈的阳光，在骄阳和内心的双重炙烤下，不得已把目光落到了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