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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燕熹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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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熹白离得远了些,临近一处叮咚作响的山泉。
淮舟拎着伞走过来时,他正仰着头。
“在干嘛?”淮舟寻了处干净的大石头坐下。
“观星。”
淮舟抬头望天,夜幕黑沉沉的,今夜无星。
“你看见是谁捞走了星,我来的晚了些,你可要与我仔细说道说道。”
燕熹白转了头,淮舟瞧见他嘴角噙着一抹笑,平生头一回发现自己也是一个看脸的人。
“面吃完了?”
燕熹白这般问道。
“问小孩呢。”淮舟嗤笑一声。
燕熹白笑了笑没有说话,转了个身便要离开。
淮舟拿起伞起身,“你去哪?”
“去送送她们。”
“瞧不出来你倒是挺同情她们?”
这句话带着几分轻佻,玩笑的成分挺重,燕熹白却入了耳,进了心。
“不是同情。”
淮舟愣了。
“这并不是同情。”燕熹白又认真的回答了一遍。
“不是同情那你倒说说这是什么。”淮舟乐了。
燕熹白摇头,怎么也不开口。
淮舟也没有继续问。
两人转过一片林子,远远的便瞧见一大簇绿油油的鬼火,再走近些便见着了跳跃的火舌,以及火焰的遮盖下影影绰绰的木屋轮廓。
“你什么时候发现她们不是人的?”淮舟偏头却见那人弯腰对着那座正在燃烧的木屋拜了三拜,就当是道别了。
淮舟一时间没有说话。
他真的觉得燕熹白这个人很怪,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怪,但细细一想这人还真让他警惕不起来,也无法狠下心去疏离,就觉得这个人似曾相识,但不管他怎么搜刮记忆都没有在那简简单单的记忆里找到关于这个人的点滴。
也终归这个人是个好的。
就在淮舟走神的时间里,燕熹白也拜完了,他自然是听到了淮舟的问话的。
“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了。”
燕熹白回答的不紧不慢,淮舟轻哼一声,不想再追问下去。
可偏偏燕熹白是个看不见人脸色的,“主人家躲着你,况且我也听不见她们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脚步声也假得紧。”
“所以你就把我扔在哪了?”淮舟一脸无奈,“拜托,好歹我也是一个重伤昏迷的伤患,她们要真有什么不好的心思,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主人家有善意。”燕熹白轻轻摇头,“我也答应了给她们带山参。”
“为什么是山参?”淮舟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为了治病。”燕熹白偏了下头,淮舟朝着他偏头的方向看去。
火已经熄灭了,木屋连灰都不剩,仿佛一切从未存在,月光下只有一颗枯树还立在那。
“这家人原先还有一位公子的,七年前,这位公子生了一场大病,半只脚就这么踏了下去,大夫说不行了,趁早料理后事,后来这主人家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山参可以救公子,于是带着姑娘来山里寻山参。”燕熹白说道。
“那后来呢。”
“后来她们便就在了这座山里,再也没醒来过。”燕熹白摇头,“或许还是有一些清明的。”
淮舟不语。
燕熹白走进枯树。
“这树还活着呢。”淮舟看着那棵树。
“它是主人家和小姑娘执念的具象化。”燕熹白回答,“它原先,也是枝繁叶茂,结满了红果的。”
淮舟碰了碰树干,整颗树就这么化为了一道流光,伸手一捉,一个枯藤编织的手环便到了手,干褐色的藤条上还坠着一枚红果,嫣红中带着一抹青涩,透着一种小巧可爱。
“我看到红果了。”
燕熹白歪了歪头。
本就松松垮垮系着的青丝顺从的散在脸侧,衬得本就瓷白的皮肤愈发白得晃眼。
淮舟就被晃着了眼。
但淮舟才发现燕熹白的头发里还夹着几缕银丝。
避着什么般的偏过头,却见手上的手环上飘出几个小光点,颤颤巍巍的寻着燕熹白的方向去了。
这些白色的光点像是萤火,并无阴邪之气,相反还带着一股温和令人不由自主舒心的气息。
“这是什么?”
“什么?”燕熹白看不见他说的事物,只能出声询问。
淮舟拍脑门,“这些白色的光点。”
燕熹白沉默了一会儿,向他伸出手:“算筹。”
淮舟从腰间的袋子里拿出玉算筹递给他。
燕熹白接过玉算筹,抬手一扬,那些小光点便追着玉算筹去了,星星点点融入了玉算筹。
玉算筹温润的白光亮了几分,有很快暗了下去。
“它怎么不亮了?”淮舟戳了戳玉算筹。
燕熹白斟酌了一会儿语句,“它吃饱了。”
淮舟:“哦。”
玉算筹更暗了。
淮舟:“它吃撑了。”
玉算筹:……
“所以那些白色的光点是什么?”淮舟又问了一句。
燕熹白很无奈,“那是愿力。”
“那是什么?”淮舟依旧不懂,这个词他听都没听过,只能按自己的理解来。
“这是祝福,是哪些心怀善念的人对仍留存于世的人最后一丝挂念。”
燕熹白说这句话的语气比平时还要温和了几分,却藏着一丝浅薄的无奈,淮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出来的,那分无奈藏的极好,好到淮舟几乎要以为那就是自己的错觉了。
“若是心怀恶念呢?”他问。
燕熹白轻笑,“若是心怀恶念,留下的便是怨恨了,那不是什么好的祝愿。”
“不过谢谢都不能评定一个人的好坏,还是要自己去看的。”燕熹白补充道。
这句话淮舟听懂了,他的意思是赠予人祝福的不一定是纯粹的,送给人怨恨的也不一定是纯粹的坏人,毕竟人是复杂的。
“对了,我们接下来北上吧。”淮舟收好手环,朝着燕熹白说。
“为什么?”燕熹白问。
淮舟笑了笑,“看雪。“
…………
深秋的京都还是很冷的,秋风似是裹着冰渣子催的人生疼,对于赶路的人十分不友好。
这两人倒是都不怕冷的主,一路上走走停停,兴致来了便仗着轻功从路上一下子就过去了,惹得路上总有行人频频回头,却不见半点人影。
有时还会去山路上转悠,打两只兔子充饥。
好歹走了一个月也到了京都,却在进城门时堵了一会儿。
也不是什么大事,总归也不会耽误什么,奇怪的是进城的人大多是和尚和道士。
淮舟瞧了眼燕熹白,见这人一点兴趣也没有,笑了笑,拉着一个道士就问了起来。
“两位道友不知?”
那道士看着淮舟两人的眼睛中带着惊讶,“那二位道友是来做什么的。”
淮舟拍了拍腰间的布袋,“来赏景的,赏雪景。”
那道士的眼神更奇怪了。
但也知道自己再问下去就失礼了,于是主动与淮舟说了起来,“也就是一个月前,当今下了一道谕旨,说是要集结天下的能人异士,开一场论道会。”
“为什么?”淮舟问。
“这个贫道也不知,只是过来凑个热闹。”那道士朝着淮舟晃了晃拂尘,不好意思的说。
淮舟一下子就懂了,感情这也是一个囊中羞涩,出来谋生计的同行,于是同情的看着这位道友。
那道士被他看得缩了缩。
“不过大多数人不是要修道吗?怎么会有闲心来这?”淮舟暗戳戳指了指身旁的燕熹白,“就和他一样。”
看着仙气飘飘的燕熹白,这个道士被唬住了,“嗨,这年头愿意跟皇室搭上交情的人可多了,可不是谁都像这位道友一样无欲无求。”
淮舟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更何况当今还给那些有名望的道观之类的递了帖子,如果不想这些名声和基底毁于一旦,怎么也要给上头一些面子的。”那道士又悄悄说道。
这下淮舟听懂了,对着这道士作了个揖,跟人道了别,回头找燕熹白时却不见了人,正准备去找就听到那人的声音。
“走吗?”
那人不知何时走到了他前面,正侧着身,白玉脸庞朝着他的方向。
淮舟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松了口气,走到那人的身边顺嘴就调侃了一句:“劳烦您还要特意停下来等我。”
燕熹白笑了笑,没有接话。
等二人交了钱进了城,淮舟先去邮驿取了祁老伯寄来的信件,而后二人一同去了客栈,不成想只剩下了一间客房。
淮舟看了看燕熹白,“去下一家客栈?”
燕熹白还没说话,一边的店小二就拍着胸脯保证了,“客官,不是我说呐,京都所有的客栈这几天都住满了人,好不容易有的也只剩下一间房了,两位客官不妨直接住下,出去一个来回,说不定啊,就没有空房间了了。”
想到方才城门口的盛景,淮舟明白这件事可信度很高。
淮舟没有犹豫付了钱。
这还不知道龙椅上那位想要做些什么,倒是给京都的客栈带来了好事,就这么一个月,客栈的人都要拿钱拿得手软了。
两人随着店小二走到了最后那间房,进门后淮舟关了门,转头就对着燕熹白一脸惋惜,“现在,就要委屈你和我一起住一晚或者是几晚了。”
燕熹白摇头,用他那一把温和的好嗓音说出了十分扎人的话——“你还有钱吗?”
淮舟:“……”
他瘫着一张俊脸,脑子里逐渐生出了要把这人扔出去的想法。
“不过两天这间房间就不归我们住了,所以根本不用一起住几个晚上。”
淮舟全当自己听不见,拿出祁老伯寄来的那封信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燕熹白也不打扰他,就这么静静的倚窗站着,姣好的面容就这么对着窗外,有那么一瞬间,他伸手抚向了眼上覆着的白绫。
淮舟余光将这一幕瞧了个正着,“原来是这样。”
他忍不住出声打断。
“怎么了?”燕熹白转头问道。
“信里也说了皇令的事,观里有人送请帖来了。”淮舟将信收好,看着燕熹白说道。
燕熹白应了一声。
“喂。”淮舟低低的笑了,“有兴趣去看看热闹吗?”
“并没有。”
淮舟也不勉强,“行吧,那你到时候自己在客栈里头待着,也乐得清净。”
见燕熹白动了动嘴,淮舟连忙摆手,“别再提没钱的事儿了,客栈还是住的起的。”
“没钱是事实。”燕熹白笑了,又轻声道,“你不怕我走了吗?”
“怕什么?”淮舟走到床边,转个身顺势倒了下去,用胳膊盖住眼睛,衣服和长靴都懒得脱,“你会走吗?”
燕熹白没声了。
淮舟抬头看去,那人没点头也没摇头,对着自己这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拎着一个凳子放在靠窗的地方坐下了。
就这么倚着木质的墙壁,一句话也不说。
淮舟眨眨眼,放过了自己酸痛的脖子,也没有再看燕熹白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外头的吵闹。
丝丝寒意隔着布料缠上了偏单薄的身子,燕熹白微微仰着头,好像通过那层薄薄的布料能看见窗外的天。
只是窗外的日还未沉,他却有些乏了。
不知是一月来的赶路,还是近几十年没有见过天光了,又或许是睡得久了,人也跟着懒了,不然他一个魂体是怎么能感觉累呢?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