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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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忌日后,丹尼尔将白翎和玉遥送回古树温泉边的半山木楼。那里离寨子近,他时不时可以过去看看她们。
深入雨林深处腹地,气候与老宅截然不同。午后潮湿闷热,入夜却冷风瑟瑟。
木楼还摆着那家古董钢琴,是从曼谷山长水远运进来的。白翎右手虽然不能弹琴了,但会握着玉遥的小手胡乱的敲着琴键子。精工细作的古董钢琴,高音洪亮低音厚重,音节敲成乐律回荡在这深山之中格外浑然天成。
平日无事,除了和玉遥一起弹琴,就是去后面的古树温泉玩水。
参大树屹立与雾气弥漫的仙境中,女儿坐在温泉边,小脚丫浸在温泉中,顽皮的踢着水。
丹尼尔站在不远处,看到眼前的这一幕,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铃也是玉遥这个年纪,整天穿着肮脏的粗布袍子,凌乱的长发油腻的黏在脸上,泡过温泉后才能短暂看到那张白净圆润的小脸。玩累了她会窝在他的怀里小憩,被她贴着他热的不行时会摇醒她,她就用那双湿润朦胧的小鹿眼无辜的望着他......
“回去吃晚饭了。”丹尼尔唤了一声。
母女俩才闻声齐齐转过头,玉遥看到丹尼尔马上挥舞着小手要他抱抱。他过去,先是拦腰抱起白翎,越过泥泞将她抱到一旁放着鞋袜的干净空地,又上去抱起女儿扛在肩上。这样一边牵起白翎,一边扛着女儿似乎成了他最习惯的姿态。
陪她们母女俩吃过晚饭,丹尼尔就回返回了寨子。他基本每天都是是这样,傍晚过来,饭后离开,离开时玉遥会拽着他不让他走。白翎也主动说过让他留下过夜,他却说,要让女儿早点习惯没有他的生活。
雨林深处腹地的生活,封闭又单一,每天一成不变却让人白翎感到内心十分安宁。偶尔,入夜后能听到狼叫,白翎并不像小时候那般害怕,毕竟屋子周围四处都有巡逻的人。只是,每每听到那狼的叫声,她的眼前就会闪过被狼抓伤的画面。
那是她七八岁时,上山拾柴遇上狼群,她躲进了一处岩洞,因为一直能听到狼群在洞外徘徊的声音,她也不敢出去。躲到半夜,丹尼尔才找来。听到他的喊声,她马上喊话说附近有狼,叫他快走。
漆黑的山林,全靠月光提供光亮,丹尼尔并未发现埋伏的狼。他说没有狼,便喊她出来。她一听,想都没想的就钻出了岩洞。才刚看到丹尼尔的影子,一只狼就扑了上来,爪子直接抓在她腿上。还好丹尼尔有准备,用手里的棍子将狼打倒。之后,又是一个黑影扑了过来,丹尼尔一把将她推开,大吼一声“躲回去”。她吓得拖着流血的腿就钻了回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随着几声狼的哀嚎,外面终于安静下来。
“出来吧。”丹尼尔喘着粗气喊了一嗓子。她钻出去后,只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黑暗中,丹尼尔背起她,就急急往寨子方向走。回了寨子,她才看清,他穿着的黑色上衣全被暗红色血液浸满,她立刻就吓哭了。
丹尼尔揉了揉她的头,安慰:“我没事。”说完,去看她腿上的伤,问她:“疼不疼?”
她边抽泣,边摇头。
他打了一盆热水,给她清洗伤口,等给她擦好药,他才将上衣脱下。看到他的身上都是血,她赶紧拿起毛巾给他擦身。擦干净身上的血迹,看见几道极深的抓伤后她就哭得更厉害了,他只能手足无措的安慰她。可她偏偏一直哭,最后他无奈吼她了一嗓子:“再哭就出去”。
她这才闭上嘴,意识到自己惹他不开心了,她又含着眼泪怯生生凑上去,冲着他肩上的伤口吹了吹气,振振有词的说:“吹一下就不疼了。”
想起小时的自己,白翎不由得叹气,时过境迁这么多年,她才明白,儿时那些眼泪竟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孩子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打不哭骂不哭的她,因为他受伤了才哭得那样撕心裂肺。原来,在不懂爱的年纪,她也曾把所有的爱给过他......
那夜过后,她似顿悟一般,终与自己和解。
时间悄无声息的流逝,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
这几日,丹尼尔往木楼跑的更勤了些。只是,他似乎很疲惫,叹气声也变多了。
听到他站在黑暗的露台叹气,她踌躇半晌还是走上去问了句:“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摇了摇头,并不说什么。
白翎也不再多言,只是安静的坐到他身旁的摇椅上。
他望了她一眼,沉吟许久才开口:“刀瓦叔叔,病了,治不了了。”
她抬头,看向他。
“我想让他见见玉遥。”他说。
她惊讶于他语气中那一丝乞求,但马上就反应过来,她说过永远都不要回去寨子,他记得所以才这般为难。
“好啊,明天就回去吧。”白翎故作轻松的答应。
他先是愕然,转瞬眼眶就有些湿润。
次日午后,他们返回寨子。
车开入寨子附近的雷区时,熟悉的环境让白翎眼前骤然闪过那年丹尼尔和刀瓦送她出寨子的片段。
进入寨子后,白翎和女儿安顿在副楼。白翎抱着女儿,走在偌大的寨子。可以看到寨子周边的田地里,工人们正在忙碌采收。
崭新的木楼与破败的旧楼交错,沿着记忆中的路,她果然来到了已经荒废的老宅邸。
小时候,她都是睡在后面的火房,或者二楼角落处丹尼尔的房间。她仰起头看到了那间房,远远看去,整栋楼只有那间房的窗户还是完好的。
“在看什么呢?”身后突然传来丹尼尔的声音。
白翎指着那间房,问道:“是你的那间?”
“恩,是我们那间。”
丹尼尔抱过玉遥扛在肩上,又牵起白翎,说:“走吧,去看看刀瓦叔叔。”
他们来到刀瓦住处,走进陈旧的木楼,幽暗的室内一尊关公像摆在厅堂中央的佛台上。香烛的红光里,关公像显得狰狞。
穿过厅堂,来到后面卧房。敞开门的卧房门口女工正在打扫浆洗,看到他们走了进来,立刻跪服合手。
此时,屋内断断续续传来虚弱沙哑的咳嗽声,闻声丹尼尔大步走了进去。
白翎跟在后面,看到那个爬伏在床沿的佝偻的身躯,她几乎认不出是刀瓦。她本能的想回避不想靠近,她站在远处,看着丹尼尔将玉遥抱到床边。
刀瓦看到玉遥立刻为之一振,艰难的支起身,干瘦黝黑的脸上展开笑容。刀瓦被巨大的病气围绕着,连笑容都带着病态一般,这让白翎感到害怕,她担心吓到女儿,想着是否要上去抱开女儿,却不料玉遥竟主动伸出小手去靠近刀瓦。
刀瓦也颤颤巍巍伸出干枯的手捧住玉遥的小手,白嫩的小手放在黝黑干瘪的掌心,俯仰之间蹉跎迟暮的老人热泪盈眶。
眼见这一幕,丹尼尔有些动容,抬头与站在门口的白翎相视一眼,白翎轻点了下头就退出了卧房。
站在廊间,白翎却突然隐约听到一句:“走吧,走得远远的,带着铃和孩子离开这。”
片刻,才听到丹尼尔的声音:“我不能走。”
“别再当卧底了,不会好结果,正义不会得到伸张。”白翎背靠在木廊柱,听到刀瓦说“卧底”,感到背脊一阵阵发凉。
“我不是为了伸张正义,只是想保护铃和女儿。”丹尼尔的声音十分平静。
晚上,哄睡了玉遥,白翎一个人站在露台放风。天空中偶尔会闪过几道闪电,潮湿闷热的空气散发着窒息和压抑。她翎悄悄走下楼,一个人漫无目的走在寨子里。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那座废弃的宅邸。远处一束幽黄的灯柱照在宅邸前,宅内则是一片黑暗。
借着月光,白翎找到楼梯。扶着破败的木楼梯走上二楼,靠着记忆走到尽头丹尼尔的那房间。她站在房间门前,月光刚好洒在门窗的边沿。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推开了门。
月光洒进房间,她房间内的陈设依稀可见。
须臾间,她的记忆似乎被唤醒......她缓缓闭上眼睛,伸出双手凭着印象去摸索。先摸到木柜子,又摸到一旁的矮几,之后,她摸着床沿便慢慢坐下。
陈旧的木床散发着潮湿木材的腐朽味儿,她轻抚着木床上的竹席,不成想这里的一切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怎么跑来这里?”声音从门口的一抹黑影传来,那身影几乎挡住了所有的月光。
丹尼尔跨进房间,走到矮几边划着火柴点亮了一盏油灯。油灯的光晕照亮了大半房间,白翎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竟还放着一个旧布偶,应该是她小时候那只。
丹尼尔俯首望着她,良久才开口:“在这想什么呢?”
“为什么留着这间房?”白翎看着他的眼睛。
他眼波流转,移开目光冷冷地说:“你觉得呢?”
她沉默不语,只是与他对望。
“走吧,回去陪女儿吧。”丹尼尔语气淡漠,眼中的不悦仿佛将她当成闯入禁地的不速之客。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白翎突然开口。
丹尼尔侧目瞥她,瞧见她嘴角那一抹笑意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