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里人生》的灰

88、动人 惟其真诚，

　　《周仁献嫂》这出戏，相当动人。从欣赏京剧的角度来说，最精美的地方在于周仁的几套唱腔，无论是板式多样的西皮“狼狈贼施伎俩逼人太甚”，还是长达十数分钟的大段反二黄“迷惘惘葬埋了我的妻”，都设计得饱满而又细腻，听得十足过瘾；不过从剧力上来说，我觉得最打动人心的地方在“血泪鸳鸯”这场：周仁被恶霸严年逼迫献出仁嫂，周妻得知详情，决心替嫂赴死，凄怆的鼓乐声中，周妻换上全套凤冠霞帔，向着周仁跪拜诀别，那一瞬间，真是跪出满场观众的热泪来。

　　最早看剧本的时候，一点也没觉得这出戏动人。当时查到的是《周仁献嫂》的老剧本，周仁出了严府之后，有一段独白：“……想我家娘子，也略略有些姿色，若得她替了仁嫂，纵然死在严府，也落得个义烈侠情，流芳百世！哎呀且慢，想我夫妻结缡多年，相亲相爱，只怕她儿女情长，难以割舍！事到如今，我只好回得家去，向她夸耀富贵，用言语激动于她便了！”

　　于是，周仁回家后与周妻的对话中，便见各种惺惺作态，劝诱与激将交织，最后不得不将话点透：“只怕要应在娘子的身上！”周妻：“官人说来说去，妾身倒也明白了。今晚之事，莫非要我替她前去！”周仁：“娘子说得虽好，只怕你无此勇气！”……

　　纵是翁偶虹这样的大家，也曾编出这样的剧本，个中意味，耐人寻思。或许是对古代文人尤其是士大夫的心理了解得太过透彻，太过熟悉骨子老戏的境界与腔调，所以写出来的本子都带有老戏特有的那种思想局限，把周仁这个人物写得，一股子迂腐和虚伪的味道。现在的演出版本，经过细致的修改，已经截然不同：周仁回家，一筹莫展，烈性的周妻主动提出以己身相代，周仁的回复，字字血泪：“娘子凛凛大义，我岂不知！只是这替死之事，叫为丈夫怎忍割舍！”周妻：“官人哪！如今势已危急，不必多想，但能全了朋友的义气，我纵死九泉，也是甘心瞑目的了！”……

　　惟其真诚，真挚，真性情，真血气，方能打动人心。再悲惨的生离死别，再凄怆的鼓乐，掺杂了各怀心事的虚伪，也就不能引起观者的共鸣。无论是京剧，还是话剧，电影，小说，尽皆如此，就算是在生活中，待人处事，也都有着类似的规律。

　　当然，真诚的台本，还要靠真诚的演绎，才能成为一出令人动容的好戏。整出的《周仁献嫂》，现在放眼全国，也难得一见了，对演员全方位的功力要求高，看得精彩，演得累。主演周仁的岳峰说：复杂多变的大段唱腔，还不是最累；一个接一个的抢背吊毛屁股座子跪蹉甩发僵尸……也还不是最累，最累的是这曲折跌宕，写尽人间至情至爱的剧情，“演得我心都疼。”饰演周妻的王安琪，饰演仁嫂的田禾，饰演杜文学的赵月，饰演王四公的焉健夫等，也都以如此的用心，共同成就了《周仁献嫂》这样一部佳作，愈磨愈好，愈演愈是动人。

　　遗憾的是，这个周末赶上端午节调休，众多戏迷上班，没法分身看戏，以前已经因此错过多出好戏，这回又要错过一年才演一次的《周仁献嫂》。唉，“眼望着宏济我高声哭，实实愁煞爱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