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缘起》连城雪

26、25 晋江独家发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沉寂下来。
　　南柯慢慢避开他的手，小声问道：“那你是从什么时候起，不再把我当作朋友的？”
　　李寻欢答道：“从你长大的那一刻起。”
　　南柯又问：“那我是什么时候长大的？”
　　李寻欢沉默片刻，道：“我不知道。”
　　南柯心中何尝没有喜悦，却同样无法摆脱忧伤。她轻声道：“其实，我宁愿你只是我的朋友。因为那样，我才可以永远留在你身边。”
　　李寻欢真诚地望着她：“无论如何，你都不会离开我。”
　　南柯苦笑道：“那林小姐呢？她如今是不是已经离开你了？”
　　闻言，李寻欢陷入沉默，许久才道：“或许，她从来都不曾真正走近过我。”
　　南柯摇头：“是你曾经拥有她，然后又放弃了她……”
　　李寻欢忽然提高声音：“够了！”
　　南柯被他吓得一愣。
　　李寻欢盯着她的眼睛，问道：“为何你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不要去想别人，也不要去想别的事。你只看着我，对我说出你的答案。你知道，我不会勉强你。”
　　南柯的脸色渐渐苍白，低下了头。
　　李寻欢又觉得于心不忍。她毕竟才十四岁，仍是个脆弱的孩子。
　　“南柯，我不该……”
　　道歉的话尚未出口，车内忽然响起一个细小的声音：“喜欢。”
　　李寻欢怔住了。
　　南柯抬起头，带着胆怯，也带着勇气，直视他深邃的眼睛：“从我第一次见到你起，心里便再也没有过别人。”
　　一种奇异而动人的光彩忽然浮现在李寻欢脸上。他忍不住微笑，随即猛地将南柯抱进怀中。
　　南柯僵了片刻，也小心翼翼地抱住他的背。
　　他们尚未真正懂得世间的痛苦与无奈，仿佛这样两情相悦的告白与承诺，便足以面对未来所有坎坷。
　　这一刻，李寻欢和南柯都深深相信着自己，也相信着对方。
　　心底涌现的美好愿望，仿佛已经化作现实，填满了彼此的生命。
　　只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往往只存在于两小无猜之时。
　　李寻欢搂着怀中瘦小的姑娘，忽然问出了那个始终令他难以释怀的疑惑：“你当初为何……愿意嫁给我哥哥？”
　　南柯埋下头，缓缓说道：“因为他是你哥哥，而我能为你做的事情本来就不多。若能让大公子高兴，我想，你也会稍微轻松一些。”
　　李寻欢吻了吻她的发丝，无奈地笑道：“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嫉妒？”
　　南柯抬起脸，望向他的眼眸。
　　李寻欢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若你真的嫁给他，我们便永远没有可能了。那会成为我一生的噩梦……其实在那段日子里，我已经做过不少噩梦。”
　　南柯想起李思暮，忧郁的眼角渐渐湿润：“毕竟你哥哥真的是个好人。而且，你对林小姐……又是那样好，我从来不敢去想别的事。”
　　李寻欢不愿再谈林诗音，或许也是难以谈起，于是沉默下来。
　　南柯似懂非懂，却感受到了他心中的矛盾，便渐渐从他怀中退开。
　　正在此时，马车忽然伴随着骏马的嘶鸣剧烈颠簸起来！
　　李寻欢扶住南柯，道：“我去看看。”
　　说完，他利落地拉开车门，纵身跃了出去。
　　南柯只听见一个少女娇蛮地哼道：“你就是小李探花？”
　　她心中不安，也连忙跟了出去，不由得吃了一惊。只见一位美丽的粉衣少女手持长鞭，扬着下巴站在不远处，而她身边竟还伏着一只矫健的黑豹！
　　难怪这些早已见惯刀枪的马匹，也会受到惊吓。
　　尴尬的沉默只持续了一瞬，李寻欢便轻轻落地，礼貌地问道：“正是在下。不知小姐芳名，有何贵干？”
　　那姑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根本没有将南柯放在眼中，转而笑道：“我是顾未央，随哥哥一起来接你。只是见你迟迟未到，便先过来看看。”
　　李寻欢微笑道：“原来是顾小姐，请上车吧。”
　　顾未央却不领情，扭过头道：“不必了，你慢慢晃吧，哼。”
　　说完，她便带着黑豹飞身窜入树林，转眼间不见了踪影。
　　南柯在后面皱眉道：“这样一位小姐，怎么如此无礼？”
　　李寻欢笑了笑，没有解释，只忽然抱起南柯道：“走。”
　　南柯只觉冷风扑面，长发随风飞扬。
　　她甚少见李寻欢施展轻功。平日里的贵公子总是不疾不徐，优雅之中甚至带着几分慵懒，可此刻的他，却比那只黑豹还要矫捷而警觉。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南柯便看见了原本遥远的城门，也看见城门前站着的一群身形各异的男人。
　　她顿觉窘迫，连忙说道：“快放我下来。”
　　李寻欢轻轻将南柯放下，气息竟毫无紊乱，仍旧一如既往地牵着她，缓步朝众人走去。
　　而那名带着黑豹的姑娘，却还未见踪影。
　　等候的人群中，有位年轻人颇为显眼。他衣着华丽得有些过分，笑盈盈地快步迎上来，殷切地问道：“瞧您气宇轩昂、风度翩翩，一定就是李大人吧？”
　　李寻欢早已见惯这般奉承，不卑不亢地答道：“正是。”
　　年轻人笑道：“小的是顾长安，听闻李大人要来，已在此恭候多时。”
　　李寻欢微笑道：“顾兄不必拘束，唤我名字便好。”
　　顾长安高兴道：“难得李大人也是性情中人。不不不，李兄，李兄！”
　　这时，远处急匆匆跑来一个粉衣姑娘。她有些不敢置信地走近，盯着李寻欢，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顾长安见状，赶紧拍了她一下，笑道：“这是舍妹顾未央。”
　　随后，他又压低声音斥道：“你乱跑什么？险些错过迎接李大人。”
　　顾未央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李寻欢微笑道：“方才在下已经见过顾小姐了。”
　　这对兄妹显然都不大看得惯彼此。顾长安又瞥了顾未央几眼，才笑眯眯地问道：“不知这位姑娘是……”
　　他原以为南柯只是随行的侍女，可见二人皆着白衣，衣饰风格也颇为相似，而李寻欢又始终牵着她的手，才谨慎地问了一句。
　　果然，李寻欢愉快地一笑：“她叫南柯，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顾长安心中暗自庆幸，连忙奉承道：“南姑娘蛾眉曼睩，与李兄当真是天作之合。”
　　顾未央却在旁边不屑地哼了一声。
　　南柯本就不喜欢这种毫无风骨之人，又觉得李寻欢说得不妥，便小声道：“少胡说了。”
　　也不知她说的究竟是谁。
　　顾长安脸皮极厚，只当他们是在打情骂俏，转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熟络地扶住李寻欢道：“久闻李兄大名，今日难得一见，特来为您引见几位朋友。”
　　南柯趁机挣开李寻欢的手，退到一旁，却恰好对上顾未央满是轻蔑的目光，便朝她淡淡一笑。
　　顾未央别扭地侧过头去，骄傲得当真像她脚边的那只黑豹。
　　“这位是水道生意上赫赫有名的王承运，王大官人；这位是永庆王爷的次子，朱靖轩朱小王爷……”
　　顾长安殷切地为李寻欢介绍着西安城中的权贵。李寻欢见王承运身形壮硕，目光锐利，便礼貌地拱手问候；至于朱小王爷，则面色红润、眼神浮躁，一看便是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李寻欢只淡淡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正在此时，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瘦高男子忽然开口：“在下吕凤先，久闻小李探花飞刀之名，今日终得一见，实属有幸。”
　　话音刚落，一直静观其变的南柯便忐忑地朝李寻欢靠近了半步。她早已看出这男子气度不凡，周身隐隐透着凌厉的杀气，却未料到他竟是洛阳城最负盛名的“银戟温侯”。
　　江湖传闻，吕凤先武功深不可测，一杆银戟技惊四座，实乃当世奇才。此次他特意赶来西安拜会李寻欢，恐怕来意不善。
　　可李寻欢的神情却没有半分变化，微笑道：“吕先生银戟天下闻名，晚辈仰慕多年，幸会，幸会。”
　　两人随即对视，目光流转之间，竟令周遭的空气都紧张起来。
　　顾长安忙打着哈哈道：“真是英雄惜英雄。既然大家已经见过面，不如便光临敝府，为李兄接风洗尘，如何？”
　　王承运爽快答应：“好！你只管备好酒，咱们不醉不归！”

　　都说钱财带着铜臭，为清高之人所不齿。
　　可不可否认，钱财也能买来世间最美、最高雅、最华丽的一切。
　　南柯随着这群光鲜亮丽的人走进顾家大门时，不禁暗暗咋舌。李园在京城本已是数一数二的大户，可与此处相比，竟也显得清简许多。
　　只见眼前雕栏玉砌，青琐丹楹，巧夺天工的布置令人目不暇接。
　　精致华丽的楼阁廊檐下，来往的侍女皆是国色天香的美人。
　　正值深秋，金菊璀璨，更为眼前的景致添了几分馥郁芬芳。
　　李寻欢有些心不在焉地与顾长安说着话，侧眸见南柯满脸好奇，不由觉得可爱，便再次温柔地牵住她的手。
　　南柯性子羞涩，刚想挣开，却感觉李寻欢在她掌心飞快写下几个字。
　　寸步不离。
　　她抬眼对上他的眼睛，悄悄笑了一下。
　　李寻欢则淡淡侧过头去，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传闻顾长安整日花天酒地，是西安城中最阔绰的贵公子。
　　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南柯随着众人走入顾家后园，只觉自己仿佛来到了一个奢靡无边的人间天堂。
　　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璀璨迷人的秋菊金桂，美酒佳肴，绝色歌姬，无一不彰显着顾家的财势与地位。可那穷奢极欲的背后，却又显得格外铺张庸俗。
　　南柯察觉自己被轻轻拉到椅子前，才回过神来，低下头去。
　　李寻欢让侍女斟满一杯酒，举杯微笑道：“今日能与诸位相识，想必缘分不浅。李某叨扰，先干为敬。”
　　说完，他便利落地一饮而尽。
　　王承运哈哈大笑，声如洪钟：“都说小李探花是个读书人，可在我看来，却是一等一的爽快汉子。敬！”
　　说完，他也仰头饮尽杯中酒。
　　顾长安奉承道：“李大人年纪轻轻，便能文能武，在京城可谓家喻户晓。想与您结交的人数不胜数，就连上门说亲的媒人，怕是都要踏破门槛了。”
　　说完，他还颇为自得地笑了起来。
　　顾未央瞧着哥哥这副模样，眼中的鄙夷更深了几分。
　　李寻欢平静道：“在下才疏学浅，都是诸位抬爱。”
　　朱小王爷见状，搂着身旁妖娆的舞女笑道：“原本还想让西安的美人替李大人接风洗尘，谁知您还带了南姑娘来，我们也只能收起这番好意了。”
　　南柯心中暗骂，什么好意，分明是一群无耻之徒，脸色自然也不大好看。
　　李寻欢扶着她，依旧优雅沉稳：“李某远不及小王爷风流倜傥，无福消受您的美意。”
　　顾长安笑道：“谁不知您是……”
　　话未说完，他瞥见南柯隐隐含怒的眼神，赶紧闭口道：“喝酒，喝酒。”
　　壶中的陈酿，很快便一杯杯见了底。
　　李寻欢对酒来者不拒，却没有半分醉意，终于提起正事：“在下此次前来，是奉皇命取回金丝甲。顾少爷忠君爱国，肯割爱相赠，朝廷必不会忘记顾家的赤诚之心。如今既已到了西安，还望能早日见到宝物，也好安心与诸位把酒言欢。”
　　顾长安笑道：“李兄尽管放心，这金丝甲早已备好多时，即日便可交到您手中。不过，还有一事，不知是否唐突。”
　　李寻欢道：“但说无妨。”
　　顾长安道：“当今英雄豪杰，无不仰慕李大人的武功，只可惜始终无缘得见飞刀之快。如今终于有了机会，还请李大人赏脸，明日在聚会上赐教几招。”
　　李寻欢冷冷看了他片刻，答道：“刀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表演的。”
　　话音未落，早已十分不快的顾大小姐冷哼道：“杀人？还不知道死的是谁。李寻欢，你以为金丝甲是那么容易带走的吗？小心有命要，没命走！”
　　南柯闻言，立刻站起身，皱眉道：“你说什么？”
　　顾未央扬起下巴，答道：“李寻欢若不能令我们心服口服，这金丝甲，便是他的葬衣！”
　　话音落下，满座皆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