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缘起》连城雪

16、15 晋江独家发

　　天还未亮，天际只透出一抹朦胧的微光。
　　如此安静的时刻，鸟雀尚未苏醒，李园的角落里也只有些隐约的响动。
　　南柯却已经起床梳洗完毕，正站在院子里细心地熬药。
　　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做这样的事情。因此，那纤瘦可爱的背影不但没有丝毫疲惫，反而透着一股愉悦的生机。
　　淡绿色的裙摆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仿佛初夏枝头的绿叶一般，盎然鲜活。
　　药罐中飘出袅袅白烟，空气里透着清苦的气息。
　　正当她看得出神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南柯回过头，见李思暮站在门口，不由有些诧异：“大少爷，你怎么起得这么早？不多休息一会儿吗？”
　　他穿着一身精致的蓝衣，内衫却洁白如云。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不仅不显凌乱，反而更添了几分温柔优雅。
　　李思暮轻声回答：“我睡不着，想出去散散心。”
　　南柯擦了擦沾着水的手，笑道：“好啊，喝了药我就陪你去。你想去哪里？”
　　李思暮微笑：“哪里都好。你呢？”
　　南柯茫然地摇了摇头。
　　李思暮又道：“那你就随我走吧。”

　　高高的水阁之上，纱帘轻舞，琴声悠扬。
　　南柯呆呆地坐在一旁，听着李思暮用修长的手指弹奏出美妙的曲子，仿佛连四周的荷花都为之动容，纷纷绽放出亭亭玉立的花朵。
　　清透的阳光洒在水面上，映出粼粼波光。
　　大约在这样美好的景致中，时光也不忍流逝得太快。
　　等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南柯才惊喜地说道：“大少爷的古琴弹得真好，我以前竟然不知道。”
　　李思暮抬头笑了笑：“你不必再这样称呼我，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南柯却抿着嘴，没有改口。
　　李思暮也不勉强，只侧过头，望着园中的池水出神。
　　南柯问：“你弹的是什么曲子？”
　　李思暮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因为这曲《凤求凰》，无论听懂还是听不懂，如今都已经没有太多意义了。
　　他只是微弯着眼眸，转开话题：“你饿了吗？我让他们送些菜来。”
　　这座供富贵人家游赏的园子里，一切都令南柯感到新奇。
　　从前李寻欢不喜欢这种富人流连之地，她自然也从未见过。只是今日这里清幽雅致，仿佛遗世独立的桃源，倒也让金钱显得不那么可憎了。
　　她摇了摇头：“不用，我回家吃。”
　　李思暮淡淡一笑，朝远处侍立的侍女打了个手势。那侍女会意，立刻转身取菜去了。
　　没过多久，南柯从未见过的精致菜肴便摆满了桌面，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李思暮替她摆好碗筷，说道：“吃吧。”
　　南柯不喜欢同人客气，见东西已经送来了，便忍不住低头吃了起来。
　　她对待食物时的认真，依旧像个五六岁的孩子，简单而纯粹。
　　李思暮没有胃口，只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过了许久，才轻声说道：“有时候，我很想看看你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子。”
　　南柯满不在乎地嘟囔：“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李思暮摇头：“你长大以后，一定会很美。大大的眼睛，长长的头发，笑起来还会露出两个酒窝……”
　　他的语调那样温柔，在这一刻，任谁都不会怀疑他的感情。
　　南柯并不是迟钝的人，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头，筷子还含在唇边。
　　李思暮又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吃吧。”
　　这样的动作，却又与兄长无异。
　　南柯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又酸又疼，却怎么也说不清楚。

　　一卷书，半盏茶。
　　这样的夜晚，是否太过冷清？
　　李寻欢坐在窗前，心里却仍嫌窗外的虫鸣过于吵闹。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仿佛只要耳畔没有那些嘈杂的声响，心也会跟着平静下来。
　　又或者，他其实太害怕寂静。
　　空荡荡的冷香小筑，空荡荡的隔壁房间。
　　一切似乎都已发生了物是人非的变化。
　　李寻欢并不自怜，甚至厌恶自己心中那丑陋的嫉妒。
　　可面对这样可怕的嫉妒，人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表哥，你怎么又待在这里？”
　　林诗音忽然推门走了进来，关切地来到他身边。
　　李寻欢恍然回神，对于自己竟没有听见她的脚步声，心中微微一惊：“嗯……白日里太累了，看书休息一会儿。”
　　林诗音温柔地替他捶着肩膀：“那就别看了，越看越累。”
　　李寻欢微微一笑，英俊的脸上越发透出清冷的气质。
　　林诗音又问：“不知道大表哥的身体好些了没有。南柯陪在他身边，想必他会开心一些吧。”
　　不料，李寻欢忽然移开她的手，抬头问道：“是不是你对南柯说了什么，她才会……”
　　林诗音打断他：“我没有说假话。”
　　李寻欢的态度微微一变：“你不该说任何话。”
　　林诗音文静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受伤的神情。她沉默了许久，才问道：“南柯对你而言，真的只是朋友吗？”
　　李寻欢道：“你想说什么？”
　　林诗音轻声说道：“为什么我觉得……你对她的占有欲，并不像对朋友那般简单？”
　　李寻欢回答：“你不明白朋友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林诗音苦笑道：“我没有经历过太多事情，甚至这么多年都没有离开过李园。我不明白的事情，的确有很多。可是至少，我懂得……”
　　她不是个言辞锋利的人，也说不出刻薄的话。
　　在还没有真正惹怒李寻欢之前，林诗音忽然难过地改了口：“如果你也喜欢南柯，我……可以接受。表哥，只要你不离开我。”
　　李寻欢重新低头看向手中的书：“你想得太多了。”
　　林诗音明白，男人最厌恶被人追问，也没有勇气继续追问下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午后，南柯服侍李思暮休息之后，便困倦地坐在门外的藤椅上养神。
　　天气已经转暖，她倒也不怕着凉。
　　一日之中，似乎只有这个时候最为安静。鸟雀虫蛾全都躲了起来，仿佛也要小憩一番。
　　正当她昏昏欲睡之际，脸颊忽然被人捏了一下。
　　南柯朦胧地睁开眼睛，看清来人后，便有些意外地坐起身来：“哥哥，你回来了？”
　　李寻欢已经换上了平日里的便装，笑了笑说道：“今日没什么事，我便告假回来了。”
　　南柯奇怪地问：“今天李园有什么活动吗？”
　　李寻欢回答：“没有，只是今晚京城有夏日灯会。傍晚我带你出去吃饭，再一起去看灯，好不好？”
　　南柯知道林诗音是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便没有客气，只是犹豫道：“那大少爷怎么办？”
　　李寻欢无奈地笑道：“会有人照料他的。我们不过出去几个时辰，很快就回来了。”
　　南柯这才高兴地点头：“好啊，那我去。”
　　李寻欢微笑道：“我先去陪陪母亲，过一会儿再来找你。”
　　“大少爷，待会儿我要出去看灯，你记得吃饭喝药。”
　　南柯正在泡茶，听见李思暮起身的动静，便急匆匆地跑进屋里说道。
　　李思暮温和地点了点头，随后看着她问：“你就这样出去？”
　　南柯低头看了看自己常年不离身的短打小衫。虽然没有女孩子衣裙的飘逸，她却丝毫不在意，笑道：“这样比较方便，哈哈。”
　　李思暮问：“为什么你从来不穿我给你的衣服？”
　　南柯为难地回答：“那些呀……都是林小姐的风格，我可穿不来。”
　　李思暮笑她：“你已经是大姑娘了，别总这样随便。快换好衣服，再出去看灯。”
　　南柯摇头：“我不想换。”
　　李思暮劝道：“你和寻欢出去，难免会遇见他的同僚。穿得体面一些，也算是给李园挣些体面，明白吗？”
　　南柯果然皱眉想了想，最后说道：“那好吧……”
　　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
　　一袭淡橘色的丝裙，绣着高雅的暗纹，衬得南柯原本纤瘦的身形越发修长秀美，终于显出几分属于少女的独特美感。
　　她别扭地扯了扯裙摆，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好像都不会走路了。”
　　李思暮微笑：“很好看，过来。”
　　南柯听话地走过去，被他按在椅子上，随后便乖乖任由李思暮替她梳理长发，插上珠花。
　　再次抬起头时，镜中的少女已经明眸皓齿，仿佛初夏晴空般清澈明丽。
　　李思暮笑了笑：“李家有女初长成。”
　　南柯尴尬地说道：“哎呀……”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有侍女进来禀报：“大少爷，二少爷来了。”
　　李思暮拍了拍南柯的肩膀：“去吧。”
　　南柯慌忙取下头上那枚闪烁着光芒的宝石，放回盒中，说道：“我真的不习惯戴这个……再说，戴得太多也不好。我走了，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说完，她才心情愉快地出了屋子。
　　李寻欢正在小厅里等候，听见动静便回过头来。看到南柯时，他愣了片刻，才说道：“你怎么……”
　　南柯别扭地整理了一下衣裙：“不合适吗？”
　　李寻欢说：“很好，只是不太像你。”
　　南柯道：“我也觉得。那我去换回来再走。”
　　不料，李寻欢却拉住了她：“女孩子长大了，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
　　说完，便不由分说地带着南柯出了门。
　　李思暮静静坐在屋内，听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眼底再次浮现出寂寞。
　　他忽然咳嗽起来，剧烈得仿佛连心肺都要被咳出来一般。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南柯边走边笑嘻嘻地背着宋词，随后侧过头问道：“没错吧？我小时候就会背了。”
　　李寻欢点了点头，淡淡地低声念道：“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花灯的光芒映在南柯脸上，显得格外温暖。她疑惑地问：“你怎么了？怎么一副忧郁的样子？”
　　李寻欢微笑：“只是好奇，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南柯刚想接话，转而看见远处运河上有人在放荷花灯，童心顿起，便说道：“哥哥，我们也去放灯吧。”
　　李寻欢还没来得及回答，便被小姑娘拉着向人群中挤去。
　　微弱的烛火在荷花形的纸船上颤抖着燃烧。
　　一盏盏花灯漂浮在水面上，犹如天上的星星一般璀璨。
　　南柯开心地蹲在水边，笑着说道：“我最喜欢荷花灯了。在我的家乡，家家户户都会做，也都会放。听说写在荷花灯上的愿望，最后都能实现。”
　　李寻欢不信，却也没有戳破，只是耐心地点了点头。
　　南柯忽然不再说话，凝望着远处的点点火光，陷入沉默。
　　李寻欢看了她两眼，问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每天陪着我哥？”
　　南柯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才意味深长地反问：“哥哥，如果你知道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很喜欢你，却一直不敢说出来，那么，就算你不喜欢她，你会断然拒绝吗？”
　　李寻欢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会。”
　　南柯心底那一点小小的忐忑，顿时化作绝望。她僵着脸，半晌说不出话来。
　　李寻欢却毫不知情，仍劝道：“你不能因为友情，就背叛自己的爱情。”
　　南柯苦笑：“也许我们会有不同的选择吧。哥哥，你命真好，不懂得那种喜欢却不能说出口的痛苦。可我只是觉得，大少爷又孤单又寂寞，我不想让他一直这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