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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寻纸六 所谓不易, ...

  •   古籍馆外,回廊清雅,冬雪初霁。

      馆内,荀江坐在自己的工作台前,心情复杂。

      她的面前放着两本《声律志》,但却是完全不同的状态。

      左边这一本,是自己要修复的,经历过漫长的虫蛀水泡之后,只留了半条皱巴巴的命。而右边这本,边角整齐,墨迹清晰,光洁如新。连它的包装纸,都花枝招展的漂亮。

      经郑馆长亲自鉴定,这两本书,实际上是同一批出版的,只不过同版不同命,现在一本枯槁如野草,一本光洁如新生。

      人也一样啊。荀江把口罩甩在桌子一侧,揉了揉疲惫的短发。

      同样都是二十几岁的人生,有的人的老板视金钱如粪土,孤本古籍说送就送。而她的老板,连张靠谱的补纸都不给她,导致现在她只能一大清早就蹲在一片狼籍的工作台前,绞尽脑汁给手里这本书找一张合适的纸。

      自己这命啊,真是跟这本书一样苦。

      当初她开始干的时候,明明还有不少库存啊,怎么才干一半就接近警戒线了呢?

      她拿起旁边常恩送的那本《声律志》,下面的包装纸和她用的补纸倒是颜色相近。

      她把馆里的补纸和书店的包装纸两相对比,肉眼看上去,颜色纹理倒是看不出什么差别。

      但是就这一点也不够啊。何况没做检测,她也不敢随便往书上糊。

      放下手里的一点纸头,荀江脑门子砰一下磕在桌子上。“早知道就不选这种纸了……”

      “你要选什么啊?”

      常恩毫无预告地出现在她身后。

      荀江吓得一下子坐起来,后脑勺重重磕在了常恩的下巴上。

      “你你你你怎么进来的?我这这这可都是古籍!文物!”荀江一手揉着后脑勺,一手指着常恩的鼻子。

      “我我我我老板给我带进来的。”常恩揉着下巴,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你你你你们俩来这干嘛?我的都道道道道道歉了!”荀江心虚,总不能他们老板突然反应过来不爽,来找自己打击报复吧。

      “我我我我也不知道啊。”常恩捂着下巴,自己也是一脸懵,“我老板这人过完年就跟抽风一样,哪哪都不对了。现在天天在家做饭,难吃得跟断头饭一样。唉不对你刚刚说什么纸啊?”

      “有人给做还不赶紧吃。”荀江满脸写着不信。

      她转回桌前,举起自己用了一半的补纸给常恩看。

      “我刚刚说,我修复用的补纸没了,已经到警戒线了,后面我都要省着用。要是我修完这本书之前用光了,我可就完蛋了。我才因为你们店的事被领导骂,现在要是再让他知道,我在修订之前没确定好库存,前功尽弃不说,这么低级的错误,简直丢死人了!”

      常恩结果那用剩下的半张纸。“不就……纸吗?”

      “什么叫不就是纸?!没这张纸,我就全完蛋了你明白吗?我前面补这本书花了那么多时间修复这本书,结果好嘛,修了一半换纸。以后后人拿着这本书,就会说这书不是修过了吗?怎么还两种颜色两种质地呢?是谁干的活啊?哦荀江干的活。这本书存在多少年,我就被diss多少年。我完蛋了!”

      “这么严重啊?”常恩看着她眼前那本修补了一半的《声律志》,他想动手翻一页,被荀江一巴掌打在手背上。

      “别碰,这脆着呢。”她重新带好口罩,小心地翻开一页,轻轻把刚刚已经展开的旧书角继续慢慢推平,整个过程几乎不敢呼吸。

      但是缺少的部分,还是不敢轻易粘浆糊。荀江终于呼出胸口的那口气。“话说,你们到底来干嘛的?怎么进到这里来了?”

      她开了口,趴在桌子边眼睛亮亮的常恩也才敢装作呼吸。“老板没说,就让我开车过来。到了以后老板又说我跟着没用,然后你们馆长说,可以来古籍馆看看,我就过来了。”

      两人正说着,门外响起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好几个人从走廊上快速跑了过去。

      “快跑快跑,听说老馆长来了。”

      “哪个老馆长?”

      “还有哪个?当年给咱们建馆的老馆长啊。这可是青铜器一般的人物,赶紧去瞻仰一下。”

      屋里的荀江听了,看向常恩的眼神就有点不一样。“你刚刚说的馆长,是哪一个?”

      “你们有多少馆长?”

      “三四个吧。郑馆长?”

      “他好像不姓郑。姓……姓钱。”常恩两手一摊,“没钱的钱。”

      钱老馆长居然来了?还是一大早?荀江双眼一瞪,转身就把桌上正在修复的古籍粗粗一整理,放回柜子里锁好。桌上的工具都没收拾,拉了常恩就跑。

      “哎不是,这是什么人啊?”

      “你不干这行不知道,这可是整个文物界泰斗级人物,那当年禹州市文物保护馆能从无到有,都是靠着钱老。这些年她年纪大了,已经基本不来馆里,今天居然来了,肯定有大事。”

      馆长办公室里,一摞摞旧书和文件在墙边连绵起伏,白河就以这些书山文海为背景,后背直挺地坐在沙发上,两腿交叠,看着对面并排坐着的两个人。

      一个年纪大概在五六十岁左右,微微发福,头顶发量极为稀少的,是早上通过电话的郑永林,文物馆的现任馆长。

      另一个头发花白,少说已经有八十的,是文物馆的创始人,钱芜。她已经坐在轮椅上,用一块毯子盖着双腿,一副睡不够又怕冷的样子。

      但是反观白河自己,依然只是穿了一身薄薄的羊绒外套,嘴巴紧紧抿着,眼神冷漠且回避。虽说是他主动找来的,但面对着对面两人,却怎么都不愿意先第一个开口。

      钱芜摸着自己皱巴巴的手腕皮肤,心说这人三十年前的时候就这副不通人事的样子。三十年过去,他居然一点没变。

      这种没变不仅是神态,即便一个人可以少年老成,气质沉稳,但三十年岁月消磨,外貌神态上不可能没有一丝老态。只有在白河身上,这幅显著优越于普通男性的皮囊,依然稳稳当当地挂着,皱纹都不见一根。

      钱芜做这一行久了,奇事怪事不知道听了多少。对于白河的生意,她也略有耳闻。但是时隔多年,再次面对面见到,心里还是不能不羡慕。

      要是自己能年轻个三十……不,四十岁,一定追他试试。钱芜心里暗暗回忆了自己这一辈子,还真没跟长生不老的老不死谈过恋爱。

      “白先生,这个租金的问题……”郑永林说了个头,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斜眼看了一下旁边的老馆长。

      天知道他心里已经把那个新来的小修复师骂了多少遍,要不是因为这是法治社会,他真恨不得把这个小修复师的头拧掉再用浆糊粘回去。到时候她也不用修书了,自己当文物站展柜里得了。

      钱芜已经很久没被人这么早薅起来,她的心里同样把荀江骂了几个来回。但是为了风度,她还是努力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当年吧……”

      “小乔说,当年是你坑了常恩。”没给她辩解的机会,白河直接点破。

      钱芜:“……”

      “还直接坑了三十年。”白河又补了一句。

      话虽这样说,他脸上倒也没什么恼怒的神色,只是终于抬起眼来,扫了一眼对面的两人。

      老太太别了一下耳边的头发,避开白河不咸不淡的眼神。这人到底活了多少岁,就算他是妖魔鬼怪,面对这么大的损失,怎么能这么好定力?

      “当年吧,这个……我们也是建馆艰难……”老太太开始操起了这么多年四处演讲训练出的好口才,“但是这些文物经过战火洗礼,那是多少前辈用命保留下来的,我们也不能随意处置。我做的一切,我呕心沥血,那都是为了建馆……”

      “又不是我害的。”白河打断了老太太的演讲。

      老太太自问自己现在也是一方泰斗,还极少被人这样拿话怼。

      “那至少,我们省下来的钱,都一份不少用在了正地方。”钱芜一拍大腿,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

      “当年所有单位都饿地嗷嗷叫唤,我们这种单位,给的拨款发完了工资剩下的还不够买浆糊的。原本的小库房被占用成厂房,这些老东西被四处乱丢。我总不能看着这些前人的心血,放院子里风吹雨淋吧。不是故意要坑你……”

      “实在是你没办法。”白河替她说完了下半句。

      所谓不易,到了最后,都是要挟。白河对着她这张老脸,心生厌恶。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的问题不是我造成的,我也没兴趣知道。不过今天,我不是来要钱的。”白河开门见山,“我也是这些天才知道,你们增加了个古籍馆。正巧我店里有个小伙计,对古籍修复有些兴趣。如果可以,我想让他来跟着你们的古籍修复师学习一阵子,也算是了了他当年的心愿。”

      白河虽然不是来要钱的,但不代表他没有所图。

      钱芜和林永新对视了一眼,都没太明白白河是什么意思。

      他们现在说起来是重点保护单位,也确实藏了不少值钱东西,按说很多核心文物,外人是不能接触的。但是在这人面前,这点年头,这点历史,能算得上数吗?他见过的好东西,恐怕古籍里都不一定有记载。

      白河一眼看破这两人的心思。

      “没关系,我再退一步。核心的、重要的文物我们不会碰,就只要看看你们那些新来的,小修复师手里的工作,让我这位小伙计开开眼界。我想,这样应该不算为难。”

      就这?钱芜不敢相信。他自己店里的古籍一本本都跟新的一样,还用得着来古籍馆?

      “如果这都不行……”白河耐心耗尽,没有什么比直接的威胁更有用。“这个园子,当年我买的时候,用的是一尊西周的三足兽首青铜鼎。如今我要是卖,那怎么也得……”

      “没问题。”钱芜一拍大腿,“就这么定了。你那个小伙计明天,啊不今天,今天就能来上班,我们按照实习生接收他。”

      “不是,老师。”郑永新心有犹豫。“根据规定…… ”

      “规定你奶奶个腿。这么大面积,七位数的租金。等你喝西北风的时候,记得就一口你的规定。”钱芜瞪了一眼郑永新,然后重新转向白河,“我可以专门派一位修复师,专门指导你的这位……‘小伙计’。只要你派来的,真的只是位‘伙计’。”

      钱芜老了,比起进攻,现在的她更喜欢妥协。

      白河一片冷漠的脸上稍微有了一点温度。“你放心。他一来不会谋财害命,二不会惦记你的馆里的东西,三来如果要论见识手段,他也只会比你的在职员工更有用。有他在馆里,你们只会事半功倍。”

      说完了这句话,白河此行目的已经达到。

      他没有再看眼前的两人,只是自行起身,走向门口。

      在开门的瞬间,一群趴门缝的小年轻猝不及防地跌了进来。最后侥幸没有摔倒的,是站在最后的常恩和荀江。两人此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二脸懵懂地看着站在门口的白河。

      无论真实年纪如何,两人都长了一张年轻的脸,并排站在一起,倒也好看。

      白河的眼神在他们身上飘了一下,回头道:“她就很好。”

      “白先生。”钱芜叫住他。

      白河疑惑地看向她。他不觉得自己和对方还有什么其他可谈的。

      “我老了,没有几年可活了。如果到了那一天,你能来送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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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各位亲爱的读者,本文已全文存稿,每日中午11:50更新,谢谢 隔壁《驸马无用》《酒狂》均已完结,欢迎移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