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魂》春到小桃枝

78、寻纸四 黑暗中，两

　　“我来找白河。”叫花子抬腿就要进院子。

　　乔梓也不是省油的灯，借着起床气，伸手一巴掌拍在门板上。“睡了，明天吧。”

　　“明天？他答应过帮我摆平的麻烦提前来了，我今晚就要带他走。”

　　“那不巧的很。今晚高兴，多喝了几杯，您的麻烦得自己处理了。”

　　“喝酒？”他细细琢磨了下这两个字。

　　对方还想多说什么，但脚下的地面突然一阵猛跳。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但是乔梓就是觉得自己听到了轰隆隆的声音，紧接着一阵阵海浪声传来，像是大海活了过来一样。

　　那叫花子朝着胡同深处的黑暗看了一眼，表情变得越发难看。

　　“来不及了。”他低声念了一句。

　　没等乔梓发问，他已经重新捋了一下粗糙的老脸，下定决心一般道：“等白河醒过来，叫他来一趟。”

　　说罢也不等乔梓回答，便匆匆转身，一步步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回到房间的乔梓没有开灯，只能借着窗外透过来的光线勉强看着屋里的一切。

　　白河的房间极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已经构成了所有一切。床单平整地仿佛从来没有人住过，桌子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三门大衣柜立在墙角，冷漠地拒绝着乔梓的窥探。

　　白河就这样在这里住了十年，如同禁欲的苦行僧。

　　他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时候，就清爽干净，什么都不沾染。可一旦他喜欢什么，就事无巨细，全都要买回来，就像楼下的厨房，简直像是个战场。

　　乔梓走到床边蹲在，伸手撩开了白河额头上的一绺头发。他的眼睛依然闭着，睡颜沉静而安详，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浑然未觉。

　　乔梓将身上的外套丢在一边，掀开了一边的被角，蹑手蹑脚钻了进去。

　　也许是因为乔梓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白河不满地“嗯”了一声。但他的抗议没有收到任何重视，乔梓固执地坚持环着他的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但是却怎么都没有睡意。

　　黑暗中，两个人轻轻把头碰在一起，平分这一片沉默。

　　都说过年七天乐。这七天里，禹州城一片风平浪静。

　　乔梓在浇花的时候跟白河说了那个奇怪的军大衣大哥的事。白河从背后抱住她的腰，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并不将那人的话当一回事。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人？”

　　“东岳帝君。”

　　乔梓手一抖，水一下就洒到了花盆外面。

　　“什么玩意儿？你说谁？”

　　水流停止。

　　“就是你知道的那个东岳帝君。”白河握着她的手，让水流重新回到花盆里。

　　“他统领阴曹地府，掌管人间生死修短，但轻易不以真面目示人。在地府里的时候，他可以驾驶黑云。但是在人间驾云不便，这次出现，大概是除夕晚上找不到落单的人，只能借某个流浪汉的外貌。”

　　“所以真的没事吗？东岳帝君都出来了，应该是出了什么大事吧？”乔梓再次停下手里浇花的动作。

　　白河握着她的手，水流从纤细的出口里流出，进入店里最大的一盆心形叶子的植物。“就算出事，那也是他们的事，与我们无关。”

　　“白河。”乔梓放下浇水壶，转过身靠在柜子边，捧着他的侧脸，认证地捕捉每一丝表情。“他说你曾经答应过他，要帮他摆平什么麻烦？”

　　白河身体凑过来，轻轻抱住乔梓。“我曾经答应帮他摆平庄思年。但是小乔，你也看到了血池了，一切风平浪静。庄思年孤身一人不成气候。我们踏踏实实过完这两天，不是很好吗？”

　　好像从除夕那一夜开始，白河就变了一个人。以前没事就一个人躲在房间里不出来，现在不仅出门，还时刻粘着乔梓。

　　比起亲吻，他好像更喜欢把头放在乔梓肩头，不让乔梓看见他的表情，像是受委屈的小动物寻求庇护。

　　乔梓推开白河，认真地问他：“就这样放任庄思年在外面，这对吗？”

　　“放任？没有啊，东岳和他的人这不是在处理吗？”白河伸手绕过她拿起背后的水壶。“他再如何，也是神谱在册的神仙，手下阴差无数，要是还需要我来帮忙，岂不成了笑话。”

　　乔梓转身看到花盆里水已经流到了托盘。“水水水水够了够了你要淹死它。”

　　白河笑着停手。“小乔，你养的这些叶子除了大小之外，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他们的脉不一样！”乔梓炫耀一般，一片片告诉白河，哪一个的脉是红色，哪一个更银更粗更亮。

　　一壶水浇完，白河的手臂还环在乔梓腰上，无论如何不肯放开她。乔梓只能拖着身后一米八的大挂件，两人两足，笨拙地移去厨房窗边的大水桶里重新将水壶灌满。

　　初七一过，神龛门打开，一缕青烟落地，常恩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窗外是只有人间才能见到的明澈的清晨，窗内是充满烟火气的饭菜香。

　　常恩贪婪地闻了一口餐厅里的味道，露出了一个餍足的表情。

　　“醒了？”乔梓端着刚做好的早餐，放在了餐桌上。

　　他揉了揉肚子，转身对餐桌边的乔梓说：“饿了。”

　　白河正在下楼，听到这个声音，脚步突然就停在了楼梯一半的位置。

　　“你一个小鬼，怎么可能知道饿？”乔梓话语里是嫌弃，但眼神里却一片柔软。“去洗手吃饭。”

　　“说得也是啊。”常恩放下盖在肚子上的手。

　　他本来就没有人类的器官，一张人皮下空空如也。也许这种奇怪的感觉，并不是人类说的饥饿。

　　“新年好呀，老板。”常恩歪着头，看向站在半截楼梯上的白河。

　　白河的眼神淡淡地看过来。“嗯，新年好。”

　　白河重新抬脚往楼下走。

　　常恩咽了下口水，摸着下巴进厨房找乔梓。

　　趁着白河还没进来，常恩赶紧凑到乔梓耳朵边，手捂着嘴小声道；“小乔姐，你们这几天，没出什么事吧？”

　　正从冰箱里往外拿咸菜的乔梓愣了一下，拉了一下高领毛衣的衣领，不动声色地把常恩推远一点。“没什么啊？挺好的，一切如常。”

　　常恩极有眼力见地从乔梓手里接过咸菜罐子，找了一只小碟来盛。

　　“以前我跟老板问好，他最多回我一个‘嗯’，今年居然还接了一个‘新年好’。他怎么了？转性了？”

　　“别瞎说。咱们家老板一直对人很友善，从来都非常讲礼貌。”说完乔梓也学着常恩刚刚的样子，故作神秘地凑过来。“你要是七天没挨打皮痒了就直接说。”

　　为了庆祝常恩回来，乔梓特意起了个大早。她手艺一般，但至少还是提前一天包了白菜和茴香两种饺子，等常恩回来吃。

　　三个人围绕着圆桌入座。

　　常恩才吃了一个白菜饺子，淡而无味，心里立刻开始为这棵死掉的白菜默哀，而隔壁的茴香大概也同样死不瞑目。

　　“怎么样？还行吗？”乔梓凑过来。毕竟这是她第一次包饺子，白河也不是个中能手，一切基本靠蒙。

　　常恩脸上堆满了笑。“挺好的。但是下次这种糙活还请留给小的干。”

　　乔梓作势要揍他，被常恩笑着躲开。

　　两人闹了一会儿，倒是常恩先想到正事。“所以一会儿咱们打扫下，准备开门？”

　　“先等等吧。”乔梓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再睡一天。”

　　常恩对乔梓的嫌弃更甚于嘴里的包子。“不是刚休了七天吗？还睡？”

　　“睡……”

　　乔梓单手托腮，没精打采地叹了长长一口气。这个凡人的身子骨，到底还是不能和他们这些非人物种比。

　　常恩没听懂，但白河可是听懂了。只要不喝酒，他的精力一定是远胜于乔梓这个活人的。

　　于是他少见地表达了个人意见。“没事，小乔你去睡吧，我和常恩收拾一下，准备开门。”

　　这一次不仅是常恩，连乔梓也觉得白河疯了。

　　倒不是没见过他干活，而是他从没有对是否开门这种小事上心。他更应该回的应该要不就是别开门，要不就是放弃打扫，而不应该是自己来打扫然后同时满足乔梓和常恩的两种需求。

　　“白河，你要是这两天睡迷糊了就直接说。”

　　但是乔梓的不开门计划到底没有实行，不是因为白河和常恩，而是他们有客人上门了。

　　紧闭的大门被叩响，青铜门环的声音在清晨有些突兀。

　　乔梓细细闻了一下，没有黄泉水的味道，至少不是东岳帝君找上门了。

　　常恩开门，站在门外的，是年前最后一天来过的女人。常恩记得她叫荀江，站在她身后的是两名警察。

　　荀江年纪不大，但气势很足。她直直地看向常恩，没有一丝犹豫或者怀疑。“又见面了。还记得我吗？”

　　常恩看到对方，一下就笑开了花。“你是来找书的！”

　　他刚往前走了一步，就被乔梓一把拉到身后。

　　相比于常恩的不知所措，荀江倒是十分镇定。“不错，但那本书不用找了。正式介绍一下，我的工作是禹州市文物保护馆的古籍修复师。”

　　没有再理会眼前的常恩，她侧开身半步，对身后的警察说。

　　“警察先生，这就是我之前跟你们说的伪造古书的店铺，他们店里的书籍，有不少是国家一级文物级别。其中有几种正在我们馆做修复工处理，而且我能确认，那些书现在都是孤本，普通藏家手里不可能有。所以他们店里的，一定是仿制品。”

　　趁着常恩发懵，荀江继续道：“这种级别的书籍仿制，都必须正式上报国家文物局审批备案，要有专门的复制记号以及相关说明。而且上次我专门检查过，他们的书籍自身不仅没有专门记号，更别提准确完备的复制品说明。过年这几天我查遍了国内各家博物馆、档案馆、文物的记录，他们根本没有备案。而这样的复制品书籍是不允许在市面上流通的。”

　　证据推理完整流畅得简直像侦探小说。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从包里掏出了盖着红章的搜查文件。

　　“这位先生，请让我们进店看一下。”

　　常恩看了对方半天，挠了挠头，长大了嘴巴，缓缓说了一个字：“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