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魂》春到小桃枝

74、青梅二十三 乔梓得不到

　　云归本是不起眼的小镇，唯一有旅游价值的地方，就是隐川河沿岸文庙一带。但是因为规划混乱，现在基本成了酒吧和古建的奇妙混搭。但是也许就是因为这一份不伦不类，竟然被炒作成了网红景点，美其名曰于尘世中修行。

　　常恩早早表达了对于人造景点并不感兴趣的态度，同时为防止乔梓继续拉他去其他不值钱的项目游玩，破坏他的驾驶体验，决定提前开车回禹州。

　　旁边坐在沙发上的白河沉默地看着两人，嘴角浮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就这样不咸不淡地等了四五天，两人终于等到了跨年。

　　虽然不像大城市的广场跨年倒计时那样吸引人，但毕竟有元旦假期在，还是吸引了不少游客。市政也没有放过这一波流量，隐川河两岸的彩灯和商家活动一样热闹。走在河边，耳边全是酒吧里溢出来的音乐和欢呼声，天然就有节日气氛。

　　远远的，乔梓看到了董欢欢和姜许安。董欢欢换了一件驼色大衣，斜挎一只精致的白色小皮包，一只手被姜许安牢牢握着。不知道姜许安说了什么，董欢欢笑着挽住了他的手臂，整个人都几乎要倒到他的怀里。

　　他们就像这个无数其他情侣一样，满怀笑意地迎接新年的到来。

　　乔梓有意避开，转身拉着白河，往老街尽头文庙的方向走去。

　　文庙有一年一度的祈福活动。乔梓记得她高中那几年，每年都有人打着拜拜的名头过来约会逛街。

　　今年也一样，入口不远处就是三个高大木架组成许愿墙，分别求事业、爱情、健康。尴尬的是爱情部分略显空荡，事业和健康被层层叠叠的许愿牌压地喘不过气来，一片盘根错节的红彤彤。

　　看到乔梓和白河一起过来，负责售卖的小哥立刻笑脸相应。“美女，来许愿吗？”

　　“给我两个，姻缘的。”

　　生意来了没有不接的道理，小哥赶紧挑了两个姻缘牌。

　　乔梓将其中一个递给白河。“许个愿吧。”

　　白河摸着手里硬质粗糙的木牌，有些哭笑不得。“小乔，你要我对着凡人许愿？”

　　“凡人怎么了？神仙在升天之前，不也是凡人？”

　　乔梓拿了笔，故意背对着白河，将所谓的愿望写在了背面。

　　白河拿着笔站，一个人楞楞地在原地。他这漫长的一生，固步自封，并不曾认真考虑过什么愿望。此刻拿着笔，竟然觉得脑袋空空，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但是看着乔梓认真的样子，也不想扫她的兴。想了又想，还是提笔写了一个。

　　俩人刚把许愿牌挂好，就听到文庙外爆发出一片欢呼声。

　　这还没到跨年倒计时呢，怎么就这么热闹？乔梓本着来都来了的精神，决定拉着白河去看个热闹。

　　文庙外是一个不大的小广场，此刻已经围满了人。在人群中间，姜许安没有单膝跪地，而是把董欢欢高高抱起来，大喊着“我们结婚吧”。

　　明明还有小半个小时就跨年了，在跨年那一刻求婚才是最好的。但他偏偏等不了这一时半刻，现在就要说出来。

　　人群中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将新人的笑声淹没其中。

　　乔梓站在边缘静静地看着，脸上一片平静。她不知道董欢欢父亲的问题是否已经得到了最终的解决，但是如果他们能走出这件事的阴影，那就是最好的结果。

　　“小乔？”白河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乔梓转头，给了他一个不用担心的表情。

　　“白河，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没上大学吗？”

　　白河站在她身边，静静等着她。

　　“我曾经将这件事，归罪于姜许安。”

　　这是一个有些老的故事，乔梓和白河慢慢地走出了人群。

　　红绿交错的灯光打在乔梓的脸上，映出的却是淡淡的自嘲。“其实只是个无聊的暗恋故事而已。”

　　来云归的第一年，他们只是勉强认识而已。第二年，他们才说上话。

　　乔梓的成绩忽高忽低，大姨对她从来只有鼓励，没有苛责。可越是这样，她越是压力大。放学的时候，她经常会在楼下磨蹭着不想回去，几次碰上姜许安，他还以为她是忘带钥匙，问她要不要去自己家等。就这样渐渐的两人开始熟悉起来，甚至上学放学，都能一起走。

　　那时候大家物质条件都还比较匮乏，可姜许安就是能买到精致又漂亮的音乐盒，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她。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会有亮片做成的雪花落在房顶上，浮华灿烂的仿佛十几岁小女孩的爱情幻想。

　　乔梓几乎以为他是喜欢她的。

　　乔梓心里有太多的话想说。她太需要有个人在身边了。

　　她选了姜许安，并靠着这些虚假的幻想，撑到了高三。

　　那年冬天，有几个同学约着去河边文庙广场跨年。那时班级里偷偷摸摸的小情侣，都会借着一起跨年的由头，明目张胆一把。十几岁的自尊脆弱又单薄，好像有男生喜欢，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

　　乔梓也鼓起勇气，约了姜许安一起。

　　可是姜许安没有来，乔梓站在人群里，一个人等到了倒数，一个人听到了庆祝的鞭炮。

　　也许后来姜许安没有解释，乔梓烨没有问，两个人就这样十分默契地疏远了彼此。

　　明明周围都是震耳欲聋的音响声，但白河只能听到乔梓心底长长的叹息。

　　“在那之前，我一直希望能跟他考去一个大学，如果不在一个大学，哪怕只是一个城市也好。但是在那之后，我就越来越不想了，甚至我觉得，哪怕只是和他在一个楼里都要窒息了。那天我跨年结束回来，正好听到大姨和大姨夫在房间里谈话，他们说家里的钱啊，只能供得起一个大学生。我要是去上大学，我哥就得自己去打工了。”

　　“所以你没去上学？”

　　“是啊，我以这个为借口，开始逃学，到处瞎玩瞎混，大姨生气我也不管，反正她也不会对我说什么重话。白河，你知道当年的工资有多低吗？大姨和大姨夫两个人加起来，才不到四千块，要负担家里的支出，要赡养老人，还要养两个学生。”

　　“现在回头想想，大姨对我实在好的有点过分。就一间阳面次卧，硬是给了我。他们亲儿子那么大个人挤在那个小杂物间里，每天憋屈得要死。所以也不怪我哥不喜欢我，换成任何一个人，大概都忍不了一点。我心里觉得实在是对不起他们一家。于是我高考的时候，直接交了白卷。”

　　两人站在河边，背对着一切喧嚣。

　　或许并不是受林晓燕的影响，而是她生命的底色，已在那个雨夜被悲观铺满。白河可以在车祸里救下她，可生活的重担却将她困在无形的地狱。

　　乔梓看着眼前一片波光粼粼，也说不清是眼泪还是灯光。

　　“现在想想，当时实在是太极端了，毕竟也没有真的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可能人活的短见识少的时候，风吹草动都觉得好像天打雷劈一样吧。”

　　她抬起头来看着白河。

　　她没有哭，甚至非常平静，只是眼里璀璨的灯火，怎么看都像是时刻准备洒落的银河天雨。

　　白河站在她的身边，看着她一侧的背影，心疼却无能为力。“没关系小乔，你不再是十八岁了。”

　　是的，他们不再是十八岁了。

　　现在的姜许安已经长大，变得成熟而有担当。曾经的姜许安接不住乔梓的心意，但是现在，他已经可以承担起董欢欢的人生。

　　乔梓得不到的，董欢欢得到了。

　　而乔梓呢？她走了很多路，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生离死别，爱恨纠缠，她都已经看了几遭，也体验了几回。

　　她身边也有了白河，还有常恩。不，即便没有他们，她也已经可以独自一人，勇敢地面对这个世界。

　　董欢欢从父亲离世的阴影里走出来了，乔梓也需要从过去所有的阴影中走出来。

　　乔梓转身，面向河边，在一片喧嚣中继续说道：

　　“白河，我曾经很害怕跟你说这些。我怕你不喜欢我，觉得我是个甩不掉的麻烦。我也怕我说了以后，反而让你不知道如何自处。我更害怕自己对你的动心不过是低谷期感产生的错觉，是一时孤独导致的软弱。那点临时的、稀薄的心动，会在漫长的生活里消磨殆尽。到时候我们日日相对，心里却只有怨怼。”

　　“我想着只要离开你，熬过了这段时间，一切自然会回到正轨。所以我躲到云归，试图跟你拉开一点距离。我想证明自己可以，想要告诉自己，没有你也没关系。但是，白河，再次见到你的时候，我觉得安心。”

　　就是在那一瞬间，乔梓觉得一直飘着的自己，落地了。

　　“我知道，其实人没有爱情也可以好好地活下去，可是有你在身边，我会活得更好。我还是想和你一起见到新的人，去新的地方，一起吃饭，一起度过很多夜晚。我觉得那样的生活才是我想要的。白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我每每转过身，我想看到的，只有你。”

　　白河看着她，手无意识地开始有些颤抖。他心里隐约知道乔梓要说什么。他想要逃，但又忍不住听她说完。紧张中，几乎连呼吸都忘记了。

　　乔梓背对着白河，不知道到底应不应该说出这句话。

　　“白河，能不能让我每次转身的时候，看到的人都是你……”

　　“小乔……”他站在她身后，低声喊她的名字，缓缓说出最后的疑问。

　　“我真的可以爱你吗？”

　　“是。”乔梓的声音很轻，但却异常坚定，“白河，来爱我吧。”

　　白河已经分不清楚将他灭顶的到底是已知的快乐还是未知的痛苦。

　　但是他终于屈服于心底的本能。

　　几乎是用此生最笨拙最僵硬的动作，白河侧脸贴着她冰冷的头发，慢慢埋首在她的肩头。

　　一滴眼泪落在乔梓颈间，像是一粒火种，一路烧到心底。

　　跨年的时刻终于到来，天空中烟花炸开，比烟花更大声的是人群的欢呼声。无人注意乔梓和白河在河边树下安静的拥抱。

　　无人为他们祝福。

　　天地都为他们祝福。

　　“白河，给我买束花吧。我要玫瑰，红色的，很大一捧的那种。”

　　“好。”

　　不远处文庙里，乔梓和白河的愿望，也在这一片热烈的幸福中，安静地依偎在一起。

　　乔梓写的是：爱人在侧，白首永偕。

　　白河写的是：愿她如愿。